華家的秘牢竟然是在水下。


    齊優在最前方帶路,華庭走在當中,有意無意將二人隔離開來。華庭如此寵愛華嫵,卻並沒有因為她的原因而疏遠齊優,看來齊優的重要性遠超過於她的想象。


    不過話又說回來,華嫵在華庭心裏,真的有她猜測的那麽重要?


    順著陰寒的石階逐級而下,森涼的濕寒也就越發的凍入骨髓,恐怕被關在這裏的人,哪怕沒有死於酷刑,過不了幾年也得因為風濕被活活折磨死。


    華嫵壓下心中的微訝,麵無表情跟著華庭往下走。


    這麽多年來一直盛名無衰的定西華家,由華宜一手打造的戰功世家,威名赫赫,滴水不漏。上輩子甄家不知道往這裏麵填了多少死士,也沒能探出來裏麵究竟都關了些什麽了不得的大人物,沒想到今天居然有幸親自到此一遊。


    哪怕現在頂著華家嫡小姐的皮囊,華嫵內裏那顆壓根不屬於原裝的心依舊欣喜得不受控製的顫了兩顫。


    華庭身後似乎長了眼睛,她這廂小心肝剛一顫,那一頭就聽到他慢悠悠的發話,“凍著,一會就好。”


    長在別人身上的虱子不癢,華嫵在心中暗暗腹誹道。沒發現不知不覺中對華庭的忌諱已經去了不少。


    在不見天日的後宮中早就忘記真心二字怎麽寫,偏偏華庭對華嫵的感情絕非作偽,一下就戳中了死穴。


    華嫵正走神,沒留意華庭已經停了下來,沒頭蒼蠅一般重重撞了上去。頓時鼻子發酸,眼前一片模糊。她還沒從劇痛中緩過神來,身上突然一暖,一件厚重的披風圍了上來。


    一個略帶三分笑意的男聲調侃道,“公子你是單衣過九寒天的人,皮糙肉厚不打緊。這是打算讓咱們金嬌玉貴的嫵小姐再躺上半年?”


    “你這裏什麽都有,還怕沒她的衣服?”華庭的目光有意無意落在某人還沒來得及藏好的牆角處黑盒子上。


    半開半闔的盒子裏,暖玉的情趣用具活靈活現,栩栩如生。


    男聲輕咳一聲,不動聲色挪了個位置,恰恰擋住了華嫵的視線。


    華庭這才收回目光,滿意地看著華嫵兩眼淚千行的模樣,慢條斯理續道,“看,這不是就用上了。”


    一語雙關,連華嫵都替他覺得牙疼。


    男聲頓時倒吸了一口冷氣,搖著尾巴繞著華庭討饒轉圈,“可千萬別!要是到時候老夫人以為我對嫵小姐有非分之想,得……我還想多活幾年。”


    華庭沒接話,齊優倒是冷淡地應了一句。


    “這麽些年難為你還沒活夠。”


    一語正中紅心,男聲頓時哎哎的叫喚了起來,捂著心口眼巴巴看著華庭,“我說公子,做人不能這麽不厚道!”


    看來又是華庭的親信了,這個似乎對華嫵敵意沒那麽重,調侃打趣信手拈來,當然也不排除是人家壓根懶得和她計較。


    華嫵暗暗擦了把辛酸淚,她之前擔心的狗不理現象沒有出現,真是讓人老懷甚慰。


    等眼中淚意過了,華嫵這才看清先前說話的男聲本尊。明明是陰暗晦澀的地牢,他卻穿了一身風騷無比的大紅,一副活生生的浪蕩公子模樣。


    這樣的人,也能執掌地牢?


    按照以前這身體主兒的性子,有什麽疑問都是明白無誤地掛在臉上,華嫵照貓畫虎,毫不掩飾地表達了對紅衣男的鄙夷。


    紅衣男人酒色氤氳的桃花眼微微眯起,隨即對華庭斬釘截鐵道,“公子,嫵小姐似乎在懷疑我的能力。”


    “你還有男人的能力?”自從入了地牢後一直藏身在暗處的齊優嗤道,“就你那種用法,到現在……”


    華庭看了二人一眼,目光凜冽如刀,齊優和紅衣男子戛然而止。


    “啊喲可真對不住……這地兒光出胭脂虎,能到這地牢裏的都比爺們還爺們,忘了還有個嬌小姐。”


    嗯哼?胭脂虎?


    華嫵同情地搖了搖頭,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真是勇氣可嘉。


    “龍軒,”華庭收回視線,“那個書生怎麽樣了。”


    龍軒略帶著些酒後的憊懶,揉了揉散亂的發髻,下頷朝後揚了揚,“天天叫人好生伺候著。”


    “過年了,該殺豬了。”華嫵幽幽道,提醒刀俎不要忘了還有塊不怕死的肥肉。


    龍軒點頭的動作做到半路,硬生生一滯。


    進入關押書生的牢房後,華嫵隻覺得太陽穴微微跳了跳。那股濃鬱的血腥味剛站在門口就能衝的人將隔夜飯都吐出來,龍軒居然還頗為自得其樂,燒紅的烙鐵旁擺了一張桌子,上麵放著一壺燙好的美酒,三兩個小菜,如果再配上樂坊美人翩翩來幾段,活脫脫一個夜裏尋歡作樂的好場子。


    華庭似乎早已見怪不怪,龍軒令獄卒把桌子抬下去,給在場幾人看座,還不忘貼心地吩咐按照各人口味端茶送水,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齊優麵前擺著的居然是一杯蜂蜜水,甜蜜芬芳的氣息配合他陰鬱的麵相,效果十足。


    “拿下去。”齊優冷冷道。


    “優優你向來身子弱,”龍軒頗為不怕死,情深意重地伸手就朝齊優左手抓了過去,“你可千萬不能辜負了我的真心……”


    後者陰測測地看了他一眼,徑直端起茶杯朝著他麵門一潑,動作既快又狠,華嫵眼睜睜看著龍軒僵著隻看似養尊處優的手被潑了個鋪頭蓋臉,這才知道原來華家掌管刑獄的主管人居然半點武功也不會。


    ……真是讓人出乎意料。


    對麵牆上吊著一個也許曾經被稱為“人”的東西,華嫵壓下忽然泛起的惡心,仔細打量了那團模糊的血肉很久,這才嫌惡地別開眼,“這東西還活著?”


    “你讓他活就活,讓他死就死。”華庭的目光在妹妹和牆上吊著的人之間來回逡巡,一條人命跟殺雞屠狗沒什麽兩樣。


    “律法……”無人知道,上輩子的華嫵曾經熟讀律書,在後宮中生存除了會邀寵獻媚,朝堂才是寵愛的根本,“這事如果讓官府知道,會很麻煩。”


    大夏律法嚴明,夏澤上台之後更為森嚴,哪怕是世家,一樣也要殺人償命。


    華庭的麵色卻因為這句話明顯放緩了一些,安撫地揉了揉華嫵發頂,“敢傷了我家阿嫵的,十倍百倍償還都不為過。”


    進來這麽久,書生也一直沒醒,渾身已經看不出來皮膚和衣服的區別,隻看見一團團黑紫色的東西粘在一起。


    龍軒打了個響指,一盆混著辣椒的冰水從天而降,那團血肉頓時慘叫起來,華嫵從來沒想過人居然能發出這麽可怕的叫聲。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扭曲和痙攣讓他看起來完全不像是個人。


    更像是她幼時跟隨家裏去打獵時,看見下人們隻為獵物的皮毛,把還活著的動物直接在顱上開條縫,像脫衣服一樣把那團粉嫩的肉從皮毛裏扒出來後隨手就扔到了一邊,肉團先前還會慘叫,在地麵上沾著沙石滾動時還會活很久,後來連叫都叫不出來,抽搐很長時間後才會斷氣。


    根本認不出來那曾經是什麽。


    血腥味太嗆鼻,加上她並不習慣直接麵對這種血腥異常的場景,上輩子她生殺不過一句話的事,幹的是殺人不沾血的勾當。華嫵胸中煩悶異常,臉已經變得煞白。


    在其餘三人看來,順理成章的理解成了見到了仇人心情激動,以至於身體承受不住。


    一隻手在麵前搖了搖,鼻端一陣直刺入腦的清涼,胸口的煩悶頓時緩解了不少,麵前的那隻手修長細致,指尖還有一點惑人的紅。


    “真是不懂得憐香惜玉。”龍軒朝著華庭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完全沒有比女人更妖嬈的自覺。


    “過會就好了。”華嫵接過鼻煙壺後,龍軒才收回手,眼中一抹狡黠閃過,“嫵小姐打算怎麽處置他?”


    華庭既然把華嫵帶到了這裏,擺明了就是讓她自己處理這個書生,龍軒樂得把這個燙手山芋丟開。


    天知道,這半年來又要每天上刑,又要保證書生不死,他也很累好不好。最近卿歡樓新來的姑娘們竟然都不認識他了……


    自詡為翩翩佳公子的龍軒頗有些悲憤的想。


    “都問出了些什麽?”


    出乎龍軒的意料,那個平常從來說話做事不會經過大腦的嫵小姐居然問出了這樣一句話,狐狸眼有些呆呆的,看起來竟然有了幾分可愛的意味。


    “他都說了些什麽?”華嫵很有耐心地再次複述了一遍。


    已經不必再問書生本人了,剛才的那盆冰水潑了之後直到現在,他除了會慘叫什麽都不會,屎尿失禁,顯然已經瘋了。


    齊優忽然古怪地輕輕一笑,抬手指向牆上的書生,“嫵小姐,你問他說什麽?”


    “有什麽不對?”華嫵轉過身看著他,脊背筆直,慣來養尊處優的不容違逆自然而然就展現了出來。


    “先前礙著在外麵不好提起,”齊優的聲音不高,但總是若有若無的透著冷意,“難道不是你和公子定下賭約,就為了推辭接二連三的婚約。”


    “難不成,你還真忘了?”


    “齊優。”華庭略帶警告的聲音響起。


    “我不過是幫嫵小姐想起該想的東西而已,”齊優漠然道,“這半年來,為了壓下這檔子事,公子費了多大的苦心,總不能付諸流水才是。”


    “我剛醒,記憶有些混亂也是理所應當,”華嫵冷笑一聲,“齊優,就算華庭為我做了些什麽,也是我們兄妹間的事情,與你何幹?”


    齊優的臉色頓時陰沉了下去。


    果然如她所料,華嫵和舒閑的所謂私奔,根本就是一場鬧劇。


    齊優的敵意,恐怕也就是來源於此,華嫵的存在礙著了華庭毫無瑕疵的形象,甚至有可能在暗中對他造成了一些阻礙。


    這種人的忠心一旦獻出就很難收回,同理,他的敵意一旦產生,就更難消除。


    “嫵小姐還小,親事什麽的都還做不了數,”龍軒嫌書生太吵,示意下人把他嘴巴堵住,盡管如此,還是被不時響起的“嗚嗚”聲吵得心煩。


    “這件事情到此為止。”華庭揮手止住了這個話題,“阿嫵,想想看怎麽處置這個東西。”


    華嫵嫌惡地瞥了一眼那個書生,問出了一句完全出乎眾人意料的話。


    “賭是我打的沒錯,但是這個人究竟是從哪來的?”


    龍軒微微挑了挑眉,不動聲色退後一步,把自己藏在了華庭身後。


    哎呀呀,一直都被玩的團團轉的愚蠢小兔子似乎發現了什麽不該發現的東西,他是不是該阿諛公子小姐果真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若是日後腦子還不夠用,不妨再死一次?


    知道華庭一定會把責任推到他身上來,龍軒低眉順眼繼續後退,不料腳忽然被什麽一絆,一個踉蹌。膝蓋被什麽東西一敲,腿一軟,完全沒有任何武功底子的首席刑獄官頓時五體投地趴在了華庭麵前。後者漆黑的眸子掃了他一眼,伸手摸了摸他的狗頭,


    “愛卿免禮。可惜今天不是除夕,沒有壓歲錢。”


    手腕忽然被拉起,手心微微一沉,齊優緩緩收回手,淡淡道,“不用找了。”


    其實你真的是在落井下石吧……死死盯著掌心那枚一文錢的銅板,龍軒忍不住淚流滿麵。


    “你為什麽會這麽想?”


    華庭並不忌諱直接和華嫵談論這個話題。華嫵從來沒有脫離過華家的蔭庇,就算有一時半會的失控,但孫悟空道行再高,也跳不出如來佛的五指山。


    至少從目前來看,華家還在他的掌控之中。


    之前他和華嫵定下賭約時,那個書生已經出現,他原本還以為是華嫵一手安排選擇對象,為了避免勝之不武,不但有意放鬆了對她的戒備,甚至連那個書生也沒有仔細盤查,而隻不過是這一時的疏漏,就險些導致她命喪黃泉。雖然事後他查了個徹底,但事情發生了就是發生了,哪怕他把那些人千刀萬剮都於事無補。


    有些人,是該敲打敲打了。


    “背後的人是誰。”華嫵微微眯起眼,見華庭沒有繼續下去的意思,語氣也變得有些不善,“是不能說,還是不想說。”


    她並不介意曾被人利用,但如果不能以血還血甚至於百倍奉還,光交出這個被打的血肉模糊的瘋子就想蒙混過關?


    妄想。


    “嫵小姐,你身體剛好,在府內好好養著就好,公子會為你解決好一切的。”齊優的話聽起來體貼關切,實則暗藏嘲諷。


    沒有金剛鑽就不要攬瓷器活。


    華嫵已經發現了,齊優在華庭麵前似乎並不想給他留下對華嫵過於不善的印象,綿裏藏針。這個身體的前主人多半是隻長了一張臉,才能讓區區一個謀士都爬到自己頭上去。


    “不勞你費心。”華嫵故意還以一個更加天真的笑容,“這是我和哥哥的事情。”


    “哥哥”兩個字被著重加深了語氣,她很清楚地看見,這話一出,龍軒狠狠的抖了抖,華庭的眼中,則多了絲看不明的意味。


    “謝小姐。”齊優不緊不慢行了個堪稱範本的禮。


    華嫵頓時感覺活吞了隻蒼蠅。


    “阿嫵,接下來你是不是就要打算漫天要價了?”華庭開口的時候,華嫵剛好轉過頭,沒出口的話頓時被封在了肚子裏。


    華庭笑眯眯看著她臉上一陣紅一陣青的樣子,像逗弄小貓一般撓了撓她發頂,“隻要不算太過分,讓你一點也無妨。”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了過來,華嫵心中微微一跳,迎麵撞上華庭洞徹一切的目光,隻覺得心頭發寒。


    華庭給她的感覺過於像是一個疼愛妹妹的好哥哥,甚至連她都放鬆了警惕,以至於有些得意忘形。忘記了如果他真的隻是僅僅如此,又怎能年紀輕輕就接掌族長一位,還是如此君王警惕的華家。


    她可沒忘,夏澤昔年一直對華家心存忌憚,可惜她進宮時間不長,夏澤又處處防範,真正的隱密典籍根本沒看到什麽。


    如果她當年再聰明一點,會不會早一點發現那對狗男女的□,也不會賠上整個家族?可惜,這個可能根本不存在,她根本被豬油蒙了心,心裏心心念念隻有他。


    再後悔,又能有什麽用?


    華嫵勉強一笑,這在華庭眼中,自然就成了小心思被看穿,以至於現在深受打擊。


    “齊優,”華庭腦後像長了眼睛,及時阻止了屬下的話。


    華庭似乎對於時機的掌控有遠超常人的敏銳,華嫵抿了抿嘴唇,看那個捉摸不透的兄長忽然間換了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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