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龍去蒔花館的途中,免不了要經過覃疏他們的小院。穆臨歸抵著困意如廁,爾後反屋時,見遊龍途徑院前,便朗聲喚住了他。


    “遊護法。”穆臨歸隻著了中衣,提著幽微的燈,慢吞吞地行近了,才道:“這大半夜,你著急忙慌的,是要往何處趕?”


    遊龍即便是心裏再急,該有的禮數定然不會拋掉,這便停下腳步,謙謙回道:“小穆,蒔花館出了點事兒,我正要趕去處理。”


    穆臨歸露出一個輕蔑的眼神,雲淡風輕道:“風月場子能出何事?”言出,見遊龍鎖著眉頭,可見事態有些嚴重,又故作神秘地用手別著嘴,問道:“該不是哪兩家的公子為個姑娘相爭,打得傷了真氣,魂飛魄散?”


    “那倒沒有。”遊龍搖了搖頭,爾後見穆臨歸並無後話,便作了一輯:“先行一步,改日再敘。”


    穆臨歸卻扯住遊龍的手臂,將他給拽了回來。他手下的提燈也隨著這一晃而搖曳起來,幽火明滅。


    “你倒是說說啊,是何事?”


    遊龍這才將此事道來,話剛過一半,覃曜、覃疏聽到動靜也隨了出來。聽聞此事後,覃曜說,她也要去蒔花館湊湊熱鬧,隨便瞄一眼荷華提到的顧公子。


    遊龍不禁勸道:“倘若真是孕氣作怪,蒔花館裏的姑娘非魔既妖,她們除不去這種發生在她們身上的孕氣,這便顯然與當年我身上的孕氣是不同,甚至要厲害得多。覃姑娘,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你還是別去了。”


    覃曜活了上千年,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她不信這個邪,偏生要去。遊龍攔她不住,便懶得多言,微怒而離。


    覃曜、覃疏以及穆臨歸尾隨遊龍抵達蒔花館之後,隻見粉花青葉牆,地鋪白玉磚的大堂內,顧彥穿著一件鑲金華服,玉冠束發。他慵懶地翹著二郎腿坐在玫瑰椅上,悠閑自在地啃著手裏的鮮桃。下嘴時濺出的一兩滴汁液,看得人肚子喊餓,嘴裏發酸。


    而他的左側站了八名挺著大肚子的姑娘,個個娥眉輕鎖,愁容苦麵。


    年近半百的鴇兒梨花帶雨地向遊龍湊了過來,遊龍不動聲色地退後一步,那鴇兒撲了個空,倒也不急,先是抬袖抹了淚,這才哀道:“遊護法,您得給姑娘們做主啊!”


    遊龍擰著眉,問:“是怎麽回事?”


    鴇兒卻道:“姑娘們成了這副摸樣,還如何開門做生意啊?”


    那鴇兒沒有回答遊龍的話,隻顧得發牢騷,遊龍有些不耐煩,再次詢問:“我問你到底是怎麽回事?”


    “姑娘們說,她們什麽也沒做啊!隻是,顧公子碰了一下她們而已!”


    聞言,穆臨歸從遊龍的身後探出個腦袋,頗有些幸災樂禍地插嘴:“怎麽個碰法?”


    鴇兒嚅囁道:“隻不過是,摸了下臉,或是拍了下臀。就……就成了這副模樣!”言罷,又擠出兩滴淚來。


    顧彥扔了桃核,將聚骨扇打在手心,雲淡風輕道:“我是被陷害的,這些姑娘定然是被他人下了咒。”他聲線清軟,眉目流轉間盡顯風流。


    鴇兒急道:“顧公子既說姑娘們被下了咒,那敢問公子如何證明此事與你無關?”


    顧彥輕笑,起身向前走了些許,與鴇兒尚隔著一步的距離時,他將手中的聚骨扇緩緩拉開,掩住了半張俏秀小臉,鳳眼滿載風情,調侃道:“你囔什麽?要不然,我也摸下你的臉,拍下你的臀,讓大夥兒瞧瞧你能不能老來得子?”


    言出,登時哄堂大笑,鴇兒羞怒十分,正欲回嘴,隻聽遊龍喝到:“顧公子當真是放肆!”


    顧彥挑起鳳眼,這才將鴇兒身旁,板著臉的遊龍看進了眼裏,嘴裏嘖嘖兩聲,悠悠道:“遊大護法來管顧某的閑事了?”


    遊龍嚴色道:“既是四時鎮的事,又怎能是閑事?”


    顧彥轉腳邁了兩步,靠近遊龍後,一雙鳳眸遞出絲絲媚意,竟伸手攀上了遊龍的衣襟,嘴裏笑道:“不知遊大護法打算如何解決此事?”


    遊龍見他舉手投足甚是輕浮,正欲將他的手揮開。顧彥卻像預料到他的此舉似的,回手停在空中,爾後花枝亂顫地笑了起來。


    覃曜估摸著,這顧彥莫不成是個斷袖?還是躺下麵那個?


    遊龍強壓滿腔怒火,若換做平日裏有人如此相對,他定會好生訓一回對方。不過現如今,他隻是抬起右手,雙指劃過顧彥的印堂。


    那是再熟悉不過的感應,穿梭過時空而來,果真是孕氣!


    遊龍說,他會徹查此事,並讓鴇兒將那八個姑娘隔了起來,說是等他處理好了顧彥身上的邪氣,自會回來解決。爾後從蒔花館裏帶走了顧彥,直直往鎮邊的破廟方向行去。


    夜露蒼寒,遮雲閉月。幾人行在萬籟俱寂的小道上,覃曜突然冒出一句:“遊護法,顧公子再怎麽說也是四時鎮有頭有臉的人物。即便是你想將他藏起來,也總不能委屈了人家在破廟過夜不是?”


    聞言,遊龍腳步一滯,走也不是停也不成,繼而又聽覃曜道:“若是你怕令夫人不願將顧公子留在舍中,不如讓顧公子到我們那裏去。”


    穆臨歸不知道覃曜打得什麽算盤,隻顧急道:“別啊!他這滿身邪氣的,誰知道是怎麽回事啊!到時候別給惹上了!”


    遊龍略一沉吟,覺得覃曜此言甚有道理。


    顧老爺在四時鎮好歹也是一方世家,在查清此案前,雖不能放顧彥回去,卻也不可將他帶回自己家,畢竟家中有唐棠端著,她若見了,定會怒言。既然覃曜有這個心收留顧彥,倒不如遂了她的意思,也圖個自己方便。


    到了院裏,遊龍卻不敢輕易離開,他施了一方結界,將顧彥困在了房中。顧彥倒是好,什麽也沒問,漠然地仿佛是意料之中的事。


    待遊龍和穆臨歸皆歇下了,覃曜才拽著覃疏行到院裏,隔著木窗,眼風掃過裏頭淡然而坐的顧彥。


    “不知姑娘讓顧某留在此處,意欲何為?”卻是顧彥先發問。


    覃曜在一旁抄著手不答,覃疏的嘴角攜了笑,閑扯道:“聽聞七日後便是顧公子的婚期?”


    顧彥挑眉,不屑道:“這與你們何幹?”


    覃疏把著窗上懸掛的蒜串,視線在他身上遊了一遊,說:“眼下的局麵,這婚怕也是要拖一陣兒了。”


    顧彥不再淡然,微怒道:“你們到底想怎樣?”


    覃疏淺笑:“這話,應該是我們問你。顧公子婚期在即,還去蒔花館作甚?不怕荷家尋你個麻煩?”荷華作為護法,她的父親也跟著沾了光,自是旁人得罪不起的。


    顧彥說:“笑話,我顧某還沒怕過誰!”


    覃曜沉思半晌,開口的第一句竟是:“你不是顧彥!”


    顧彥聽了這話,瞬斂了囂張的神情,急忙回道:“你胡說八道什麽?我不是顧彥,難不成還能是你老爹子?”


    覃曜嘁了一聲,轉身回房。而覃疏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顧彥,掏了掏耳根子,也拂袖離去。這家夥,說話真不能入耳!


    梅雨霽,暑風和,高柳亂蟬多,方覺已是深夏。天兒說變即變,充裕的雨水將整個鎮子籠在一片氤氳之中。


    顧彥已在院裏住了些時日,穆臨歸閑著無事便管了他的一日三餐,如同看管犯人一般。而遊龍則去調查顧彥為何會染上孕氣一事,已是兩日不見蹤影。


    覃疏坐在屋內,一身綠沉衣襯得他眉眼淡淡,骨節分明的手指,幾經轉動,便將剝好的糖炒栗子,一個接一個地放在碗裏。


    穆臨歸途徑窗外見了此景,伸了手進去欲拿,卻被覃疏一掌揮開,穆臨歸捂著手吃痛,剜他一眼,咬牙切齒道:“你,重色輕友!”言罷,頭也不回地走了。


    穆臨歸說這話全然是起源於前兩日,他聽到的一番對話。


    那日,雲銷雨霽,彩徹區明。覃曜就著一方蘆席,斜倚在院內的梨樹下,略有出神地望著遠方,說:“想來人世也到了栗子成熟的時節,我對糖炒栗子還真的想念得緊,這饞蟲爬得我直癢癢。”


    覃疏以手撐頷,聽了這話,抬眸瞧去,幾束霞光篩落於她眉發之間,暈染開來,眸角眉梢,皆為挪不開眼的誘人風情。


    覃疏唇角勾起,嘖了嘖,說:“除了酒,也總算是有樣還能讓你記掛的吃食兒。”


    覃曜眼眸澄靜,嗔道:“人家還想吃魚,你湊過來讓人家啃一口。”


    “我倒是樂意得很。”覃疏淺笑,爾後躺在她腿上,將臉湊到她眼皮子底下。


    對方望了他半晌,爾後略略低頭,果真朝他的薄唇啃了上來。覃疏反手攬住她的背,將其擁入懷中,唇齒間瞬時漫盡了對方的獨有氣味。唔,還有她昨夜裏,殘留於舌尖的淡淡酒香。


    而這一幕,恰巧被簷下的負手而立的穆臨歸看盡了眼裏,無端地覺得胸口發緊,竟又出現了隱隱的心疼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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