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街鬥


    幾人中一婦人施施然走近前來,三十餘歲模樣,頭頂梳著流雲髻,上麵插著兩隻銀步搖,一張湯圓團臉,眉如柳葉,眼似圓杏,嘴唇略有些薄,這女子隻是略上了些歲數,要是年輕個十餘歲,倒也算得上是個美人。


    婦人抬手掠了一下因奔跑微散的髻,將眼中的不屑盡收,帶著七分媚笑說道:“今兒什麽風把幾位公爺吹來啦?妾身苑春麗這廂有禮。店裏新來的丫頭欠管教,衝撞了公爺,還望寬恕則個。你們這群不開眼的還不把公爺扶起來?將這小娘皮給我關到柴房,待會兒款待了公爺們再收拾她。”說完狠狠剜了一眼趴在嶽璋身上的女子。


    婦人身後兩個夥計聞言便上前去拉那女子,嶽璋見狀忍著胸腹疼痛站起來,將女子護在身後,斥喝一聲“慢著!”


    兩個夥計一愣,二人雖然看不起這班平時欺軟怕硬的捕快,但還是略有些顧慮嶽璋等人的捕快身份。


    況且此時已至正午,來往行人見有熱鬧看,早已將紅館門前圍了個水泄不通。是以夥計聽到嶽璋這一聲後也有些猶豫,不敢用強。


    嶽璋心道這女子不要命了似的逃出來,看樣子不像是自願為娼,怕是其中有些齷蹉。


    他撫了撫被女子抓得皺巴巴的衣領,說道:“你們這雖是歡場,但也得講個你情我願。要是如此逼迫,怕是要出人命。在我轄內,這事兒我可得管。妹子不必害怕,若是有什麽冤屈,我帶你去縣衙擊鼓就是。”


    在嶽璋身後已經抖成篩糠般的女子將身子又往後挪了挪,顫聲道:“求大人救我!我是皇莊外穀糠莊農戶任根生之女,賤名玖兒。上個月皇莊總管太監逼我父親將名下八畝田地投獻皇莊,我父親不依,他們便將我家地裏稻苗全都給糟蹋了、我爹一股火上來就生生被氣死了,家母去得早,全家就剩我一個”


    “我爹下葬才一天,那方五爺手下就來到我家,拿出一張借據,說我爹去年在他那裏借了十五兩銀子,讓我償還。天可憐見,我爹勤勤懇懇,家裏雖不富裕可也不曾向任何人借過錢財、我一女子,無奈將家裏地契抵債,誰知……誰知他們說田地隻夠還本金,要將我賣來青樓償還利息!我……嗚嗚嗚……”


    玖兒說罷便大哭起來,周圍圍觀人群一聽事關皇莊,雖心中憤憤,但都沒有聲,人群中十幾個人聽聞事關皇莊更是轉身離去。


    苑春麗指著玖兒呸了一口道;“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那借據上白紙紅押寫的清楚,容不得你這小蹄子胡亂攀咬。公爺麵生的緊,妾身勸您可別受了這妮子蒙騙,今天您把這妮子交給我,我家五爺定承您的情,妾身替五爺做主,改日定當酬謝公爺”


    嶽四兒聽到此處也湊到嶽璋耳邊道:“老叔,這事兒怕是那皇莊跟方五勾結,奪人田地。這兩方單拿出誰咱也惹不起,趕緊借這台階把人交了走吧。”


    嶽璋倒是聽說過皇莊,那本是皇上的私產,委宮內太監掌管莊務,下設官校莊頭數十人。但是這些管事一為多交皇糧邀寵,二為中飽私囊,不斷逼迫皇莊周圍莊戶投獻田地。


    就拿懷柔縣的皇莊萬澤莊來說,剛剛設立時隻有二十餘頃,但是短短十年間,周圍七八個村莊田地都納入萬澤莊,到現在五十頃都打不住了。


    聽過玖兒哭訴,怕是這皇莊每多一畝地,都是從周邊百姓身上割了一刀,連骨帶肉,俱是鮮血淋漓。


    嶽璋一把將嶽四兒推開,長呼一口惡氣將目光移向苑春麗道;“如此看來,這人我還真不能交給你了。本捕頭懷疑有人假造借據謀人田產,這女子是重要人證,需帶回巡捕房好好詢問,告辭!”說罷撿起地上鐵尺,拉著玖兒轉身欲走。


    苑春麗這在紅館當了五年的老鴇,這些齷齪事兒自然是清楚的,那借據就是隨便寫的,上麵的簽字畫押都是催債的夥計自己偽造,較不得真。一看嶽璋未將方五爺放在眼裏,唯恐節外生枝,趕忙招呼夥計許了獎賞搶人。


    這些兒夥計也是平時跋扈慣了的,捕快們平日裏所作所為也不怎麽光彩。他們原本就未曾將嶽璋等人放在眼裏,見圍觀人群敢怒不敢言,又聽媽媽許了賞賜,便肆無忌憚的上前搶人。


    嶽璋一抖鐵尺橫在胸前,與衝上來的夥計撕扯起來,今日任玖兒當眾說出方五爺和皇莊的齷齪之事,要是任他們把玖兒搶回去,別說清白,怕是連命都保不住了。


    一夥計看嶽璋身形單薄,雙手抓住鐵尺一端猛地力,將鐵尺生生從嶽璋手裏拽了出去。


    鐵尺長約五尺,按照現在的標準差不多是一米三四,嶽璋用的鐵尺說白了就是一根塗了黑漆的實心鐵條,四邊雖不鋒利但也有棱有角。


    這一下鐵尺脫手,生生的將雙手帶下一層皮肉。不等嶽璋反應,肩上又重重的挨了一拳,一個趔趄坐在地上。


    要說剛才的嶽璋隻是想著帶玖兒脫身,經這兩下心中火氣再難壓抑。也不管地上塵土和還在流血的手掌,單手觸地“騰”地站了起來,將腰間鐵索一把拽下,照著剛才打黑拳的夥計頭麵抽下。


    那夥計沒想到平日裏隻敢欺攤壓販,連來紅館收稅銀膽量都沒有的捕快竟然這般凶悍。一時沒有防備,疊成三折的鐵索帶著風聲狠狠的抽在他麵頰上。


    一聲哀嚎還未結束,鐵索夾著半拉耳朵和腮上皮肉,馬上從另一個方向砸來。


    這些個以前都是地痞的夥計眼看自己人見了紅,凶性也呼啦湧了上來,撿起地上鐵尺輪圓了衝著嶽璋砸來。


    那鐵尺實心而鑄,分量不輕,這一下在要害砸實了可是要人命的。眼看鐵尺就要砸在嶽璋匆忙格擋的胳膊上,嶽四兒大喊一聲“老叔當心!”衝出去將那夥計合腰抱住,鐵尺末端杵在嶽四兒背上,度一緩。


    於此同時另一把鐵尺從嶽璋麵前揮過,“當啷”一聲將這一下擋開。


    嶽璋定睛一看,正是之前說要請嶽璋逛紅館的那位捕快。隻見那捕快手持鐵尺,挑刺揮砍,一人一尺,瞬間就將餘下四個夥計撂翻在地。又回身一尺抽在嶽四兒抱住的那個夥計背上。


    那捕快將鐵尺豎起,往地麵一頓,落點上的那塊青磚哢嘣一聲碎為兩節。他回頭看了一眼嶽璋,大聲道:“稟班頭!歹人已經束手,請示下如何處置?”


    嶽璋已經被他剛才那通風卷殘雲般的棍法驚呆了,不曾想自己竟還有這樣一個身手了得的手下。


    那捕快見他愣,又高聲道;“請班頭示下!”


    嶽璋收回心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這群歹人,光天化日之下悍然圍攻公差,目無王法。鎖了,拿回巡捕房。”


    說罷扶起在地上疼得呲牙咧嘴的嶽四兒,三人將還躲在後麵的捕快鐵索拿了,鎖了六個夥計,帶著猶自驚魂未定的玖兒,在苑春麗的咒罵威脅和周圍人群的詫異中離去。


    眾捕快畏於嶽璋剛剛那一時表現出的強悍,此時都爭前恐後地扶起受傷的嶽四兒,扒下一夥計的外袍給玖兒披上。


    但與此同時也在心裏盤算嶽璋如今闖了大禍,打傷了這麽多夥計,又當眾救走了人家場裏子裏的姑娘,方五爺定不會輕易罷休。


    玖兒一路上自然對嶽璋千恩萬謝,嶽璋詢問她有沒有親戚可以投靠,沒成想說到此處情緒剛剛平定的玖兒再次淚流滿麵。


    嶽璋暗想都說女人水做,古人果然誠不欺我,這小丫頭眼淚也太洶湧了。


    他哪知玖兒原本和同莊的保長家的兒子是有婚約的,本定今年冬天過門兒,生這一檔子事,任家被皇莊和方五爺同時惦記上了,那保長硬是連屁都沒放一個就把婚約給退了。


    任玖兒就是想到這裏才又覺得世態炎涼,那麽大的莊子裏平時叫著叔叔伯伯得的,愣是沒人出來幫襯一把。


    嶽璋尋了幾次機會想跟剛才那捕快道謝,誰知那捕快押著六個夥計連看都不看嶽璋一眼,嶽璋將嶽四兒交給身後跟著的捕快,大步追上他說道:“多謝……我剛來兩天,還不知你怎麽稱呼……”


    “我叫張昭,謝字就不必了,容我說句不好聽的話,班頭你今天是莽撞了。這事兒還沒完,你能不能扛過去可不好說。不過不管怎麽說……今天當真爽快。你是條漢子,比你爹強。若是這次事了你還在巡捕房當差,完我老張就鞍前馬後,唯你是從。”


    張昭還是自顧自大步走著,想了想,還是開口說到。


    嶽璋再搭話,張昭也不開口,哼哈應付過去。一路回到了巡捕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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