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大門緩緩的開啟,杜小九腳步沉重的從崇安殿走出,耀眼的陽光照耀在她的臉上,刺得她不自覺的眯了眯眼睛。


    身後是一襲墨綠長袍,麵如冠玉的榮哲宇。


    榮哲宇走在她的身前,在前半步,在別人看來,不會顯得過份的親密,卻又不顯得疏離。


    “也就是說,素和嫁人的事情,已經不容更改?”


    榮哲宇神色淡淡,好像隻要是不涉及到杜小九的事情,他很少會有情緒上的反應:“阿辭已經向皇後請旨了,皇後也答應了。若是不出意外,月末的瓊芳宴上,皇後便會為素和賜婚。不過,你放心,素和將會以皇後義女的身份出嫁,身後又有宮家撐腰,絕對不會虧待了半分。”


    義女?


    皇後年紀較小,比之素和也大不了多少,居然願意賜予素和義女的名義,以皇家的身份進行送嫁,想來排場也不會比公主差了去。


    宮辭又是什麽意思,居然連素和的意見也沒有過問過。


    不管宮辭打的是多麽為素和好的心,可是如果素和不願意嫁的話,哪怕嫁給龍子,又豈能不會覺得委屈。


    杜小九皺著眉,沒有說話。


    倒是榮哲宇輕易地看出了她的想法:“以義女的身份出嫁,其實是皇上的旨意。皇上有意為看中的幾個年少有為的臣子指婚,楚寧、杜深、新晉的禮部侍郎秦淑木等,都在其列,以示看重。”


    榮哲宇沒說話的是,聖上在慶功宴上指婚的時候,楚寧雖然拒絕了尚平陽公主,但聖上為其指婚的心思,卻至始至終都沒有歇息下來。


    杜小九的注意力都在榮哲宇話裏的最後一句:“皇上有意為看中的幾個年少重臣指婚,也就是說素和要嫁的人必定是這幾個裏麵的人了?”


    聞言,榮哲宇頷了頷首,同意了杜小九的說法,側過身子,自然的為杜小九擋住了照過來的陽光:“具體的人還沒有確定,想來是要在瓊芳宴上再觀察一番。”


    “不過你放心,聖上有意指婚的這幾個臣子,都是長相不凡,能力出眾,驚豔絕采之輩,假以時日必定是日後的國之重臣。素和嫁過去,經由時間沉澱,日後應當會是有品級的浩命夫人。”


    浩命——


    古代女人,若是不能選擇出身,不能選擇自己未來的夫君,那麽嫁人之後,最大的追求,就是浩命的身份。倘若一個女人,能夠獲得浩命的身份,那是極大的榮耀。哪怕死去了之後,在夫族也會長久追憶,力求延續家族的榮耀。


    素和若是日後能夠獲得浩命的身份,這本身對她就是一種極大的尊榮。


    杜小九知道榮哲宇這話是在勸慰自己,皇上絕對不會委屈了素和,也在側麵的告訴自己,他也會幫忙把關的。


    可……


    杜小九搖了搖頭,想要揮去自己一些無法更改事情的虛幻想法,敏感的抓住了一些痕跡:“宮辭向皇後請旨的事情,你也知道?”


    “若是我說,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會說什麽?”


    杜小九無言,她會說什麽?


    她也說不出什麽來,隻不過:“你為什麽不阻止宮辭做傻事?就算他想要素和死心,也沒必要包辦素和的婚姻吧?或許哪天素和就遇到了真愛,把宮辭忘了個精光也不是不可能。”


    榮哲宇斜斜的睨了一眼杜小九,似笑非笑,天生妖嬈的丹鳳眼,眼尾微挑,眼波淋漓很是勾人:“像你剛來到這裏的那幾年一樣把我忘個精光?”


    杜小九有些惱羞成怒的看著榮哲宇:“那個時候但凡是個正常人,都會做出像我那樣子的決定。你不要扯開話題!”


    ——“好好好!我不說。”


    榮哲宇無奈的妥協。


    “你為什麽不讓宮辭明白,別人的終生大事他是沒資格握在手裏。倘若以後素和過得好,那就還好,若是過得不好,他拿什麽賠償素和的一生?”杜小九不滿的看了榮哲宇一眼,宮辭和素和身為當事人,身在局中,看不清,可他作為旁觀者,卻也不提醒,實在是可惡!


    聞言,榮哲宇恢複了冷靜:“阿臻,你不要忘了,我們現在是處於古代,不是在自由戀愛的現代,沒有那麽多的兩情相悅,最圓滿的不過是舉案齊眉。你若嫁了,便是一生。好也一生,壞也一生,沒得抗爭。很可悲不是?宮辭就是知道這樣,怕素和日後嫁錯了人,便想要趁著有心有力的時候,以兄長的身份為她把關。”


    “你說讓宮辭不要幹涉素和的婚姻,可是我們身在這個時代,有多少人的婚姻是不被人幹預的?你能確定日後為素和操心的人能夠像宮辭那樣子勞心勞力的挑選?”


    “宮辭既然不能娶素和,那麽必然是要為素和仔仔細細認認真真的挑一個對她好的人,代替他照顧好素和。”


    “坦白說,我並不覺得宮辭做的有錯。你在讓我勸阻宮辭的時候,其實已經在插手素和的婚姻了,你不覺得嗎?”


    杜小九被榮哲宇一番話說的啞口無言,“你說的對,便是你我日後的婚姻也必定是要別人插手的,我怎麽會以為素和可以跳出這個圈子,雖然這個圈子,是宮辭親手為她劃上的。”


    不得不說,在這一刻,就連想要垂死掙紮的杜小九也選擇了放棄。


    榮哲宇將杜小九頹然的神色看在眼裏,心有不忍:“我不會讓你有被別人插手婚姻的時候,一定不會!”


    “但願如此。”杜小九神色疲憊的搖了搖頭,素和的命運,將她原本刻意不去考慮的未來拉至她的眼前。她看著那灰茫茫的,不知道該何去何處的未來,第一次覺得有心無力。


    她以為,她早已安穩的在這裏紮根,泯然於眾人,笑著哭著,和這裏的人沒什麽兩樣,能夠坦然的接受一切生活。


    可榮哲宇的一番話,卻輕易的戳破了她深藏在心底的最深處的抗拒。


    不願意被人安排人生,可卻逃不脫。


    顯然,榮哲宇,比她更適應這裏的生活,更願意把命運掌握在自己的手裏,而不是像她一樣,一直趨於被動的接受著。


    她的但願如此,在此時是她對命運的茫然和無奈。


    可誰知,在不久之後,卻成了她對命運的嘲諷,對人生的被動接受,是他嘶鳴的不甘。


    ——


    杜深一聲大紅色的五品官袍,將他白皙的皮膚襯得更白。他挺直著身子站在威嚴的金鑾殿外,等候著皇上的宣召,對於皇上宣他在這裏等候,卻遲遲不召見的行為很是詫異。


    直到貼身伺候皇上的大太監小安子從殿門裏出來喚他的時候,杜深這才恍然發覺,站了良久,腿竟是有些麻了:“杜大人,聽聞令母近日經常遊走世家大戶之間,想來喜事頗近。”


    杜深迷糊的看了小安子一眼,不敢隨意的答話。


    倒是小安子對於杜深迷糊的樣子深以為然,不禁捂著嘴笑道:“皇上有意成全令母早日的心願,杜大人到時可要記得皇上的恩德。”


    遊走於世家大戶?


    喜事頗近?


    令母的心願?


    若是說之前的杜深還是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的話,此刻,一個模模糊糊的想法不由得跳上了他的心頭。


    隻不過,他有些抗拒,不願意往深處想去,隻能打著哈哈道:“公公說笑了,陛下的恩情臣日日記著呢。”


    “嗬嗬……”小安子甩了甩自己的浮塵,也不戳穿:“杜大人進去吧,皇上在裏麵等著呢。”


    聞言,杜深雙手交疊打著拘道:“有勞公公了。”


    轉身的時候,不知是下意識,還是命運的召喚,杜深竟然恍惚間鬼使神差的回頭看了一眼。


    巍峨的朱紅宮牆,玉石鋪就的宮路,明媚燦爛的陽光,精致有序的宮女。


    可這些,在杜深的眼裏統統都被淡化了,成為一片虛幻的空間,有的隻是仿佛朝著自己緩緩而來的女子。


    遠山般的黛眉,如秋水一般的眼,微翹如花瓣一般的嘴唇,除了那雙會說話一般的眼睛,拆開看並不是極致漂亮的五官,可是組合在一起,卻讓人覺得再也找不到比她看起來更加賞心悅目的女子。


    隨著她從容仿若穿柳拂葉從容而過的姿態,她淺紫色的衣襟隨著清風浮動,衣裾翩然,好像從畫裏走出來的侍女一般,美得優雅,端莊,高貴。


    她朝著自己看過來的一眼,淡淡的,好像沒有帶著任何的情緒,可杜深卻覺得那一眼好像擊中了他的內心,把他拉向了萬劫不複的地獄。


    ——是小九!


    杜深的心忍不住狂熱的呐喊了起來!


    一下而又一下,強勁而有力的跳動著,宣告著自己對於杜小九死而複生的驚訝和歡喜。


    雖然不知道小九為何會在這裏出現,可是杜深卻是一眼就分辨出,那個朝著這邊走來的人是杜小九。


    此刻,被驚喜籠罩的杜深甚至已經忘記了上一秒他要隨著小安子入殿的事情,腳下意識的忍不住想要朝著杜小九所在的方向挪動過去。


    可是,驚喜過了不久,卻很快被強行的抑製下來。


    因為他聽到了小安子好像從遠處傳來的聲音:“杜大人,您怎的還不走?陛下都已經等了許久了。”


    就好像是裝滿了棉絮的枕頭,裏麵的棉絮一下子被風吹走了一樣,杜深激動地心緒被強行的按捺了下來。


    他平穩了一下自己有些激動地情緒:“對不起,公公,方才是我一時想到了事情,所以有些走了神,還請公公見諒。”


    小安子隻道杜深想到了公事,亦或是猜到了皇上可能要為其賜婚的事情,一時之間走了神,所以也不深究。


    至於杜小九來金鑾的偏殿給皇後娘娘辭別,小安子也是知道的,並未覺得有什麽值得注意的,所以絲毫沒有想到杜深的走神是因為杜小九。


    見小安子沒有注意,杜深不由得緩緩的吐了一口氣。


    這兩年經曆官場,他也不是什麽都沒學會,至少控製情緒這一招,他倒是學了不少,方才那般的激動,也沒有太過於情緒外露,失了禮儀。


    這麽想著,杜深不由得跟緊了小安子的腳步。


    在進殿的前一刻,他聽到了身後的聲音:“郡主,您來了?皇後正念叨著您呢!”


    下一刻,他步入宮殿,厚重的大門,緩緩地緊閉,將外麵通透的陽光,聲音,清風,統統隔絕。


    她在門外,他在門內。一扇大門隔絕了他們。


    這一瞬間,杜深忽然想到了在杜家村時,隔絕在她和他之間的赫赫鴻溝,一時之間思緒飄搖,情緒難辨。


    閉了閉眼,杜深踏步拜見:“微臣參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愛卿免禮。”高位上的皇上聲音沙啞,帶著些許疲憊,但卻依舊不失威嚴。


    杜深謝過,抬頭,這才發現,原來殿內的官員並不止他一人。


    還有楚寧、禮部侍郎秦淑木、淮安世子蘇澈新、戶部侍郎嫡子劉昱等人,一個個站在那裏,眼睛粗略的掃過,大約有六八人左右,有身份高貴的,也有出生寒微的。


    但無一例外,全部都統統是個能力出眾,少年英雄之類的人物,若是算起來,這裏麵職位最卑微,出身最尋常的人,長相最普通的人,是他。


    隻是不知,皇上這般召見?


    好在,皇上並沒有讓杜深猶豫多久,“宮辭,你看?”


    隨著皇上聲音的降落,杜深這才發現距離自己幾丈之外,有一個眉眼英俊,但帶著寡淡素色的人正側臥在榻子,目不轉睛的看著他們。


    明明是炎熱不已的夏季,那人卻一身厚重的棉衣,甚至腿部用著厚厚的被子蓋著,這般畏寒,這般清淡俊雅,想來是那個出身惹人豔羨,但是身子骨卻不怎麽好的宮家世子了。


    那個名聲滔天,得眾多文人歌頌的曠世文學奇才,原來模樣竟是這般的出眾,當真是讓人惋惜不已。


    這是,第一次杜深如此近距離的看到傳聞中的宮家病世子。


    圍觀二載,杜深職位卑微,加上本身埋頭公務,委實不曾參加過什麽宴會。最近的也不過是一次慶功宴,那時因著楚寧的緣故,根本無心關注他人,哪怕宮辭當時當眾請求皇上解除婚約,隔得太遠,他並不曾看個分明,隻知道是個姿骨卓朗,玉樹蘭芝的人物。


    如今更加近距離的一看,才覺得其子風姿出眾,猶如隱世仙人,其傲骨,不描也清,眉宇間雖然較之常人來的寡淡一些,可卻是說不出的肆意風流磊落,很難讓人相信,這是一個一出生就帶著病的人,竟然對命運不曾有過任何的抱怨。


    ……


    杜深在觀察著宮辭的同時,宮辭也在觀察著他們,良久才看向皇上:“皇上,臣自知這一舉措是為不該,所以便想問問他們的意見。”


    “朕允了。”高位上的皇上沒有任何的表示,甚至很樂意於充當背景牆。


    “咳咳……”得到許可的宮辭被人攙扶著站了起來,高大的身形因為病弱而顯得脆弱,讓人很是心疼。


    隻見他在身旁太監的攙扶下,緩緩的朝著杜深走來,最後停在了杜深的身旁,回京述職的新科狀元陳嘉經的麵前:“我隻問一句話,你可願娶素和為妻?”


    陳嘉經雖然是剛剛回京不久,可是關於曾素和與宮辭的事情,他卻不是沒有耳聞的,所以在宮辭問他的時候,眉宇間閃過了一絲猶豫。


    但是想到皇上的態度,宮家的支持,自己在外流放時的艱苦,當即閉了閉眼:“我願意!”


    “那你可願這輩子隻娶她一人,一生不得再納妾,家中原有的姬妾統統散去,與她舉案齊眉,白頭到老?”


    陳嘉經再次猶豫,這一次,更久:“願意。”


    對於不得納妾,可能還要帶綠帽子,是個男人都不能接受,可是想到宮家,想到豐厚的嫁妝,公主送嫁的排場,陳嘉經雖然掙紮,但是最後還是點了頭。


    “嗬嗬……”倒是宮辭淡淡的笑著,神色平靜,卻讓人覺得無限的嘲諷:“為了榮華,為了名利,你當真也是很能舍得,不過,我看不上你,你配不上素和。”


    這話,宮辭說的很是直接。


    他十幾年來捧在手裏的的寶貝,此刻被人用嫌棄的目光看待,甚至連娶她都要和其他的利益掛鉤,這讓他覺得很惡心。


    他之所以放話說支持素和,皇上也願意以公主額排場送嫁,日後更可能成為浩命,他求了這麽的,隻不過是為了找一個真心待她,尊重她的人,為了她日後的生活更美滿一些,而不是被人拿來作為利用和衡量利益用的。


    所以,陳嘉經同意了,可是宮辭卻不同意。


    宮辭如此直白的話語,並且是沒有任何掩飾的在皇上的麵前說出,相當於是直接的斷了陳嘉經在皇上麵前的好感,想必日後的仕途定然不會風順,更何況,身為一名男人,陳嘉經被人直接痛批鑽研名利,自覺很是傷害尊嚴,當下便不由的臉色很是難堪:“你!”


    不過礙於皇上在場,倒也不敢說什麽。


    宮辭又再次走動,走了一圈,最後在杜深的麵前停了下來。


    還沒等宮辭開口,杜深自己往後站了一步:“我已有心儀之人。”


    宮辭不語,看向他,杜深目光坦然而視,兩人對視許久,宮辭笑道:“你倒是個誠實的。”


    ……


    如此,諸多下來,宮辭最後還是沒能滿意,還是由皇上大手一揮:“算了,再過幾日便是瓊芳宴了,到時候英雄俊傑良多,由素和挑著吧。北漠的哈茶客王子和蘇葉爾公主屆時也會參加,就不信找不到一個素和滿意的。”


    皇上的話外的意思是哪怕到時素和看重了北漠的哈茶客王子,他也定會促成。


    這般榮寵,倒是讓在場的眾人都不由得詫異。


    倒是宮辭皺了皺眉,不太願意素和遠嫁出國,可是想到皇上今天任由著自己無禮的放肆了一次,倒也不好再說什麽,隻能等待瓊芳宴那日。


    希望,那個時候,他的身子還支撐的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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