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討厭白行簡!”持盈嗚咽著喊出嗓子,昭告她的憤怒和傷心。那麽辛苦地在人群裏搶奪的一抱蘭花,不僅沒有順利送出去,還被嫌棄地訓斥了。她決定把白行簡列為最討厭的人沒有之一。


    然而這個昭告連豆包兒聽了都不由動搖了自己的觀點,以他對湯團兒的了解,她是絕不可能討厭一個人討厭到哭得傷心欲絕。豆包兒心中發慌,真如賢王所言,那這個世道就太不對勁了,他有些難以接受,料想他父君也會崩潰的。


    “討厭是因為你心中的期待落了空。”賢王不由自主擔任起了長輩的引導責任,也表示他這舅舅沒有白當,“團團,你對蘭台令有了期待,有了想同他親近的心,從而患得患失,無法親近會傷心,遇到阻礙,遭到拒絕,都會傷心。這就是你喜歡他了。”


    持盈睫毛上凝著淚珠,被賢王的一番話鎮住,眼中淚滴同眸光一同凝固,成了一片凍結紛亂時光的琥珀。而心神卻如淺潭,被投了一枚秤砣,潭水蕩起千波萬瀾,誓不罷休。她心慌意亂,琥珀碎裂,淚水潮湧:“夫子那麽壞的人,我怎麽會喜歡他?他總是看不慣我,訓斥我,我才不想跟他親近!”


    豆包兒跟賢王互看一眼,更加篤定了。


    賢王少年老成地一聲歎息:“本打算讓豆包兒開開竅,竟然陰差陽錯發現了團團的心事。”


    豆包兒坐直腰身,不滿道:“你不要站著說話不腰疼,快想辦法!”


    “我坐著說話呢。”賢王深沉道,“情之一字,最是難解,我能想什麽辦法?你不也是對那瑤姬念念不忘?”


    豆包兒不吭聲了。


    持盈哭累了,靠著車壁搖搖晃晃迷糊了,舅舅的話攪入意識中,攪出了一團亂麻,塞在腦子裏。


    回宮後,自有宮人抱了持盈回她的寢殿睡覺。豆包兒和賢王去見了還沒休息的鳳君。


    留仙殿裏燈火未熄,鳳君在燈下瀏覽禮部呈上的章程。歲月在他麵容留下的痕跡極淺,眼角依然平滑,不見一絲細紋,發絲依然漆黑如墨,不見一根華發,宮中傳言鳳君比陛下還重保養之道不是沒有道理。


    作為皇太女與親王的生父,鳳君詭異地集慈父與嚴父兩種矛盾風格於一體,持盈一身的驕奢毛病都是被鳳君慣出來的,然而豆包兒卻十分畏懼這個父君,親爹甚至都不如西京那位曾祖父親近。鳳君在燈下走神,全因白日裏陛下言語中透露對他的責怪,怪他對豆包兒太過嚴厲。


    女兒嬌氣,當然要嬌養。兒子叛逆,怎能不嚴厲?豆包兒越長越像年少時的他,心性卻全然不像。他希望豆包兒能夠傳承西京薑氏風範與家業,不狠狠雕琢,如何能成器?可萬一雕琢狠了,起了反彈作用,一腔心血付之流水,豈不是賠了兒子又折兵?鳳君糾結得很,以至於那幾個貨放風去了,遲遲沒來跟前報道,他都無心去追究。


    豆包兒和賢王叩殿求見,鳳君才暫收他的糾結。


    豆包兒被賢王一通洗腦,勉強收起了一身叛逆倒刺,不在鳳君麵前提瑤姬,乖巧地從宮人手裏接了熱茶奉上案前:“父君這麽晚了還沒休息?”


    “你們都沒回來,我怎麽休息?”鳳君麵對豆包兒的嚴父角色一時倒換不過來,依舊沒有好顏色,一杯熱茶是收買不了堂堂鳳君的,何況憑他鳳君的智慧,一眼便能洞悉豆包兒此舉背後的賢王功勞,“去哪裏玩了?團團呢?”


    “到宮外看了一場煙花,又逛了夜裏的花市,團團回來的路上睡著了,已經送回她寢宮了。”豆包兒對答如流,真假參半,因為他了解自己親爹的縝密思維與準確的邏輯推理,一點蛛絲馬跡都能把自己這趟行程出賣了,所以並不敢靠得太近。


    鳳君在他們進殿時就敏銳嗅到了脂粉氣,滿心懷疑並未言明,豆包兒的回答他也並不全信:“遇著誰了?”


    豆包兒一愣,瞬間想到卿月樓那位對鳳君似乎很熟悉的卿歌闕。


    “白行簡。”賢王替答,全部隱瞞不如交代一部分,卿歌闕他是不敢交代的,白行簡倒是可以出賣,何況他就是要來告狀的,“姐夫,你有沒有發現團團對白行簡有些不同尋常?”


    “團團跟蘭台不對付,經常找茬,不過白行簡是她夫子,近來團團懂事了不少。”


    “僅僅這樣?”賢王挑眉暗示,“姐夫曾經也是我姐的夫子……”


    鳳君麵色一緊,有了不好的預感:“小寶兒可不要胡說八道,團團還小!”


    “陛下迎鳳君時,也就比團團大一歲。”


    “……”鳳君如臨大敵,陷入一種名為“爹爹的危機”中,惶恐至極,似乎轉眼就要失去寶寶。


    在鳳君惶恐不安的心中被立為敵人靶子的白行簡並不知道自己被人嫉恨了,此刻他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自家宅院,被守著院子的丹青迎住。


    “太史回來了……這是……”丹青盯著白行簡懷裏的花團錦簇愕然,太史這幅形容可謂百年不遇。


    白行簡仿佛心事重重,隨便“嗯”了一聲,將懷裏的蘭花交給丹青,走過去又記起什麽似的,回頭吩咐:“放水盆裏去。”


    “……”太史要養花?還是蘭花?丹青摸不著頭腦了。蘭台裏蘭花遍地也不見太史侍弄過,甚至曾經一度還嫌惡蘭花香氣濃鬱,命人鋤了一些。今晚居然主動抱了一捧蘭花回來,還是些花色與品種皆不如蘭台裏的蘭花。


    太史品味墮落了。


    白行簡直接回了房間,脫下外衣,拋上椅背,手杖往床邊一靠,人便坐進了椅子裏,閉上眼睛,徹底鬆懈。


    累了一晚,終於送走闖禍精,原該鬆弛下來,但精神卻被一股無形之力吸住,叫他不得輕鬆。靜夜,鼻尖有某種氣息繚繞,不是袖上殘餘蘭花香。他霍然睜眼,眼前並沒有小禍害。


    他感覺自己有點疑神疑鬼,草木皆兵。強撐著疲倦身體起身,摸到桌邊點燃了蠟燭,端了燭台到床邊,果然見床下露出一截布料。他俯身一把撈起,這個神秘物件在掌中攤開,燭火將他漠然的臉上浮起的尷尬之色照得透亮。


    那是一件少女款的藕粉色肚兜,在夜裏散發著小禍害精身上獨有的氣息。


    肚兜掉到人家家裏都不知道嗎?


    白行簡惱怒之極,不知道要拿皇太女殿下的名貴肚兜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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