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嗯,”這下換田致遠扭頭躲避尹真的注視。


    這本來是很多年前的舊事,說起來也不過是自己青澀年華中一筆朦朧的粉色,在那次迎新生的晚會上,他見到一個跳街舞的少年,穿著無袖連帽衫和寬鬆的運動長褲,頭上戴著連帽衫的帽子而看不清容顏,他在舞台上舞動,時而翻滾倒立、時而輕快跳躍,伴隨著音樂的節奏以及炫目的動作,他那纖細的腰身不時暴露出來,皮膚在鎂光燈下白得刺眼……炫酷到爆的舞姿,刺激得台下數千師生失控尖叫。


    田致遠是在農村小鄉鎮長大的,思想行為都比較保守謹慎,有著那個年紀的男孩少有的老成,甚至是循規蹈矩,初次看見這樣飛揚跋扈、自由無忌的舞姿,而且還是個男人跳的,內心的震撼無法形容,他感到自己的心砰砰亂跳,未見其容顏,卻已經被他的風采所折服。


    後來他找人專門打聽了這個跳街舞的、名叫尹真的男生,知道他是這一屆的新生,19歲,家在s市本地,據說家境還不錯,他本人成績也很好,隻可惜他念的專業跟自己不一樣,所以不在同一個係。


    田致遠那時還有些失落的,他高中時知道自己的不同尋常,而且那時臉皮特別薄,在感情上腦子也不靈光,既不會製造偶遇的假象,更不會主動搭訕,隻能側麵打聽一些關於尹真的事情,但這樣子根本了解不到什麽有價值的東西。


    後來,田致遠認識了他的直係學弟莫曉天,知道他原來跟尹真是高中同學,心中高興不已。跟莫曉天在一起的日子,他們之間的話題很多時候都是圍繞著尹真展開,久而久之,兩個人的關係越來越好,話題多了,談論尹真次數越來越少。到最後,不知怎麽就發展成莫曉天喜歡上他,跟他告白,再然後,他們就在一起了,尹真的事情就被他拋到了腦後。


    田致遠是個專心的人,既然跟莫曉天在一起,自然不會再想著另一個根本不認識的人。他那時候偶爾回憶起晚會那天的少年,心裏不免還有幾分唏噓,感歎自己可能隻是單純崇拜那個人,單純羨慕那種他所沒有的青春飛揚和恣意瀟灑,因此才會對他心動。


    後來就徹底沒有再抱任何幻想,跟莫曉天愛到深處的時候,幾乎就已經不知道尹真是誰了,後來跟莫曉天分手,被傷得體無完膚,就更加不記得自己最初那點根本不值一提的朦朧暗戀。


    直到今晚在小廣場上看見尹真跳舞,觸動了他腦中潛藏的那根玄,被封存的記憶一下子全湧上來,他才想起,原來自己還有那樣一段青澀到發酸的暗戀時光。


    那一刻,他突然感到不可思議,又覺得特別喜悅,這大概就是所謂的天意吧。當初近在咫尺卻沒說過一句話,擦身而過連視線都未曾碰撞,時隔多年彼此都天各一方後卻能走到一起。想來這緣分的事情還真是說不清楚,等你回過味的時候忍不住欣然一笑。


    “喂,田致遠你說話啊,你為什麽會認識我?”尹真扯過田致遠的胳膊,逼問。


    田致遠因為當年暗戀過尹真的事而此刻羞於麵對他,被他扯了幾下後,終於繳械投降,說:“那個,說出來你別笑我,其實我當年……嗯,怎麽說呢?應該算是喜歡過你吧,一開始的時候,看見你在晚會上跳舞,被你身上那種飛揚的氣質吸引了,可能你不記得了,我還專門到後台去偷看過你,結果被一個正在搬東西的女生給撞倒,摔得很慘,被一堆道具壓住……”


    是啊,想起那件事就覺得有夠丟臉的,那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看清楚尹真的真麵目,那時候的他還沒有現在這樣妖孽勾人,白淨的臉有點嬰兒肥,圓潤可愛,清澈的大眼睛裏寫滿單純和好奇,看見他被壓在一堆道具之下,瞬間露出驚愕的表情,因為表演而稍微化了一點妝容的五官好看到無法形容。


    田致遠覺得自己遜斃了,倉促地爬起來頭也不回地跑掉。


    尹真愣愣地看著田致遠,不發一語,黑夜裏安安靜靜的,靜到隻有夜風穿梭在樹木草叢中的簌簌聲,半晌,他才狠狠捶了田致遠一拳頭。


    “你喜歡我?那為什麽……”


    叮——


    刺耳的手機鈴聲忽然劃破二人之間的氣氛,打斷尹真透著困惑不解的話。


    田致遠慌忙從褲兜裏拿出手機,看到來電顯示時愣了一下,遲疑了一瞬才接起來:“喂,陳揚。”


    【致遠,那八萬塊怕是追不回來了,那小子竟然報了警,我現在正在所裏呢。】


    “什麽?”


    【現在不方便多說,我是趁上廁所給你打電話的,幸虧你今晚沒來場子裏,要不然連你一塊兒給抓了。他媽的那個王八蛋,除非他有本事一輩子躲在局子裏不出來,要不然老子要他的命。】


    “算了,說那些沒用的幹嘛?”田致遠看了尹真一眼,說:“你先沉住氣,我把你弄出來再說。”


    【你也別擔心,一切責任我擔著呢,沒你什麽事兒。】


    “……你可真是……行,我盡快去活動,保證你明天出來。”對於陳揚的義氣,田致遠既無奈又感動。收了電話,他抱歉地看著尹真,“我們先回去吧,陳揚出了點事,我要去幫他處理一下。”


    尹真現在正激動呢,他聽了田致遠的話後,幾乎是立刻就明白過來,原來當年並不是自己一個人單相思,原來田致遠也喜歡過他。但與此同時也冒出了許多對不上號的問題,比如說,既然田致遠當年喜歡他,為什麽會拒絕他的邀請?雖然信上沒有署名,但他當時請莫曉天交給田致遠的時候,很明確地告訴他,要把自己的名字說給田致遠知道的。


    還有一些別的細節處,仔細深思回想的話,會發現很多不合理的地方。


    尹真心裏很急切,但是現在卻沒時間讓他弄清楚了,田致遠那明顯著急的樣子讓他意識到陳揚可能出了什麽大事,需要田致遠立刻去幫忙。他不是不知輕重緩急的人,當即跟著他快速回到車上。


    田致遠一邊開車一邊打電話,前前後後一共打了四五個才停下來。


    “到底出什麽事了?”田致遠打電話的內容讓尹真隱隱覺得不妙,他希望最好不會跟田致遠本人扯上什麽關係。


    田致遠沉默了幾秒,握著方向盤的雙手緊了緊,艱澀地說:“尹真,如果我說我並非你看到的這樣清白,你還會不會喜歡我?”


    尹真猛地扭頭看他,“為什麽突然問這個?你、你該不會做了什麽違法的勾當吧?”


    田致遠苦笑了一下,“尹真,你以為我這種無權無勢、單純靠養魚發家的人為什麽不怕餘何那種人?或者說,他可能還有點忌憚我。你知道為什麽嗎?”


    尹真愣愣地說不出話。


    “我殺過人,而且,有一個很大的賭場!”


    “……你說什麽?”尹真聽到自己的心怦怦的跳起來,那一下一下逐漸加快的頻率清晰無比,好像就在耳邊,鼓動著令他耳膜脹痛。


    田致遠突然一腳踩下刹車,車身猛地停下來,兩個人都因慣性而猛烈一晃。


    尹真怔愣著,腦袋越發暈眩。


    “尹真!”田致遠直視著黑暗的前方,雙手握在方向盤上不斷用力,聲音低沉,“我不是個好人,我爸剛死沒多久,我在縣城賣魚的時候殺了一個人,但是我沒坐牢……”


    不是警察不抓他,也不是被害者的家裏人不告他,更不是被害者的手下不殺他報仇,而是有超過三千人的民眾聯名到警察局抗議,不準抓他。


    雖然事情已經過去了五年多,但現在想起來,田致遠還是會有心驚膽戰的感覺。


    他殺的那人是縣城有名的漁霸,欺行霸市,縱橫縣城十幾年無人敢惹,全縣的酒店、餐廳所需的水產品都是他在供貨,除此之外,但凡有涉及到此行業的生意人都被他打壓殆盡。市場上殘存的小商鋪都要定期向他進貢才能獲得一絲存活的機會,那些靠擺攤賣魚為生的小攤販隻能偷著、鑽空子、趁漁霸不在的時候賺錢,可這風險很大,一旦被漁霸逮到,非死即傷。


    田致遠當年正值父親去世、孩子剛剛降臨,需要大筆錢的時候,在沒有熟人介紹、沒法打開銷路的情形下,自己借錢買了輛貨車把魚拖到縣城的菜市場去賣。在那裏,他見到了兩次漁霸帶著手下招搖過市、砍傷小攤販的不平之事。


    終於第三次的時候落到自己和另一對母子頭上。


    田致遠那時候真的太年輕了,年輕到不知天高地厚。他眼看著漁霸的手下對那對擺攤賣魚而不幸被逮到的母子倆拳打腳踢,那個兒子為了保護母親而奮起反抗,抓了殺魚的刀砍傷了漁霸其中一個手下,漁霸當場怒了,奪過旁邊賣豬肉的攤子上的砍刀就朝那兒子肩上砍過去。


    偌大的菜市瞬間空無一人,臨街的商鋪紛紛關門大吉躲避禍端,連報警的人都沒有。田致遠被震撼到了,他也想走,但是雙腿不聽使喚。


    當漁霸轉頭看見田致遠的存在時,幾乎是立即拖著還在滴血的砍刀向他走過來。


    但是,田致遠連說話的機會都沒給他,抬手一刀,那用來破魚肚的、並不算長的刀不偏不倚,砍中他脖子上的大動脈,滾燙的血濺了他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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