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武惟揚便帶著一千多人離開了營地,蘇北秦身子不好,莊楚年紀也大了,便與蘇北秦一道被留了下來,殷不在原本便不是擅長戰事的人才,也就順理成章地與二人一道在營地中等候武惟揚的消息。


    按照武惟揚的意思,既然不知唐書林走哪裏,不如搶在他前頭,先一步到達兩條道路分叉的地方,那處前方是坦然大道,後頭卻已是群山,若是向東北方向走便是進了官道,而若是朝正北方向則會進入商旅小道。


    原本若是派斥候前去查探也未嚐不可,但實在太過被動,商道是為捷徑,路徑較短,若他們走了商道,想要阻攔怕是來不及,而官道雖長,但在兩旁山上設伏更需要時間,對人數較少的武惟揚一方來說有些勉強,武惟揚這才做出這等決斷來,他早已派人查看過那岔路口的地形,雖說前方平坦,但那岔口處正有一座山,埋伏一兩千人不在話下,從那山上下來東側便是官道,偏西一些即是商道旁的一片密林。再沒有比這裏更適合埋伏等候的地方了。


    在營帳中,熱烘烘地擱著數個炭盆,莊楚同蘇北秦一道正看著麵前桌案上的地圖,這地圖乃是近幾日派去的斥候所繪,蘇北秦盡管不通軍事,卻也一眼看出了那山的重要,不禁皺眉道:“這未免太過明顯了。”


    莊楚倚在一邊,卻不似他這般擔心,而是將目光放在了之後分開的兩條道路上,推算著之後會發生的情境,聞言笑道:“那又如何?”


    蘇北秦怔了怔,遲疑道:“這……難免會有防備,我們人數不及,怕是會吃虧罷。”


    莊楚搖了搖頭,道:“誰都看得出這是個埋伏的好地方,但防備又有何用?即使真的有,他也必得硬吃下來,否則豈不是連欽州的門都進不得了?”


    他見蘇北秦眉頭仍皺著,便稍稍直起身來,手指在兩條官道上分別劃過,“唐書林便是防備,初時必然處於下風,他若是聰明,便知當要逼得惟武王出來,方有一戰的可能,但你瞧這兒的地勢,哪個傻子會出來呢?這麽一來,唐書林便隻有兩個選擇,一是入山追擊,二是選一條路,盡快進入欽州。你覺得,哪條對他來說有勝算?”


    蘇北秦眉頭漸漸舒展開來,笑道:“果然是以攻為守。”


    唐書林人雖多,但若是上山去,卻比不上武惟揚手下士兵熟悉地形,加之這山中也不知是否有陷阱,自然不是個好法子;又若是硬頂著武惟揚在山中放的冷箭選擇一條道路急行,武惟揚倒也方便,官道那一邊群山連綿,路途又長,武惟揚率人在後追擊,剩下的一千人則由江天河與秦百川帶領在官道末端埋伏等候,到時正好殺他個措手不及,而若是選了商道,便更省事了,從那山下來,正進入商道旁的密林,既不會因著翻山越嶺而追趕不及,也便於隱匿行跡,以武惟揚的能耐,地利已全,即便隻有一千多人,怕是也能重創唐書林。


    蘇北秦既已明白其中機竅,便放下心來,歎道:“還是莊先生厲害。”


    莊楚將地圖收起,順手摸了一枚蜜餞,一臉愜意地雙手攏在袖中道:“我也不精於軍事,不過是那幾年跟著定安王學了點皮毛罷了。”


    他嘴裏嚼著蜜餞,卻見蘇北秦對他這番自謙毫無反應,隻是埋首寫些旁的東西,忍不住嘟嘟囔囔道:“現在的年輕人啊,隻顧著自己,唉,果然是人老了,說的話也沒人聽了。”


    蘇北秦忍不住抿了抿唇角,他停了下來,稍稍清了清嗓子,道:“莊先生莫要說了,當年莊先生出謀劃策,讓定安王不費一兵一卒便將江南最大的水賊寨分崩離析,這件事莫說我了,便是才入書塾的孩童也是知道的。”


    莊楚滿意地摸了摸胡子,問道:“蘇家小子,你猜惟武王什麽時候回來?”


    蘇北秦隻是帶著點微微的笑意,繼續寫他的東西,莊楚也不計較他不答應,湊過去看了一眼,“信?”


    蘇北秦字體端正清雋,看起來如同他的人一般賞心悅目,他寫字速度卻是極快,莊楚掃了一眼便看了個大概,訝異道:“你要請知州調兵?”


    蘇北秦鳳眼微挑,神情裏仿佛也有些訝異,“流寇進犯,怎的知州作為父母官,竟打算眼睜睜看著麽?”


    莊楚嘖嘖道:“你這能叫不通軍事?”


    欽州與瓊州不同,唐書林在瓊州經營多年,那裏的官員恐怕從上至下全數早已暗地裏全數歸順,說不準已經換成了唐書林的親信,左右天高皇帝遠,這瓊州比起欽州還要荒僻不少,自然沒人管束,而欽州雖然在這兩年也受到了無人寨的影響,知州甚至已將官餉軍備拱手送上,但心裏頭怕是恨不能趕緊離開欽州,更恨不得上頭派人來將這寨子端了去,幾個月前蘇北秦已然暗示過那知州,但這點子威脅暗示在如今的境況下怕是已沒了作用,因而蘇北秦才想著要將知州也一並拖下水,他此番若是不派兵,蘇北秦自然有的是手段能讓他不作為的消息傳上去,若是派兵,那麽就等於進了武惟揚的陣營,再也摘不清楚了。


    蘇北秦不置可否地道:“這哪裏能叫軍事,不過是一點小心思罷了。”


    莊楚歎道:“你這點小心思若是帶到戰場上,怕是敵方要被你坑死了。”


    在離營地十幾裏地以外的岔路口,武惟揚卻是真的要將唐書林坑死了。


    他懶洋洋地坐在樹枝上,看起來頗有幾分昏昏欲睡的模樣,但他樹下四周,卻有不少人正忙忙碌碌來回穿梭,一個個兒挺高的青年站在樹下向武惟揚道:“老大,這樹下兩尺左右做了點手腳,下樹的時候當點心啊!”


    武惟揚眼皮都沒動一下,手指用勁,手心裏握著的一把石子就彈飛了一顆,正正打在青年額上,“臭小子,用得著你說?!”


    青年齜牙咧嘴地摸了摸額頭,倒沒喊疼,一貓腰又鑽去旁的地方了。


    武惟揚領著一千多人提前到這兒的目的便在於此,這些人中,大半都是土生土長的欽州人,抑或是流放多年,早已對欽州熟悉至極,他早早過來,一是了解一下地形,二是埋下些許陷阱,以防唐書林當真率兵追上山來。


    除此之外,在兩條道路上武惟揚也令人做了些不大不小的陷阱,雖不至於損傷對方多少,卻多多少少能牽絆敵人的行進,武惟揚倒不是不想做些大的,奈何人力物力乃至時間也不夠,隻得放棄了。


    待到天色昏黑時,武惟揚傳令所有人歸位休憩,嚴禁四處走動,嚴禁大聲喧嘩,按他的話說,便是吃幹糧也得如同大姑娘一般,秀秀氣氣的。


    武惟揚仍然呆在樹上,他所在的位置不算太高,但周圍沒有旁的樹木遮擋,能清楚地望見前方大道的情形,盡管按照判斷唐書林明日才到,但若是連夜趕路,卻是可能半夜便能到了。


    他現下完全沒有白日裏昏昏欲睡的模樣,一雙圓潤的眼睛微微發光,黑漆漆的夜晚裏看到倒是要嚇一跳。


    秦漢此番跟著武惟揚來了,這時也悄無聲息地爬了上來,低聲道:“兄弟們都在,是讓他們守著還是休息去?”


    武惟揚心下估摸了一番,“二更時都起,若是到了三更尚且沒有動靜,便都去睡。”


    秦漢點了點頭,窸窸窣窣地下去了,沒過一會兒,原本還有零星半點的竊竊私語聲也漸漸消失了,隻有武惟揚一人,精神奕奕地蹲在樹上,一邊把玩著手中的石子,一邊望著大路。


    一夜無事,清晨時武惟揚打了個嗬欠,沒精打采地對秦漢道:“待回去了定要師爺陪我好好睡一覺,再要阮嬸好好張羅一頓飯菜,這幹糧真是太難吃了。”


    秦漢忍不住道:“師爺不會陪老大睡的。”


    武惟揚大怒,沒好氣地用石子丟他,“就你多事,去把人都喊起來,按昨日分好的位置呆著,若有一人敢擅離職守,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待秦漢忙不迭地跑開後,武惟揚撓了撓亂糟糟的頭發,喃喃道:“既然你錯過了機會,那便怪不得侄兒我不念親情了。”


    日頭漸漸升高,武惟揚向樹蔭裏頭躲了躲,他眯起眼,遠遠地在大道那頭看見了鮮豔的旌旗,忍不住撲哧笑了出來:“嗬,竟然這麽顯眼囂張,叔叔果真是土皇帝當得太順遂了,都不知道‘死’字怎麽寫了。”


    說罷他打了個呼哨,那聲音並不響亮,但很快,低低的呼哨聲便傳了開去,稍遠些的武惟揚也聽不見了,但他知道,此時隱匿在山中的一千多人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做好了迎戰的準備。


    作者有話要說:-a-比上一次更新提前了半個小時誒黑【快誇獎我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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