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趴在陽台上,看著窗外的夜景發呆。自從知道生母的死訊,這隻黑貓就一直無精打采,對任何事物都提不起興趣。就連鴛鴦找它玩鬧,都愛理不理。


    外麵傳來鑰匙開門的聲音,聽到動靜的鴛鴦一個機靈,從自己的小床上跳下地,直奔客廳,崔鵬正好推門進來,手裏麵提著大盒的外賣。


    “耶,有東西吃了!”鴛鴦這下高興了。


    崔鵬將盒子放在餐桌上,揭開蓋子,笑著對鴛鴦道:“不好意思,今天有點事來晚了。”


    鴛鴦跳上桌子,打量了一下食物的分量和種類,滿意地點點頭,很大度地說道:“不要緊。”


    自從在肯德基和丘哲的爭執過後,這兩兄弟就沒有再見過一麵。崔鵬知道,丘哲並不是生自己的氣,隻是有些事情沒有想明白而已。


    如果生氣,他就不會發短信過來,要自己幫忙照看鴛鴦。


    崔鵬搖搖頭,不再去想有關丘哲的念頭。有些事情,看來隻有讓他本人去解決。


    而自己呢?


    高永夏對他的態度又回到了最初的冷漠客套,一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表情。崔鵬人生當中,首次感到挫敗與沮喪的情緒,一直以來,他自負聰明,總以為能輕易地看透和掌握人心,這種難以察覺的驕傲深入到他的骨髓裏,在不知不覺中影響著他的行事。然而高永夏跟崔鵬一樣聰明,一眼就洞察了他的算計,並用最嚴厲的態度,表明了自己的拒絕。


    崔鵬摸著腦袋,一陣懊惱的情緒湧上心頭。


    “轟隆——”


    天上的星星被烏雲掩蓋,連著晴了快一個月,終於在這個悶熱到極點的夜晚,下起了雷陣雨。


    丘哲站在赤霞峰頂,俯視著山下的無盡樹海,還有遠方隱約可見的不夜城,心中一片寧靜。丹田之中,一道沛然莫禦的劍氣不斷跳躍,仿佛隨時準備化形成龍、破空飛去。


    一個月來,丘哲晝夜不息,采取太陽真火,將玄鐵精英完全煉化,再以丹道秘法,聚氣成形,終於煉成這道無形劍氣。寶劍出爐,自然鋒芒畢露、蠢蠢欲動。非得等他以陰陽二氣不斷磨礪,火候夠了,才能神光內斂、收發由心。


    雨越下越大,伴隨著一聲接一聲的雷霆。從山間的樹林裏,不斷有泥沙混著雨水衝出。丘哲站在雨中,水滴還沒落到他身上,就被熾熱的火力蒸發。這一場蓄勢已久的雷雨,勾起了丘哲腦海中潛伏已久的回憶。


    時光一下子退回到十年前,當時是一個春天,驚蟄剛過,山上的雷雨一場接著一場。天上烏雲密布,山間晦暗不明。一個容貌清臒的黃冠道士站在山頂,麵前擺放著一張供桌。道士點起一爐香火,手掐法訣,口中念念有詞。雨水落在他周圍三尺,就被一層無形的屏障擋住,一滴也不得沾身。


    天邊的雷霆亮起,緊跟著是驚天動地的霹靂。雷光劃破灰暗的雲層,將整個天地都照亮。隨著道士口中念咒,周圍的虛空中就漸漸有氤氳的雷氣凝聚,從稀薄到厚重,漸漸如雲霧般繚繞。


    道士忽然秀口一張,雷氣就化作一道長虹,湧入他的口中,如此連綿不斷如鯨吞蠶食,將周圍的雷氣一掃而空。


    雷霆斷斷續續,雷氣隨滅隨生,道士的身形在雷雨中如淵渟嶽峙。一輪又一輪雷氣被道士吞入腹中,在他周圍泛起一層七彩的光暈,如夢似幻。


    雨散雲收,天地間複歸於一片寧靜。道士緊閉雙眼,均勻而有規律地呼吸著雨後的清新空氣。遠處的山溝裏傳來陣陣蛙鳴,和著枝頭鳥兒的歡唱。


    道士身後的雨棚裏,少年人正襟危坐,麵容堅毅有如頑石。不論是剛才的驚心動魄,還是這一刻的安靜悠閑,似乎都無法左右他的情緒。


    “徒弟,你可要看好了。”道士忽然張口,聲音並不大,卻有著特殊的穿透力。


    沒等少年回答,他突然睜開雙眼,抬起右手,口中一聲清喝:“雷來。”


    原本暮色沉沉的天空,忽然整個都被照亮,緊跟著一聲霹靂響起,前所未有的巨大響動,從山頂向周圍擴散,一瞬間仿佛天崩地裂。


    丘哲從回憶中驚醒,看著周圍連綿不斷的雨滴,胸中忽然生起一絲豪情,心念一動,一道白光從他空中飛出,如臂使指般在半空中劃過,徑直劈在數十米外的一塊巨石上,頓時應聲而裂,從中間分為兩半。


    白光卻似有人操控般,從地麵飛起,在半空中打著旋,隨即又劃過一段距離,將左邊十步距離的一顆大樹從中斬斷,若是有人去仔細觀察,會發現樹木的切口平整無比,猶如利刃切開豆腐一般。


    白光卻似還未滿足,在周圍的虛空中縱橫起伏,一連斬過十幾個對象,這才鳴金收兵,盤旋著飛回丘哲身邊,被他一口吞入腹中。


    丘哲皺著眉頭,咳嗽幾聲,頓時咳出血來。他心知這是自己急於求成的後遺症,被五金之氣傷了肺脈,回去以後怕是要好好調養一番。


    不過他並不在意,眼下飛劍還隻是初步成型的劍胎,已經有如斯威力。等到自己祭煉完全,使之達到神光內斂而無堅不摧的境界,到時候才是是真正的圓滿,平添一大助力。


    丘哲飛身下山,身形在山林間起落,等他回到城裏的時候,雨已經漸漸止歇。街市上的霓虹燈閃爍,來來往往的行人絡繹不絕。丘哲置身人海,忽然覺得一陣莫名的惆悵。


    不知不覺他走到過江的大橋上,放眼過去是一望無際的江景。剛剛結束的雷雨,洗刷了充斥在城市裏的火氣,遠處吹來涼風陣陣,讓人的身心倍覺舒爽。


    就在他身前不遠處,一對情侶正手著牽手,靠在欄杆邊耳鬢廝磨。腦海裏忽然閃過一個影子,想起崔鵬勸解自己的話,不過隻是眨眼間,影子就像氣泡一樣破滅。


    他搖了搖頭,轉過身去看向橋下的江麵,嘴裏麵輕聲道:“無聊。”


    對於丘哲來說,一心二用從來都不是簡單的事情。當他專注於某個目標的時候,對其他任何事情都提不起興趣。麵對長生大道這無上的追求,他對情感的需求更是被無限弱化。


    年幼時期的經曆,讓他一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對同類的感情原本就很生疏。雖然這種情形最終被矯正過來,然而對他性格的影響卻貫穿了整個人生。他害怕危險、厭惡背叛,對一切陌生的事物都充滿了不信任。他很喜歡讀卡夫卡的地洞,對於文中那隻奇異的小動物,有著感同身受的情緒。


    不管是林美琪的表白,還是崔鵬的好意。都讓丘哲有了一種陌生的感覺。他喜歡秩序和規律,討厭這種事情脫離控製的情形,尤其是感情。任何過於強烈的感情,都會讓他覺得無所適從。


    看著橋下洶湧的江水,還有橋上來往的人流,丘哲忽然有了一種,與周圍世界格格不入的感覺,一切都好像在離他遠去,遠處的江景也變得漸漸模糊。


    “這些都不屬於我。”他心中忽然生起一個念頭。


    腦海中再一次閃過,當初親眼目睹師父吐納雷霆的情形。在道門修行中,雷法是至高無上的神通。內丹術追求的理想境界,就是內煉成丹、外用成雷。修行到了這一步,也就意味著生命形態的升華:從懵懂一世的凡人,進化為遺世獨立的神仙。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裏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裏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歲為春,八千歲為秋。此大年也。而彭祖乃今以久特聞,眾人匹之。不亦悲乎!”


    丘哲想起小時候,師父教他背誦的這篇逍遙遊。如今想來,這分明就是對上古聖人修行的推崇。比起如今繁華而浮躁的人世,丘哲更加向往,那種飛天遁地無所不至的自由。


    “是時候離開了,這裏已經沒有我要尋找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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