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地中央支起了幾口鐵鍋,裏頭散發出陣陣異香。眾人圍坐在篝火邊上,小聲地說著閑話。氣氛一下子又變得安逸起來,仿佛剛才那一場驚心動魄地廝殺,都不曾發生過。


    隻是不遠處地上的血跡,還有營地外麵新壘起的五座墳頭,在無言地提醒著所有人,之前的一切並不是噩夢,而是真真切切發生過的事實。


    “多吃點,”張洵撈了兩碗肉出來,一碗遞給丘哲,剩下一碗留給了自己:“這隻妖虎至少修煉有三百年的道行,肉比什麽人參靈芝都要大補。你剛才耗費了不少元氣,正需要進補。”


    看到周圍人都在大快朵頤,丘哲不禁皺了皺眉頭。想起剛剛發生的一切,眼下的這種氣氛總讓他覺得有些諷刺,隻是到底還是什麽都沒說,低下頭悶聲吃東西。


    一連吃了三碗下肚,剛剛放下碗筷,就有一股熱流從腹中湧出,散入四肢百骸中,這妖虎的血肉果然不同凡響,丘哲一邊運氣發散,一邊說道:“張老伯,我覺得有些不對勁。”


    “怎麽?”張洵畢竟上了年紀,比不過年輕人的食量,早就吃完休息:“你發現什麽了?”


    “我們這一路走來,遇到的危險有點太多了吧,”丘哲道:“從第三天晚上的狼群開始,這雲霧澤裏的生靈就跟吃錯藥了一樣,一波接著一波地襲擊我們。昨夜的蝙蝠群已經夠麻煩了,今晚的這頭妖虎,更是已經隻差一步就能化形。我們是怎麽招惹到這些畜生的,明知道必死也要跟我們為敵?”


    “自從我們進了雲霧澤,我就總覺得,冥冥之中似乎有雙眼睛在注視著我們。越往深處走,這種感覺就越強烈。如果這雙眼睛真的存在,那它注視我們的目光一定充滿敵意。我現在越發覺得,整個雲霧澤,不管是裏頭的飛禽走獸,還是周圍的草木竹石,這一片林地,甚至取水的溪流,都對我們充滿敵意。而我們一路走來的經曆,似乎也在證明我的預感。”


    聽到他這麽說,張洵沉默了一會,忽然眼中一亮,像是想起了什麽一樣:“難道這雲霧澤,已經有了昊天意識?”


    丘哲腦中轟然一下,“昊天”兩個字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他心中塵封已久的一些線索。


    關於昊天的概念,丘哲最早是從賴守中口中聽說。昊天一詞,是中土文明對至高天帝的稱呼,是官方祭祀的最高神明。商人以先祖為神,稱之為“上帝”,而周人敬天,商周合流之後,殷人之“上帝”與周人之“天”合一,就成為“昊天上帝”這一至高神明。


    然而若要深究這一詞的含義,其實另有內蘊。昊天並非任何宗教之神明,而是泛稱,指代統禦天地萬物的至高意識,相當於宇宙神的概念。而在道教中,更是被非人格化,用來指稱混元大氣之核心,一種掌握和主宰宇宙萬物的自然力量。


    “沙漠裏麵有一種螞蟻,作為個體的時候,它們隻是非常簡單的節肢生物,一切行動全憑本能和反射,可是當有了一定的數量形成種群,這種群作為一個整體,就開始具備了一定的邏輯思維與判斷能力。種群的數量越多,這整體的思維就越複雜,漸漸有了一種智力化的趨勢,也即是所謂集體意識。”


    崔鵬曾經和丘哲研究過所謂昊天的概念,在說出了上麵這番理論之後,他很篤定地道:“道教中的昊天,就是這種集體意識的終極形態,是全世界乃至整個宇宙的意識集合,可以稱之為世界意識。”


    每一樣事物,在作為獨立個體的同時,也天然地存在於集體當中。即便是人類自身也不例外,無論個體是否有自覺,其必然承擔著集合中的元素角色,個體意識也會反映在集體意識之中。從這個角度來說,每一個世界都有昊天意識,每個人都是昊天意識的一部分,無論他是否有這個自覺。


    “難道這雲霧澤所在的世界,已經覺醒了昊天意識?”丘哲忽然想到:“而且這個意識,還對我們產生了敵意?”


    一想到這個可能,丘哲忽然覺得毛骨悚然,這一刻,無論是腳下的草地,還是周圍的樹木,晚間吹過的涼風,遠處流動的溪水,一切屬於這個世界的事物,似乎都在用充滿敵意的目光看著他。這種舉世皆敵的感覺,給予他前所未有的巨大壓力。


    “危險絕沒有結束,”丘哲忽然明白過來:“從狼群到蝙蝠,再到昨夜的妖虎,這個世界已經把我們這群人當成了入侵的病毒,想要用盡一切手段將我們清除掉。來襲的敵人一波比一波強橫,天知道後麵還有什麽在等待著我們!”


    “不行,”丘哲心裏想著,不由得脫口而出:“我們不能再往前走了,一定要盡快返程,不然恐怕誰也不能活著出去。”


    他找到周放鶴,將自己的顧慮和盤托出,後者麵無表情,對於丘哲的說辭不置可否,隻是說要商量一下。等丘哲走後,他才皺緊了眉頭,轉身走向三位無相宗的僧人:“幾位大師,你們意下如何。”


    一向低調的三位明字輩高僧,此刻卻是齊聚,不知道在商議些什麽。三人都是演法境的修為,對於丘哲和周放鶴的對話,自然聽得一清二楚。明苦和尚率先開口,沉聲道:“這後生好生敏銳,我們也是剛剛才察覺此事,不想他竟然早有預見。”


    明法和尚道:“那妖蛇乃是秉承天意而生,在這方天地之中,乃是天命所歸。我等這次前來,想要斬妖,已經惹來這方天地的忌諱,如今整個雲霧澤四麵皆敵,這一趟行程,怕是要白走一趟了。”


    聽到兩位大師的說話,言下大有鳴金收兵的意思,周放鶴心中莫名地一鬆。這一次受人所托,實在他生平所經曆最糟糕的旅途。一路走來,先是莫名其妙地死了三個人,至今無法確定真凶,而沿途所經曆的各種凶險,更是往年所不曾經曆。他現在對於原定的目標,早就不抱指望,隻想著平安返程,把剩下的人帶回去,給六大派一個交代,之後立刻返鄉,從此再不摻和這些勾當。


    至於說六大派能否接受他的說辭,對蕭驀然又會怎麽處置,他一點都不想管。反正素問齋偷煉青王神的事情丟出去,六大派怕是立刻就要內亂,他本人也並非沒有跟腳,自然不會任人揉捏。


    隻是口頭上,他還是要稍稍保留一些矜持,不喜不怒地道:“然則三位大師的意思,可是要就此返程?”


    明苦和明法彼此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看向明燈和尚:“事到如今,何去何從,自然是由師兄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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