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家莊後山密林


    管家提著燈籠在前麵探路,翠螺山昨天剛下過春雨,硬實的土地被泡得很軟,滿是泥濘,走上去隻得深一腳淺一腳極不舒服。周遭古樹聳立,粗壯的枝條蔓延開來,幾乎都能將天地與此隔絕。


    幾聲不知名的動物嚎叫,似遠似近地遊蕩在山坳間。數隻寒鴉立於枝頭,一身黑羽與天色融為一體。見有熒熒燭火閃過,淒絕的哀叫,更似古怪老頭嘴裏發出的尖笑。


    “老,老爺,瞞著幾位師尊去那個地方,會不會不太好?”


    管家回過頭小聲問著。


    後山密林藏有袁府禁地,沒有經過守門人的許可任何人不許擅入。而現任的守門人,正是上任莊主的幾位師兄弟,也是袁信的師叔伯。


    幾個老頭因為長期隔絕於世,脾氣又怪又倔,若讓他們知道有人闖入禁地絕對不會輕饒!這幾人輩分高,武功又強橫,縱然袁信身為莊主也莫可奈何。


    “有老夫擔著,你怕什麽


    !”


    袁信隻一喝,管家唯有繼續往前走。


    不曉得走了多久,繞了許多個彎道後,終於看到一扇嵌在山壁的丈高石門。樸實無華的門麵一反袁府裏貴氣的裝飾風格,隻是在中心浮雕一柄無刃劍。門上沒有任何能夠打開的痕跡,與其說是門,倒更像是一塊無用的石料。


    袁信眼見管家躊躇不已的模樣,索性揮了揮手:“罷了,你回去吧。此事不可於別人透露一個字!”


    轉過身再不理會匆忙跑走地管家。伸手撫上門中略略突起地劍雕。仔細摩挲。繼而抽出別在腰間地短刀。劃破一指。將滲出地鮮血抹於劍柄下方一處不易察覺地凹痕中。


    不消片刻。沉重地石門迸出一道“喀嗒”聲。無刃劍中分兩半。原本並和得天衣無縫地石門正緩緩打開。


    袁信閃身進入門內。扳下機括又將門重新合上。


    這石頭門後原來別有洞天。簇簇火把粗略數來都下百數。才足以將主通道照亮。其間石室繁多。各有機關。想必當初袁家先祖是把山肚掏空才能夠建成如此密室。


    密室中不但藏盡袁氏一族所有武功心法。珍寶秘辛。最重要地是劃有專門區域用來放置袁家列祖地靈柩。絕對不能容許外人肆意冒犯。


    其實這密室還有個秘而不宣地功用。但凡是袁府地重要犯人。也會關在裏麵。


    袁信身為現任家主,按理說就算是守門人也無權攔阻,更不必專門挑他幾個師叔伯每月閉關修煉的時候偷偷摸摸地潛入。


    可惜現在密室中關押的犯人正是與他有這麽些關係,而且關係還很大。


    開啟幾道機關,繞過數道石門後,袁信終於來到密室中地囚牢。見到了他想見的人。雖然有些準備,但依舊被自己所見感到駭然。


    曾經明豔嬌媚的婦人,不過月餘光景。如今就隻剩下嶙峋瘦骨,豐潤的粉頰早已沒有蹤影,眼眶深深凹進,配上慘白的麵容跟女鬼哪裏還有分別。


    誰還能想象得到,她年少時的風華與瀟灑……


    “塗嬌,塗嬌


    !”


    手一攬,袁信顧不得髒亂,將人猛地擁在懷中。縱然心腸冷硬如他,麵對此情此景也不由得心中酸痛。一日夫妻百日恩,這畢竟是十數年來同床共枕,同榻相寐的人。變成如斯境地,雖不是他親手所致,但卻是因他而起……


    “老……老爺……?”


    塗嬌艱難地睜開渾濁的雙眼,無神的瞳孔突然閃過欣喜地光彩,枯黃的臉色居然難得浮現幾分血色:“你來了,你來接我出去了,是不是。是不是?”


    袁信一時語塞,不曉得該如何回答。


    原本塗嬌所做的事做多算是家醜而已,根本不會引得早已不問世事地老輩出手。關鍵是塗嬌用的毒,那是魔教中人才有的,而那人與袁信的糾葛世間知道的人不過一手之數,其中就有他這幾位師叔師伯。畢竟當年袁信和巫蓉的決裂,以及巫蓉那失掉的一隻右手,都是這幾個老怪物與袁信過世的爹一手促成。


    南詔巫族向來隱蔽不喜於外人相交,加上善使蟲蠱。性情多變詭異。所以並不被白道中人高看,甚至多把他們看成魔教一類。


    當年袁信與巫蓉相戀。確實有過真心,也並非不曾努力過,可惜其中恩怨情仇糾葛太重,最後隻落得巫蓉失掉一隻右手失蹤,而袁信徹底忘情,進而迎娶紀氏正式接掌袁家的結果。


    袁家上一輩可以算是恨巫蓉入骨,對他們眼中地“妖女”甚至提都不屑提起。在事情剛了結那幾年,幾人處處提防,就怕“妖女”再出現會毀掉袁信前途。確切說,是為了“保護”袁家百年聲譽。


    紀氏患病不足以讓幾個守門老怪物出山,但塗嬌一事鬧開後便被使他們發現紀氏所用的藥竟是巫蓉當初所製,當下大驚。也不管袁信如何反對,搬出輩分和祖訓來壓人,直接將塗嬌關入密室牢房中審訊,誓要問出巫蓉的計謀不可。


    畢竟夫妻一場,袁信縱使對塗嬌薄情,但也不想她死,所以才偷偷進入密室內查看,誰知道塗嬌在幾個老怪物酷刑之下早已經奄奄一息了。


    “嗬,嗬嗬……”瘦可見骨的手揪著袁信衣角,無力地垂落,塗嬌眼底又是一片死灰:“我,我該說的都說了……當時不知怎麽犯了傻,才著了那蒙麵女人的計謀


    !我根本不知道她是誰,又是從哪裏冒出來的!我雖然恨大夫人,卻真沒想過害死她,真沒想過傷害袁家,更不會傷害你!老爺,你要相信我!”


    “我信你,我信你!”


    “老爺,這麽多年來,你一直把我當成別人。可我就想問一句話……”塗嬌蒼白的頰邊因為激動而多了幾分血色,緊緊攥著袁信的手:“你倒是有沒有,真心喜歡……”


    話還未問完,袁信眼神卻不自覺有些躲閃。塗嬌眼中僅存地一點明火,也消失無蹤了:“我早該明白,早該明白……捱到現在隻求再問一句。也好……死得甘心!”


    牙狠狠一咬,待袁信驚覺不對,兩指扣住塗嬌下顎的時候,已來不及。紫紅色的血沿著咧開的嘴角流出,窩陷的眼裏藏著怨毒和不甘,拚盡全力將袁信手腕扣出一圈深青,撕心裂肺地喊道:“我詛咒你們不得好死!永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等到天邊蒙蒙亮露出一條魚肚白時,一宿未睡地管家才等到自家老爺從後門走進來。滿臉陰鬱的模樣,加上微微淩亂的衣服。讓他不由得驚了一跳,連忙趕上前。


    “老爺,這。這是怎麽了?”


    袁信揉揉疲憊的眉心,一邊往主屋走一邊問:“夫人,這幾天可有好轉?”


    “老爺,那墨公子地藥丸看來挺有用處。夫人連服幾天後氣色確實好多,昨天已經能夠坐起身和小姐說話了。”


    “小姐?”袁信突然想起前幾天因為鬧著要去樊曳而被他下令禁足地寶貝女兒:“你們怎麽做事地,不是說不讓小姐出她房門半步!”


    “老爺您息怒。”管家端上一杯清茶:“小姐這兩天已經沒有吵鬧了,也不再提說要出去地事,隻是想去看看夫人,所以小丫鬟們……”


    “罷了。難得她有這個心,多陪陪她娘親也是好事。”袁信喝了口茶,隨即起身,見管家又要跟來,擺擺手示意退下:“我去看看夫人。”


    管家一聽傻眼,這不是大半夜呢,夫人鐵定還在休息,老爺怎麽專挑這個時辰……


    塗嬌一死,其實讓袁信內心觸動極大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


    他此生隻愛過一個女人,卻無法相守。娶過兩個女人,一個因為愛他而犯下錯事,死在他懷裏,另外一個,明明知道救她的方法,卻偏偏不能做。


    其實在袁信的考量中,不去找巫蓉要解藥,並非隻是單純為了袁家的聲譽。巫蓉的性格他再明白不過。她這樣做不僅是為了攪得袁家天翻地覆。以泄當年之恨,更是為了逼他去見她。若他前去就能求得解藥。縱然拉下老臉也沒什麽。可巫蓉到時候一定會妒性更甚,不但不給解藥,隻怕更會立即對紀氏下狠手……


    再者,塗嬌的下場正是袁信一直擔憂的。幾位師叔伯性情乖僻,唯獨忍受不得讓袁家受損的人或事出現,在他們眼中,袁家聲譽勝於世間一切。若讓他們知道他因為紀氏而去在見巫蓉,那麽紀氏……


    心力交瘁,一夜間讓袁信額上平添數道皺紋。


    後院馬棚,一個人影鬼鬼祟祟地竄入。


    “咚!”


    一個放在食槽旁地木桶被不小心撞翻,倒地發出悶聲。周圍沒人,但是好幾匹馬倒是醒了,鼻翼裏噴出氣響,因為陌生人闖入而有些**。


    “哎喲,痛死了。”


    小聲地嘟囔,揉了揉被撞痛的腰,穿著一身緊身裝的袁樂萱有些氣急,緊張地四處探頭,確定無事後才摸到一匹棗紅色地母馬旁邊。


    棗紅馬見是熟人,親昵地用鼻尖蹭了蹭袁樂萱的臉,雀躍地跺了跺蹄,任由她將自己的韁繩解開。


    “噓,別鬧!”輕輕拍了拍馬頭,袁樂萱一扯就將棗紅馬牽出後門。幾個原該在位置上守夜的護衛攤成軟泥靠在牆角上,正在呼呼大睡。


    “哼,別怪本小姐下藥,誰讓你們這兩天沒啥幫著爹欺負我!”袁樂萱一瞪腿,抬跨上馬,朝著幾個守衛得意地揮了揮手。


    “駕!”


    皮鞭一揚,縱馬而去,等到天時大亮,莊內眾人發現他們的小姐不見時,袁樂萱已經騎著棗紅馬早已離去近百裏,直往樊曳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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