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文浩睡得很香,連大衣都沒脫,就那麽坐在沙發上睡著了。


    襯衫套頭毛衣,他最喜歡的穿著。過年前剪的頭發,已經長了,讓他更像個學生,學生總是不那麽講究。


    袁可遇想到有個笑話,怎麽穿衣服好看?答複是長得好。相由心生,齊文浩溫潤如玉,然而處身在這個圈中,樹欲靜而風不止,周圍的人與事都在變動,他也不能抽身於外。她不由輕輕歎了口氣,要是能預先知道結果就好了。


    她不擔心他推翻她的決定,她隻怕她的決定給他帶來麻煩。


    爭或是不爭?如何爭?爭了又沒爭到該怎麽辦?


    可是世上的事,總是過了才知道結果,否則也就不會有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的說法。


    夜色已深,雨勢比之前大了,敲在窗上滴滴嗒嗒的催人入眠。袁可遇眼睛發澀,然而太陽穴那剝剝跳動,牽動著大腦,讓她無法被疲乏帶進夢鄉。


    這種滋味不好受。


    袁可遇啊袁可遇,她自嘲地想,原來有些東西是進了骨子裏的,盡管幾年來低調再低調,抱著衣食無憂何必跟人頂真的念頭過日子,但事到臨頭仍是忍不住要劃下道來。從小是獨生女,被父母千寵百愛,哪怕要天上的星星,父母也會搬把梯子努力去夠一夠,她的尖銳隻不過藏在時光釀就的外殼裏,終究會露出來。


    就怕傷了他……


    袁可遇處理自己的事,從小心防備、慢慢籌劃到一擊成功,當中一年她沉得住氣,也下得了手。但是,文浩,她看著沙發上的他,他睡得很安穩,唇角帶著微笑。她隻怕自己貿然代表他,卻處理不好他和家人的關係。他們,總是一家人,無論鬧得多不愉快,仍然是割不斷的血緣親情。


    袁可遇又歎一口氣,掩住臉不去想。她自我安慰地說,隻有勇往才“值錢”,瞻前顧後沒好處。


    時針慢慢移動,袁可遇終於睡著。


    風雨一直沒停,窗欞晃動,樓宇間一陣陣風過的嘯鳴聲,袁可遇迷迷糊糊地想著得回床上睡,然而卻睜不開眼睛。睡意來得晚,卻重重困住了她。


    她被抱了起來。


    袁可遇恍惚地意識到,是齊文浩醒了,他把她抱回床。她掙紮著恢複了一點清醒,喃喃道,“我自己來。”一個人的份量呢,他也不是健壯到可以舉重若輕。


    他低頭親了親她,“睡吧。”


    她感覺到被輕輕地放到床上,困得抬不起眼皮,但仍記得要事,“文浩,胡存誌找過你。”


    “嗯?”


    “他說勞倫斯在查他。他想你在明天的會議上保住他,我答應她了。。”舌頭不聽使喚,吐出來的語句含糊不清,她摸索著,想狠狠擰自己一把。痛了肯定會醒,她要告訴齊浩,她為什麽答應胡存誌。但齊文浩攔住了她的手,他的話語柔軟地落到她的心上,“我知道了。睡吧。”


    不知道為什麽,盡管他隻說了這一句,她心頭的石頭就突然消失了。


    袁可遇側了個身,抱住齊文浩的胳膊,沉沉地睡著了。


    真像個孩子。


    齊文浩小心地在她身邊躺下,他不想拉開她的手,又怕無意中壓到。這麽近,她額頭的發拂在他的臉上,微微發癢。她眉毛算不上濃黑,但彎巧有致;唇色不太紅,但淡淡地同樣吸引他。


    他小心地靠上去,在她唇上印下一個吻。


    就這麽輕巧的小動作,她突然睜開眼睛,認真地看著他,好像想說什麽。


    齊文浩幫她把碎發拂開,她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然後……又睡著了。


    他失笑,真像個孩子。


    早上六點多,床頭櫃上的手機震動兩下,開始放出歌曲,悠悠揚揚地鬧醒了袁可遇。她連忙伸手過去關掉鬧鍾,不過睡覺警醒的齊文浩已經醒了。


    他倆擠在半張床上睡了一晚。


    沒滾到床底下真是值得慶幸,袁可遇想到就笑,放著半張床不用擠在一起。


    齊文浩懶洋洋地攬住她,“早。”


    她幹脆地回他,“早。”


    雖然這一天有許多事要處理,但在早上,迎著晨光互道一聲早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


    同一個早晨,對田恬來說,開始時跟無數個工作日的早晨沒有區別。到崗;把待批文件放到小老板桌上,取走昨晚勞倫斯批複好的;準備例會。


    每天的例會上,各部門經理會把前一天工作中的大小事情放上桌麵,好讓遙控的大老板知道他們很忙,很值得公司付出的薪水。


    按照正常的流程,早會之後田恬做會議紀錄,然後發給每位經理修改、簽字確認,尤其不能少勞倫斯或者齊文浩的簽字,畢竟有他倆、或者其一的認可,遠距離的段玉芳才認可會議紀錄的真實性。對會上討論的問題,她經常批複在會議紀錄上回傳過來,所以會議紀錄實質是工作報告,有些事不提出來也罷,一旦白紙黑字寫下,就是實打實的責任。


    牽扯到各自的利益,會議紀錄的簽字向來很不順利,所有人都想把文字修改成利於自己的,所以一般要中午甚至下午才能真正完成。等發到段玉芳那邊,田恬才可以鬆口氣,做點其他的工作,幫部門經理們訂出差的機票、飯店,更新勞倫斯的行程表,等等。


    這份工作盡管薪水不是很高,但作為能向段玉芳直接傳遞消息的人,田恬在公司的日子很好過。從部門經理到每位員工,無一不是話裏捧著她,吃飯什麽的從不拉下她。勞倫斯的性子比齊文浩急,但對她算是很客氣,別人看在眼裏,更加對她笑臉相迎。


    田恬當然知道他們為的是什麽,是不錯,但她的心中另有一個目標,不可說,隻能放在心中慢慢靠近。到現在目標已經破碎得差不多,僅剩下星星點點的指望,田恬偶爾異想天開,沒到最後誰說沒可能呢,說不定哪天就發生了。


    這個早晨,田恬隱隱約約感覺到和平時不一樣,仿佛大雨來臨之前的沉靜,經常聚在一起的幾個頭兒來後,不是找了個理由去工地,就是留在自己辦公桌低頭做事,別說說話,連眼神彼此之間都不交流。連向來最高調的胡存誌,也停止高談闊論,拿起安全帽去了工地。今天,連往日推都推不掉的供應商也全不見了,來的隻是小貓一兩隻,隨便收到樣本就打發掉了。


    田恬若無其事地做事。去茶水間替勞倫斯泡咖啡時,清潔工阿姨拉住她,問今天怎麽了,居然胡總連笑話都不講就去了工地。


    田恬讓她不用管,還開了句玩笑,“要是被老板聽到我們在這裏聊是非,小心收拾東西走人。”


    清潔工幹笑了兩聲,沒敢跟田恬繼續說下去,勞倫斯鐵麵無情,真有可能叫人走路。


    田恬懷著一點隱秘的愉悅把咖啡放在勞倫斯桌上,她不是一無所知,隻是不能告訴別人:在今天,將有一場人事變動。


    烏雲壓城,然而卻姍姍來遲。


    眼看早會的時間都過了,胡存誌還沒從工地回來,田恬打電話催了他一次,他滿口答應,說馬上,保證在兩位齊總到公司之前回到辦公室。


    說話時,勞倫斯沉著一張臉出現了。田恬趁電話還沒斷,壓低聲音飛快地對胡存誌說,“齊總已經到了,趕緊。”那點隱秘的愉悅又多了些,她做人還是比較善良的。


    田恬按掉電話,開始撥打齊文浩的手機,除非實在走不開,否則他還是會參加會議。


    電話沒通,勞倫斯卻又離開了辦公室。


    田恬一怔,站起來追過去,“齊總,馬上要開早會了。”


    勞倫斯看了她一眼,什麽也沒說就走了。


    田恬怔在原地,返身回去打電話給齊文浩,也許他會告訴她多一點內情。


    撥號音中。


    田恬無意地抬頭,發現人事科長和保安向她走來。


    這是要和她商量如何處理今天的人事變動?可無論是齊文浩,還是勞倫斯,以前還沒讓她處理過人事上的工作。不像總部的吳秘書,是段玉芳的左臂右膀,公司所有內務都有分參與。


    田恬腦裏一時轉不過彎,眼看著他倆走到自己麵前。


    人事科長見她還沒放下話筒,輕輕咳了聲,示意她放下。那裏傳出急促的嘟嘟音,沒通。


    “田秘書,是老板的意思,讓我來跟你談。我們找個會議室?”


    田恬呆呆看著他的嘴一張一合,每句話她都聽見了,但仍然不明白他想說什麽,這不是辭退員工的節奏嗎?


    辭退!


    她突然清醒,“等一下,我要打電話給齊總。”她要找齊文浩,他那麽心軟,一定會幫她。


    她抓起手機,翻動聯係人名單。她在他的姓名前加了一個字母a,名單的最前麵就是他。


    邪了,她點來點去點不開他的名字。


    原來發急的時候,人會抖成這樣。


    好不容易接通,齊文浩的聲音卻很遙遠,“抱歉,田恬,這是我的決定。”


    電話被掛斷了。


    田恬抓著手機,一時反應不過來,剛才,接電話的人是齊文浩嗎?


    她看向人事科長,他禮貌地說,“我們找個會議室談吧。”


    原來這一切是真的。


    她遲鈍地想到,不是說要處理胡存誌?</li>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投地雷的aikame、蛇六姐、華,麽麽,謝謝!破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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