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在茂城停留了兩天。


    白天在城裏逛了一圈,進了茶樓,上了戲園,還去了解空寺。


    寺裏香火鼎盛,香客們虔誠地跪拜,在佛前祈求。求財的,求平安的,求前程的……


    還有求姻緣的。


    巫真就替自己求了一根簽,是根上簽,上麵是一句話,寫的是:歸來笑拈梅花嗅,春在枝頭已十分。


    我就笑她:“咦?這是支姻緣簽啊?恭喜恭喜,是枝上簽。”


    巫真臉上紅紅的,不搭理我,自己去找人解簽。


    文飛遠遠過來,一路大姑娘小媳婦兒的都不住偷看他。


    “巫真姑娘呢?”


    我指指解簽地方那一堆人:“去解簽了。”


    他微笑著問:“你沒有求一根簽嗎?”


    我搖了搖頭。


    “求一根吧。”


    我還是搖頭:“父親有位好友,是位方丈,那間寺在山頂,尋常人隻怕都攀不上去,寺裏香火也不盛。我有一次問他這寺為什麽建在山頂,香火寥落,難道佛就不會覺得被冷遇而動怒嗎?”


    他問:“那麽方丈怎麽說?”


    “他說,佛在心中,有什麽想問佛的話,其實自己心中就有答案。”


    一位方丈說這樣的話,似乎有些離經叛道。


    但是我卻覺得,他說的沒錯,就是這樣。


    文飛也沉默了


    。


    “想要的東西,隻有自己奮力去獲取,求了佛之後,或許心裏會更有底氣。說到底,商人求財,求了之後仍舊要努力營生。讀書人求前程,求了之後也得辛苦讀書。”我說:“求佛。其實也是求己。”


    庭院裏有一口大鼎,香氣繚繞,來來往往的人身上都沾上這種煙火氣。


    “我也有想求的東西。”他眼望著遠處,低聲說:“我和塗宥一樣,母親都進不了家門,小時候被人欺辱,長大了被人忽視。就算我劍練得再好,書讀得再多……”


    我覺得心裏悶悶的,被揪著似的,細細的疼痛泛上來。


    為他。心疼。


    “文家是世家,家規森嚴,家裏有一座藏劍樓。以我的出身,永遠也不能踏進一步。可是我那幾位哥哥,他們即使年滿十六,能進得去了,卻還是庸碌無能。那些高深的劍法劍訣他們再過幾十年也領會不了。我卻隻能被家規攔在門外麵……我想堂堂正正站在人前說我也是文家子弟。我想踏進藏劍樓,他們隻能在一層二層打轉,我想直上八層,學到文家祖上留下來的最高深的劍訣——”他聲音漸漸拔高,臉上透出薄紅,忽然又頓住。低聲說:“我想讓母親不必再對文家的大小主子屈膝,不再口稱奴婢……”


    他轉過臉去,但我依然看到。他的眼圈紅了。


    初見時候他那樣清雅完美的樣子,還有現在象個委屈的倔強的孩子一般的模樣,奇異的,糅和在一起。


    漸漸豐滿起來,他在我心中的形象。從一張美麗的畫兒,漸漸變了樣子。人從畫中浮起來。有軟弱,有**,有執著,有誠摯……讓人覺得分外真實。


    “我從來沒和人說過這些話……”他回過神來,一向穩重從容的那一麵還沒來及擺出,而倔強軟弱的那一麵也沒來得及收回,因而顯得有些局促,甚至有點忸怩。


    好……好可愛啊。


    我心裏發酸,又泛著淡淡的甜。


    從來沒有哪個人,讓我有這樣的心情。


    我回過頭看著大殿裏的佛像,佛一臉慈悲的,垂注眾生


    。


    我從來沒有求過佛,因為我……還從來沒遇到什麽事情,需要求佛來幫助實現。


    沒有憂慮,也沒有渴盼。隻是想將幻術練得更好些,讓父親高興。


    可是現在我卻有了一個隱約的念頭,越來越強烈。


    我想讓他快樂。


    我希望他能快快樂樂的活著,希望他能實現他的願望,堂堂正正的有一個身份。


    他的外表越完美,其實內心越不安。


    在那樣的環境中長大,他給自己套上了一層殼子。


    也許麵前這個倔強得有些脆弱的孩子才是真實的他。


    巫真解了簽回來,眉梢眼角都透著一股喜氣,看來那簽是解得不錯。其實解簽的人吃著這碗飯,肯定都是朝好處說,即使是下簽,也會給人解得逢凶化吉,好簽更是說得錦上添花。


    我問她:“解簽先生怎麽說啊?”


    她瞪我一眼,不過那一眼裏的害臊多於羞怒,閉著嘴不肯說。過了一會兒,終於忍不住,小聲說:“解簽先生說是好簽……說不必心急,因果就在眼前……”她忙又補充了一句:“我可沒有心急。”


    “是,你自然不心急的,你年紀還小呢,那解簽先生是就事論事,又不是說你心急。”


    “巫寧,你……”她立起眉毛來:“我撕了你的嘴。”


    她朝我撲過來,我笑著躲開,繞著寺院門前的石碑同她轉圈兒。


    隻是,兩個人都有些心不在焉。


    我若不是心裏存了另一個人,就該發現巫真的笑容和廝鬧都有點欲蓋彌彰的意味。好端端的,為什麽突然要去求姻緣簽?又為什麽求完簽後笑容神情那麽不同?


    而巫真也是一樣


    。以她平時和我的親近默契,她該能發現我的心緒也與平日不同。


    許是陽光熾烈,臉微微的熱起來。


    “咱們去劃船吧?”


    “你這些天坐船還沒坐夠啊?”


    “不是,你看那裏……有唱歌的。”


    我早看到了,那可不就是花船麽?我雖然沒坐過,可是總是認識的。


    “不成,咱們錢不夠啦,你以為聽人家唱曲子那麽便宜麽?三五十個錢就打發啦?”


    巫真想一想,也想明白了,有點垂頭喪氣:“咱們又不能變錢出來花。”


    “對。”


    文飛朝湖上望了一眼,說:“難得來一次,茂城的歌很有名的,去聽吧,我這裏盤纏還有剩。”


    巫真連忙搖頭:“算啦,我隻是隨口一說。誰要聽她們唱啊,巫寧唱得比她們好聽。”


    她不是順口一說,文飛卻當真地問:“是麽?”


    “哪裏,其實我就會唱兩隻曲兒。”


    我們找了一隻小船,講定了價。那船夫年紀大了,頭發都半白了,可人很風趣,看我們要去湖中,笑著說:“三位想聽曲兒吧?我跟你們講個好法子,不用花錢的。那湖心島邊的柳蔭底下地方大很大,隨便找個地兒一窩,那些船上的人唱曲都能聽見,旁人花錢咱們聽樂兒。”


    我們忍不住笑,巫真說:“看來你老人家常帶人來聽白曲。”


    “嘿嘿……”


    船果然泊在柳蔭下,笙管絲竹聲響清晰可聞。島邊泊著不少大船,上邊掛著紅豔豔的燈籠,大燈籠下麵一字排開的小燈籠各具特色,有魚兒燈蓮花燈走馬燈六角宮燈,不一樣的燈上各寫著一個花名。什麽月嬌、春香之類,船夫指著那些燈籠說:“你們看,那些都是有名的姑娘,若是哪個被點了,另坐船走,就把燈籠也取下來一塊兒掛著走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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