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行人散去,路燈下也隻剩下零零散散的流浪漢或者乞兒和三三兩兩偶爾深夜遊玩的年輕人,整個街區才冷清下來,商店的透明玻璃門內掛上了休息的牌子,商店內燈火透明,想來是在對賬和清點貨品。


    小九在麵包車內的兩個人的示意下往暗巷深處走,雖然和他差不多年紀的小孩也聚集在了暗巷裏,麵包車啟動後,他們陸陸續續的爬上去,車子一路開一路把不同街區的乞兒們接上車,直到車上滿滿當當擠滿了孩子後,車門才正式的關閉,隨後麵包車一直開,開出了市中心,來到並不繁華的地段,穿過高矮的出租屋,停在一間寬大的皮具小作坊的隔壁,孩子們打著哈欠跳下車,不敢停留的跑進去,上了二樓。


    “邱虎,你去收錢,我看看車子怎麽回事。”開車的年輕人對副駕駛座位頗為矮胖的男人說道。


    邱虎點點頭:“那你快點,我先進去看看,免得在我眼皮子底下偷偷藏私。”


    “有你在,他們敢嗎?”開車的年輕人哈哈笑著讓他快點進去,邱虎也跟著咧咧嘴進去了。


    一陣忙活,等到所有都安靜下來,似乎冬夜的晚上,格外靜謐似的,鍾離百無聊賴的鎖定了叫邱虎的那個人,一連幾天都在晚上尾隨這個叫邱虎的人出入各種地方,終於在三天後,邱虎接了個電話,接著,那個叫邱虎的就在一幫孩子中挑揀起來,隨便推了一個男孩,就讓他跟著一起出去。小男孩雖然害怕,但還是老老實實的跟著邱虎向外走,坐上麵包車,駛離了住所。


    依舊是夜幕,烏雲密布,天氣格外的寒冷,鍾離有內丹護體,並不覺得冷,他哈出一口熱氣,熱氣很快成霜,消失不見。


    麵包車帶著小男孩七拐八拐的停到一個比之前他們的住所更偏僻的地方,人跡罕見,邱虎停了車帶著小男孩走進一家小超市,鍾離在黑夜中輕鬆的攀附在小超市的三樓窗戶處,他單膝蹲在空調箱上,窗戶關著,窗簾也密密實實的拉著,鍾離隻能隱隱約約聽到邱虎的聲音。


    他說:“海叔,人給你帶來了,沒什麽事,我就先走了。”


    接著一個偏深沉的男聲嗯了聲,邱虎的腳步聲漸行漸遠,接著不多會,小超市外麵的麵包車重新啟動。


    等小麵包車離開後,又有兩個人從小超市出來,帶著剛剛的小孩,小孩已經穿了一身半舊不新的幹淨衣服,頭上戴著帽子,背著個書包,看起來和剛剛進去時有很大不同,鍾離的眼神在他的書包上停頓了下,而後看向旁邊的兩個很像手下的人,其中一個拍拍小孩的肩膀說了句:“按我給你說的,去吧。”


    小男孩瑟縮了下,點點頭,握著書包帶子,向東邊走,昏黃的路燈下,他腳下的影子被拉長變形,越發顯得他的身體特別瘦小。鍾離已經猜出來這些人是幹什麽的了。


    利用小孩的身份幫助他們運送違法貨物……


    原主之前也是被拉來當人肉運貨員吧?


    有些頭緒的鍾離,知道了他們的小窩點後,緊隨其後,跟著男孩一路走,大約走了十分鍾的路程,他的目的地同樣是一間破舊的小超市,裏麵亮著燈,男孩走進去,把書包遞給坐在櫃台裏打盹的老板,老板見怪不怪的接過書包,把書包裏用皮包包裹著的東西掏出來,打開身後的暗格,放進去,然後不知道在書包裏塞進了什麽,小男孩重新背上書包往回走,這次他並沒有原路返回,而是朝著另一個方向走,鍾離跟了一路,男孩大約淩晨三點的時候才回到最初被送到的大海叔那裏,然後就沒有出來。


    鍾離連續跟了三個晚上,小男孩都是深更半夜在不同的路線裏到達那個破舊的小超市。


    大概第四個晚上的時候,小男孩再也沒有出現在小超市,之後就消失了。


    因為白天要在遊宅陪著遊以知,鍾離隻有晚上才會在所有人休息的時候出來追蹤,所以並不知道他們白天都做了些什麽,對於小男孩去了哪裏,他心中大概有個猜測,卻不能確定。


    早上五點的時候,鍾離推開窗戶,寒氣撲麵而來,外麵大雪紛紛,銀裝素裹,這是今年下得第一場雪,應該已經下了有一會兒了,外麵厚厚一層白雪,能聽到前院有傭人在鏟雪的聲響,鍾離深吸一口氣,感覺到寒氣被吸入身體,頭腦異常清醒。


    遊以知起床後,打開房門,感覺到今日比昨日還要冷上許多,在手上哈了口熱氣,就想去溜達一下,看看鍾離在哪來,他第一個去的地方是書房,推開房門,先映入眼簾的是大書桌上展開的宣紙,未幹的毛筆放在硯台的邊緣,空氣中仿佛能嗅到新墨的一絲味道。


    遊以知向大書桌走近了幾步,是一副剛剛完成的水墨畫,水墨和宣紙交融滲透,勾勒出山巒重重,積雪厚重的壓在崖邊立著的一棵巨大勁鬆,鬆樹下有一人坐在石盤旁,他一手執子,隻有一個側臉,能主意到他正凝神地望著棋盤,如墨般的長發披在身後,衣袂飄飄,肩頭落了些碎雪,也不妨礙他的專注和出塵之態。而作畫的人正坐在大開著的落地窗前的搖椅上,搖椅微微晃動,飛舞的雪花飛進來,落在他的額頭,臉頰,或者鼻端,甚至衣服上,連遠遠站著的遊以知都覺得冷冽刺骨,而搖椅上的少年以一個頗為安逸的姿勢坐在上麵,看著外麵的風景,毫不瑟縮。


    遊以知看看畫又看看坐在落地窗前的搖椅上的鍾離,心間說不出的酸溜溜,拿起遙控器,打開製暖模式,撿起被丟在書桌後麵的大衣,遊以知大步流星般的走過去,把衣服蓋在對方單薄的身上,語氣頗為別扭和凶狠,好像這樣就能打斷對方的出神。


    “想凍死自己是不是?別忘了,你的命是我的,想自虐也得問問我同意不同意。”遊以知頭一次脾氣這麽暴躁的對待鍾離。


    他看鍾離沒說話,望了眼窗外的花園,看到滿天滿地的白色,怔了怔,說了句:“下雪了……”好像是才發現下雪了。


    難怪剛剛走出臥室的時候覺得很冷。


    鍾離眨了眨睫毛,睫毛上化掉的雪花順著他的淚溝滑下去,像極了在流淚的樣子,他又眨了眨眼,心情很好的樣子扭頭看向凶巴巴的遊以知。


    “我今天要出去一趟,你獨自在家沒關係吧?”這是鍾離第一次提出要獨自出去,要知道自從他在遊宅後就和遊以知形影不離,從未真正意義上的分開過,而遊以知也習慣了有鍾離在身邊。


    所以鍾離這麽說得時候,遊以知還是小小緊張了下,隨後關上窗戶,背對著窗外的風雪,麵向鍾離,居高臨下的看著鍾離,糾結了一會兒,那句“你去哪?”出口後換成了:“沒關係。”


    雖然裝作不在意的樣子,暗暗告訴自己,阿離是獨立的個體,應當有自己的空間,可遊以知還是忍不住憂傷了。


    遊老夫人燉了生薑海帶排骨湯,裏麵放了黃豆和胡蘿卜,在這樣寒冷的天氣,滋養益氣的很,推開書房的門,就看到拿著毛筆雙眼放空的孫子,那神情竟然讓遊老夫人生出“被拋棄了的寵物正在哭泣中”的錯覺。遊以知回過神就看到奶奶用十分怪異的眼神打量自己,他低頭繼續練字,說:“我想一個人呆一會兒。”遊老夫人聽出來了,這是在埋怨自己打擾他了。


    “奶奶過來給你送湯,喝一點,暖暖身子再繼續練。”遊老夫人把湯放在書桌上,溫和的對遊以知說。


    聞言,遊以知才矜持的放下毛筆,很給麵子的端起湯碗,慢慢喝著湯,奶孫兩個就這麽站著。


    遊老夫人沉吟了下,看著孫子,小心的問道:“你和阿離鬧矛盾了?”


    遊以知專心致誌喝湯不說話。


    遊老夫人看遊以知沒什麽情緒的樣子,覺得這是好的征兆,最起碼不像是在生氣,繼續大著膽子道:“就算鬧矛盾了,你年長他許多,要忍讓阿離一些的。”不知道內情的遊老夫人說著勸解的話。


    “奶奶,我們沒有鬧矛盾。”


    那我剛剛進來,你那一臉被拋棄了求抱抱的樣子是怎麽回事……


    “沒有鬧矛盾就好,那你繼續練字,一會兒唐老師應該就過來了。”


    唐老師是遊以知的鋼琴老師,一所藝校的老師,之前一陣子請了幾個月的假,說是家裏有事,現在可以重新開始授課。


    遊老夫人端走遊以知喝完的空碗離開後,遊以知低頭看著自己的字,上麵有兩個被人用紅筆圈了起來,遊以知盯著那紅圈圈出了會神,無心再練,放下毛筆,走到窗戶左邊的鋼琴前,揭開琴蓋,手指在琴鍵上依次劃過,琴音繞梁。


    唐慶和遊老夫人問安後,不用傭人帶頭,熟門熟路的走上二樓遊以知的書房,站在書房外,可以聽到裏麵有人正在彈琴。


    唐慶聽了一會兒,在鋼琴曲的最後一小段結束後,他才敲了敲門。


    遊以知謙和有禮的對走進來的唐慶問好。


    唐慶笑著對站起來看著他的遊以知道:“以知,好久不見,似乎生疏了許多。”說得是他剛剛彈奏的曲子。


    在唐慶沒有在的時候,遊宅已經發生了許多變化,這段時間,遊以知的心境變得更為複雜,他已經很久沒有摸過鋼琴了,自然生疏了許多。


    “多日不曾練習,讓老師見笑了。”


    唐慶擺擺手,走上前不在意道:“彈琴怡情,沒有心情練習,就不練。”唐慶覺得這位少爺似乎沒有怎麽變,還是那樣,眼角眉梢都透著冰冷,雖然對老師該有的謙恭都有,但再無其他的情緒,唐慶歎了口氣,好歹也教了他有兩年了啊……


    唐慶讓遊以知坐在琴椅上,自己立在鋼琴旁,正準備讓遊以知先彈首鋼琴曲,就看到鋼琴上放著一本攤開的書,書是仿照古代書籍製作的,唐慶拿起書,合上,看到上麵寫著兩個字《易經》。


    唐慶好奇道:“以知,你看易經?”


    遊以知拿過書本,這應該是鍾離沒看完,隨手放置在這裏的。


    而鍾離此時正不緊不慢的行走在風雪中,街上行人稀少,汽車在路上行駛的很慢,因為地麵有積雪的緣故。他尾隨了一個從小超市出來的人身後,根據他這幾日的觀察,這個人應該是那個大海叔的親信,他看到過他們一起出去辦事,通過對方的交談和大海叔囑咐他辦的事,才確定的。


    鍾離停在一家私人醫院外麵,醫院規模不大,隨後跟著進去,七拐八拐,鍾離看到對方走進了停屍間,從裏麵走出來個穿著醫護服的男人,給他開的門。


    或許是停屍間的緣故,這條走廊尤其灰暗陰沉,直到那人離開,穿著醫護服的人推著個空床從裏麵出來,空床下麵的滑輪咯吱咯吱的響,他趁機潛了進去。


    回到遊宅的時候,遊以知和唐慶正一起下樓,唐慶還沒注意到,就覺得身邊一陣風般的遊以知三步並作兩步的下了樓,唐慶看到遊以知正對一個個子比遊以知矮一點的少年說著話。


    “還沒吃飯吧?怎麽回來的這麽晚,我給你發的短信看到了嗎?事情辦得順利嗎?”遊以知一連串話說完,連自己都覺得自己真囉嗦。


    鍾離早就注意到有外人,他側過頭,向遊以知的後麵看過去,唐慶正好望向這邊,衝鍾離笑了笑。


    遊以知回頭看了下唐慶,對鍾離說:“這是我的鋼琴老師,之前家裏有事,從今天開始恢複授課。”


    鍾離和對方點頭示意,拿出手機給遊以知看:“本來要給你回複的,可惜沒電了。”


    遊以知拿過手機,對鍾離抱怨:“你又忘記充電了……”


    鍾離衝遊以知抱歉:“老是想不起來這件事。”


    “好吧,以後我會幫你充電的。”遊以知看鍾離態度良好,大包大攬的說。


    唐慶走到旁邊,離他們近了一些後,將遊以知的一舉一動看在眼裏,聽到他這麽說,很是大跌眼鏡,在他的眼裏,這位少爺對人可是很冷的,而現在站在少年旁邊的遊以知,像是換了一個人一樣,非常的……熱絡?


    完全,是另一個人的感覺。


    唐慶有些淚流滿麵,這個少年是誰啊?自己教了兩年的小子從來都是冷冰冰的,不曾給個笑臉,不管做什麽都一板一眼的,而站在少年旁邊的遊以知整個人都像是從寒冷的冬季走到了萬物複蘇的春天。


    遊以知互相介紹了下,並未多說,所以唐慶並未多想,以為對方隻是遊以知親戚家的孩子,寒假來遊家玩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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