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鈺音樂天賦極高,也有一顆聰明腦袋,再桀驁不馴的樂章,到了他手指下,也會乖乖服帖。[]他的導師是一個花白卷發,戴夾鼻眼鏡的美國老頭。這個可愛的老先生對他的東方學生說:“你的技巧非常嫻熟,也能很好地控製音樂,但你要讓音樂從你的心裏生出來,讓它們自然而然地找到你並跟著你跑……”


    於是承鈺向他的老師請教如何才能“讓音樂從心裏生出來。”


    老頭很嚴肅地對他說:“首先,你要有一個痛苦的靈魂,所有偉大的音樂家都有一個痛苦的靈魂。”


    承鈺思考良久,又問怎樣才算有一個痛苦的靈魂。


    老頭繼續嚴肅地問:“孩子,你戀愛過嗎?”


    承鈺坐在鋼琴前,有那麽一秒的怔愣。最後,他還是很誠實地搖了搖頭。


    老頭推推眼鏡,背過身,從書架中抽出一本樂譜,遞給了承鈺。承鈺接過,看到翻開的一章,正是勃拉姆斯的《c小調鋼琴四重奏》。與此同時,他的老師仍舊用那充滿學術規範的語氣,無可置疑地教導自己的學生:“現在,你要想象你自己就是勃拉姆斯,你愛上了自己老師舒曼的妻子克拉拉,你無法言明自己的感情,隻能把它壓抑在心底,你痛苦極了。你照顧病重的老師,撫養他們的孩子,資助師母的音樂會,你給師母寫了無數封情書卻沒有寄出而是壓在箱底。你一生未娶,你所有的感情都在這首為師母作的曲子裏。”


    承鈺手指按上黑白鍵,曾經熟稔無比的曲子卻在這一刻,全部別扭起來。最後他實在彈不下去了,對他的老師說:“我……想象不到。”


    老頭看他的眼神充滿憐憫,分明在說“哦,孩子,你永遠也無法擁有一個痛苦的靈魂了”。


    盡管無法擁有一個因三角戀而飽受折磨的靈魂,但承鈺的學習與生活幾乎無不順遂的地方。唯一一件不令人如意的事情源於他的母親。


    他的母親出於愛子的本能,把每日一個跨洋電話當成了理所當然的日常。這樣頻繁的互動持續了幾個月後,承鈺終於對此提出了抗議。於是每日一通話變成了每周一通話。這年的一個夏日,他的母親在電話中告訴他,家裏的經濟情況每況愈下,他的父親被融資與債務攪得焦頭爛額,脾氣愈發暴躁。最後,他的母親用一種飽含感情的語調對自己的兒子說:“媽媽隻有你了,承鈺,你一定要為媽媽爭口氣。[.超多好看小說]”


    通話後的一個禮拜日,承鈺獨自從費城藝術博物館觀看講座出來,又沿著隔壁的斯庫基爾河散步。兩岸的櫻花已經謝了,日頭曬得行人步伐匆匆。他看著波光粼粼的河水,靈魂充滿安寧與平靜。靈感就是在這個時候生出來的,他急匆匆趕回校舍,就要把偶然所得注入曲譜,卻被母親的來電打斷。


    他耐著性子問:“現在那邊淩晨吧,媽你沒睡嗎?”他的母親在電話那頭垂淚,抽泣到幾乎說不清楚話。


    承鈺握著電話,走到窗邊問;“你做噩夢了?”他媽在哽咽聲中斷斷續續地說話,什麽自己的一時糊塗遲早會遭報應,什麽隻希望那個小女孩已經投了個好胎,最後他媽又說,不管發生什麽都衝著我來,不要連累到你。


    他還沒詳細詢問,電話便被掛斷。


    第二天的白天,承鈺有些擔心,主動回了電話。聲波中他的母親又變成了優雅從容的貴婦人,用平穩的語氣對兒子說:“隻是做了個噩夢,醒來有點和現實分不清,不用擔心。”


    於是承鈺將這件事放下。


    時間很快到了一九九七年。


    承鈺的琴技愈發精湛,他的老頭導師時常對別人說,感謝上帝賜予自己這麽一個天才的學生。他在美國曆史最為悠久的拉維尼亞音樂節,同芝加哥交響樂團一起演奏,他參加坦德伍德音樂節,並在小澤征爾廳舉行獨奏音樂會,甚至在國內大使訪美期間,他被邀請進入白宮為兩國政要演奏。


    九七年的萬聖節,承鈺受邀參加費城市政廳文化辦籌資舉辦的小型音樂節。地點在當地的一所大學內,由被邀請的音樂家輪流上台演出。演出成功結束後的第二天晚上,他們去酒店參加音樂節的晚宴。


    晚宴在酒店的第四層,堂廳內流光奕奕,有特意請來的管弦樂團伴奏,古典樂中,身著晚禮服的男男女女,相隨而舞。承鈺今日穿了西裝,頭發整齊梳理到腦後,露出一張英挺的臉。他好不容易擺脫了一些上前寒暄的人,喝了幾口白雪香檳,正將高腳杯放下,忽然聽到一陣高跟鞋急急踩踏地麵的脆響。脆響越來越近,緊接著,一個黑色短發的女人閃身撞在他麵前。


    女人動作很快,一手搭在他肩上,一手抓握住他的手掌。僅僅一秒,在他人的眼裏,兩人呈現出交誼舞的舞姿,並隨著音樂緩慢動作起來。


    承鈺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地措手不及,他雖然有幾分冷傲任性,但還不至於在女士麵前失禮,因而並未立時斥責。承鈺聽到女人因快走的輕微低喘,低頭見到女人黑色的發頂。


    女人抬起頭,燈光下是一張明媚的臉。


    那臉莫名有幾分眼熟,他未深想,就要張口,卻見女人脫開一隻手,比出手指放在唇口上。承鈺皺眉,要說的話咽下去。女人再次握住他的手,同時腦袋湊到他的耳邊說:“我很抱歉,但我沒有邀請函。”


    女人收回腦袋,眼睛看著他,俏皮地眨眨眼,“我是偷偷跑進來的,你得幫幫我做個樣子,不然保安會把我趕出去。”


    她說話的同時,承鈺見到幾位穿著保安服的白人匆忙出現在門口,向內環視,似乎在找什麽人。


    他眼神移到女人的臉上。


    沒有邀請函偷跑進來的?


    嗬,倒是膽大。


    承鈺從未見過這般膽大的亞洲女生。他所認識的那些,無不在國內接受過良好的教育,來美國深造後,就算染了些白人作風,也大多是很守規矩的。


    陳簡對上他的眼神,故意道:“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是個好人,你一定不會讓我被趕出去的對不對?”


    承鈺噎了一下,那句“我覺得你最好還是自行離開”被這一句話堵住。陳簡湊得更近了,以至於她身體的熱氣都遞了出來。她咬聲說:“其實我是一個瘋狂的樂迷,臨時闖進這裏就是想要一份偶像的簽名。”她身體微微後退,真誠地說。


    承鈺瞬間明了,哦,想要他的簽名。其實不是不可以,真的不用這麽麻煩。


    下一秒他聽見聲音,“你是這裏的工作人員嗎?你見到克裏斯爵士了嗎,我太喜歡他了,他的大提琴實在拉得太好了,如果能拿到他的簽名我今天才算沒有白來……”


    承鈺臉色一僵,看向女人的臉。她的眼裏閃著快活的光,神情毫不作偽。他不禁有些氣悶地想:這個女人真不知道我是誰?


    陳簡當然知道他是誰,她對他是誰再清楚不過了。她繼續故意說:“我以前也是學過大提琴的,可是後來沒有再學了。”


    她又說:“你為什麽一直不和我說話?”


    承鈺這才想起自己到現在未言一字,於是他開口,聲音是自然的冷淡:“為什麽沒學了?”


    陳簡笑了笑:“因為家裏沒錢給我繼續學了,而且我天賦不大好,是不值得花那麽多錢繼續給我學的。”


    承鈺看向她。


    陳簡歎氣道:“所以我一直很羨慕喜歡那些有音樂天賦的人,”她抬頭,“也比較容易愛上那些有音樂天賦的人,我一直想找個音樂家結婚。”她側頭笑笑。


    兩人在音樂中緩緩動作。


    在承鈺開口前,她又說:“你能帶我去找克裏斯爵士嗎?今天不拿到他的簽名我晚上估計會睡不著覺了。幫我一把讓我能睡個好覺”,她笑著說:“然後作為報答讓我請你吃個飯怎麽樣,你喜歡什麽?”


    她的話音剛落,宴廳隔牆的另一邊傳來一聲女人的尖叫。人群瞬間騷動起來。很快,穿著製服的美國警.察趕到,將舞廳裏的人群暫時控製起來。警戒線被拉上,沒人再有心情跳舞,各自竊竊私語。


    陳簡問:“怎麽了?”


    身旁有一個上了年紀的紳士回答她:“好像是有人遭遇了謀殺,剛剛被去廁所的一位女士發現。”


    陳簡聽到後並不多在意,她漫不經心地搖搖手中的酒杯,正要繼續對承鈺說話,就聽到另一人壓低聲音說:“好像死的時候胸口上放了一朵山茶花。”


    陳簡臉色瞬間慘白。


    這時候,承鈺看到人群中一位青年乘著輪椅向這邊行駛而來。青年很瘦,麵容清雋,穿著一身舒適的棉麻衣服。


    輪椅載著青年停在他的旁邊。


    他聽見青年微笑著對身旁的女人說:“簡。”


    承鈺問:“認識?”


    陳簡看了青年一眼,點頭。


    這時候青年伸出手來,於是承鈺握上去。這是一雙很涼的手,也很瘦,卻很有力,能想象它的穩健。


    承鈺問:“閣下是?”


    陳簡正要回答“這是我叔叔”,青年鬆開握住的手,微笑著對承鈺說:“我是她的丈夫。”


    陳簡僵硬轉頭,目光死死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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