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平安夜過得究竟好不好,恩一是說不上來的。[更新快,網站頁麵清爽,廣告少,無彈窗,最喜歡這種網站了,一定要好評]下午一點,會議結束,他回到賓館,看了幾個小時的書。書裏提到顧城,詩人五年前曾給自己的法文翻譯寫了兩幅字,一幅是“魚在盤子裏想家”。七點的時候,他放下書,對著深綠色的書殼發了一會呆,還是應景讓手下去商店買了一隻現烤的火雞。


    大家夥被端上來,金黃泛紅的一大隻,被西蘭花和胡蘿卜包圍著,一側裹著泛亮的錫紙,像塗了一層雪色。他腦海裏想:雞在盤子裏想家。想著恩一就笑了,笑了一會兒他又想:有什麽好笑呢?


    於是他不笑了。


    他捏起刀叉,對著在盤子裏想家的火雞默默念了幾句地藏經,然後切下一塊肉,就著刀鋒放入嘴中,嚼了嚼。幹巴巴,如同吃紙。他放下刀叉,丟進垃圾桶。恩一去衛生間淨了淨手,擦幹,又去翻書。詩人給翻譯女士寫的第二幅字是“人可以生如蟻而美如神”。


    人可以生如蟻而美如神呀。人可以生如蟻而美如神嗎?


    他想著又笑了。半響又想:有什麽好笑。


    他停了笑,去了賓館的陽台。黑夜早就覆蓋下來了,從高處可以看到芬蘭首都赫爾辛基燈火通明。城市維度太高,在冬季,隻有不到七個小時的日照。他看了一會高緯度的黑夜,回屋睡覺。


    第二天,25號的白天,恩一去了芬蘭灣垂釣。這片海灣形狀細長,航線縱橫,北岸陡峭曲折,東南岸較為低平。冰天雪地,水麵早已結出厚厚冰層,望眼一片刺目的白。冬釣的人不少,白色的冰麵上零零落落散滿了人點。他讓手下遠遠地護著,自己坐在鑿開的水圈旁,換上餌料,厚厚的手套抓著把竿,垂下細細長長的魚線。


    天寒地凍,他穿得不少。厚厚的衣,結實的帽,呼出的寒氣在空氣中打顫。他看不清自己現下的容貌,但想著定然是笨拙可笑的,想著又不禁笑了出來。然而“笨拙可笑”又為什麽可笑呢?他這般一想,停了笑。(.mianhuaang好看的小說


    恩一握著竿,看冰麵蔓延到視線的盡頭,白茫茫的世界。魚線動了一下,他繞著收上來,是一條體長十公分左右的小魚,閃光的鱗,瞪大的眼,掙紮擺動,他捉住魚,扔進身旁浸泡了寒水的紅色桶子。


    恩一又如法炮製把魚線垂進冰窟,水麵平靜。他釣著釣著想到16世紀的立窩尼亞戰爭,驍勇的俄國沙皇伊凡雷帝想要爭奪波羅的海出海口和波羅地海東岸的領土,在芬蘭灣南岸的立窩尼亞和同波蘭、立陶宛等國開戰,慘敗而歸。恩一頭腦中想象著這位俄國的第一位沙皇,雅號“恐怖的伊凡”在敗退後氣急敗壞跳腳的模樣,不禁笑了出來。


    可笑著笑著他又想:真的很好笑嗎?


    於是他不笑了。


    這時候有兩個小孩追逐著打鬧跑到這塊來。小孩紅撲撲的臉,戴著遮注頭發的絨線帽,帽頂一個毛茸茸的球。恩一叫住他們,很和氣地和他們講話。


    他把帶來的巧克力送給男孩們,作為報答,其中一個長相清秀的男孩給他唱了一支愛爾蘭新秀樂隊西域男孩的《swearitagain》。恩一聽著,倒有幾分真的快活了。


    歌唱完了,男孩們又追逐著跑走了。恩一看著他們,見他們被一對夫妻模樣的人喊住,夫妻在收拾漁具,緊接著,大人和小孩一起離開了冰麵。


    恩一繼續釣魚,釣上了十幾條巴掌長的小魚,通通扔進桶子裏。他呼出一口氣,給自己輕輕唱:“櫻花啊,櫻花啊,陽春三月晴空下……”到一半的時候他忽然停了,想到自己好像隻會這麽一首歌,還是一首孩子的童謠。


    他想,三十多年啊,蹉跎啊,老男人了。隻會一首童謠,真是失敗啊。


    他覺得這件事有點好笑,可是他並不怎麽想笑。


    漸漸地,離開的人群越來越多。原本零星的人點變得更少,恩一聽見笑聲,他抬頭,看到一個亞洲麵孔的女孩,戴著帽子,沒有手套,張牙舞爪地往一個青年的背上爬,青年被她整的夠嗆,女孩把冰凍的手往青年的豎起的領子裏伸,凍得青年回身要打她。女孩笑得更厲害了,滑下來,後退著小跑,張揚得意。


    女孩注意到恩一的視線,轉過頭來。黑色齊耳短發,一雙靈動的眼。


    女孩和青年走了。


    恩一去看紅色的筒子,已經裝了有小半桶了。短短細細的魚身,密密在桶內壓著,粼粼一片。


    他又望了冰麵一會兒,揮手示意手下過來,問手下拿了電話。


    恩一給常住的住所撥了電話,電話接通,是管家。


    他就問,今天小十七有打電話過來嗎?


    管家回:“沒有。”


    他掛了電話,突然覺得真沒意思。


    冰麵仍舊熒熒地亮著,雪白一片,人走的也差不多了。他示意手下收拾東西離開。


    手下問桶子裏的魚怎麽辦。


    恩一看一眼困在桶裏的細細小魚。


    “放了。”他說。


    #


    陳簡在香港過了元旦後啟程回了美利堅。時間進入1999年,一切似乎都沒有什麽不同。


    陳簡走在市中心的路上,抬頭看到不遠處廣場上巨大的熒屏,裏麵在滾動這幾日的新聞。屏幕裏是歐盟的旗幟,元旦那天歐元正式啟動,歐盟15個成員國中有11個國家加入了歐元區。旗幟下的記者發布會上,西裝革履的國家發言人正在回答記者的提問。


    她路過一家時裝店的玻璃壁櫥,迎麵走來一個穿著皮夾克灰白頭發的男人,男人低著頭,匆匆地把一張紙塞到她懷裏,又踩著黑灰的積雪匆匆走了。


    陳簡低頭看,是一張宣揚末日論的小報。上麵寫1999年7月,恐怖大王將會從天而降,帶來末日。


    她想:傻.逼。


    陳簡將小報折疊,扔進垃圾桶裏。


    一月的第二個星期日,她和承鈺去看了公寓。公寓位於公園大道附近,很高的樓層,站在陽台能看到曼哈頓島的港口,河水,輪渡和手臂高舉的女神像隱隱身姿。


    裝修已經進行了大半,2月18號華盛頓誕辰的那天他們著手開始為公寓購置一些軟性家居。一些在ebay網購,發出電子訂單然後填上信用卡號碼,廠商的大紙箱很快運到,放在還未清理出來的裝修屋裏。


    3月1號他們去梅西百貨,準備購入一隻地毯。兩個人看了挺久,最後陳簡看中一條波斯地毯。店員介紹這是絲絹編製的,一英寸一千段。


    地毯上是抽象的植物、伊.斯.蘭文字和幾何圖形,古樸雅致。


    “我們買這個吧。”陳簡說。她摸著那溫暖的外表,仿佛已經能看到古波斯帝國的歌舞升平。


    承鈺卻覺得這件地毯完全不符合客廳的裝修風格。


    他們又看了一些別的東西,比如燈具,床品。承鈺看中的陳簡覺得簡直平庸單調之際,陳簡看中的承鈺覺得簡直無法理喻。


    他們走到樓層的邊緣的時候,承鈺又否定了一件陳簡看中的壁畫。陳簡爆發了,“有完沒完!”


    承鈺抿唇,抬眼看她。


    陳簡問:“你是不是故意找茬?”


    承鈺氣笑了,“對對對,我找茬,你一點都不胡攪蠻纏。”


    陳簡也氣笑了,又說了一句。承鈺這下隻是看她,沒答話。她音量不自覺有點高,吸引了周圍顧客的目光。這樣落在別人的眼裏,倒有些她無理取鬧的意思了。


    她心火騰起,幾乎燒到嗓子眼,可開口不是,不開口又把自己燒得慌。陳簡吸氣,然後看他一眼,冷笑一聲,轉身下樓。


    她快速下到一樓,剛邁出玻璃門,承鈺已經追上來了。他長臂一伸,捉住陳簡的肩膀,迫使她回過頭來。


    陳簡說:“放手!”


    承鈺沒放。


    她冷笑:“放手!”


    承鈺放開她,覺得簡直受不了。他開口:“能不能好好講話?”


    陳簡正在氣頭上,看到他那樣子就來氣,伸手就要打。她手揮過去,腕子被承鈺抓住。她動動,掙紮不開。


    陳簡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放手。”


    承鈺看著他,唇線抿緊,幾秒後,他放開。


    她回身走,走一步,回頭,警告地講:“別過來,誰過來誰不是男人!”接著轉身,繼續走,走出兩步,後麵傳來腳步聲,她跑起來,可是沒跑出幾步,被人一把抓住。


    陳簡一個旋身,撞到承鈺的懷裏,她吃痛抬頭,對上承鈺的眼睛。她剛要開口說話,承鈺俊美的臉放大。他低頭,吻上她倔強的唇。他的吻帶著幾乎野蠻的力道,撕咬一般。陳簡也發狠,咬回去。


    兩人氣喘籲籲地分開。


    然後……他們和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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