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井僧點點頭,天兵天將們默然。


    “相比施主的天賦,我們確實是廢物。”枯井僧臉上的皺紋越發深陷,生機也越發黯淡下去,“可是廢物也有廢物的想法啊,施主……”


    小子這才抬了抬眼,說道:“哦?”


    枯井僧盤坐於蓮台之上,輕聲開口道:“我們要的隻不過是人間太平安寧,讓世人不再受苦受難,我們雖是廢物,可這想法又有何錯?”


    “你們這些個奴才也是這麽想的?”小子移開視線,轉向那些個天兵天將。


    為首天將不言一語,隻是握緊了拳頭。


    “桑鈞,我認得你,”小子對著那帶著麵甲的為首天將說道,“你是五百年前那道士的徒弟,是當初那道士最小的弟子,也是第一個反叛那道士的人。我說的對嗎?”


    “是我。”為首天將不再沉默,點了點頭,麵甲下的聲音如同及冠少年,恰似流水擊石,清明婉揚。


    “你當初不就是用這個理由反了你師父嗎。”小子用的是疑問句式,說的卻是肯定語氣,似笑非笑的望著桑鈞。


    “是。”桑鈞的手鬆了鬆,摘下麵甲,露出那張依舊年輕卻布滿傷痕的臉,抬頭望向小子,眼神清澈而堅定,“我至今無悔!”


    “我有問你後悔嗎,”小子背著隻留骨架的手,試圖恢複。可聽了桑鈞這句話,卻狡黠的眨了眨眼,“你這算不算是不打自招?”


    桑鈞低下頭,又一次恢複了沉默。


    “你看看他這幅樣子,老禿驢!”小子毫不客氣的指著桑鈞,怒戳他的傷疤,“看看這位和你一樣立誓拯救蒼生的廢物!這位廢物為了這蒼生,打傷了自己的師兄弟,叛了師門,投了張用,還妄想拯救蒼生?可瞧瞧現在的天下,他做了什麽?做了個屁!”


    “張用那個混蛋想對天道取而代之,奴役天下蒼生,你們竟然還以為是拯救蒼生?你們的腦袋是被驢踢了還是被門夾了!”小子繼續罵罵咧咧道。


    “他想做天道我知道,”桑鈞終於開口,緩緩說道,“可既然做了天道,這天下蒼生對他也沒有了用處,況且,”他頓了頓,盯著小子一字一句道,“奴役蒼生,那又如何?”


    小子還未開口,枯井僧便接著說道,“世間煩擾多自源於欲望,人間苦楚多自源於不均。可這些說來說去,皆是源於放不下。佛祖當年證道後,歎曰:‘奇哉!人人皆有如來智慧德能,但以妄想執著不能證得’。如今世人罪過也是於斯。他們放不下對力量的追求,放不下對權力的追逐,放不下對金錢的渴望。凡此種種,都是源於放不下。可放下又談何容易?人心最難消的便是欲望,世間最難做到的便是公平。一念欲起,便如同點點火星,終有一日會成了那滔滔大火……”


    “所以?”小子手上的血肉瘋狂蠕長,不過代價便是他氣息微弱可查的黯淡下去。


    “因無緣,則不果,機不投,因不果。”枯井僧似無察覺,慢吞的說道,“所以這世間有其因必有其果。蒼生不寧源於欲望,欲望橫生源於誘惑,那麽便把這誘惑摘了去,世間便沒了爭鬥的理由,蒼生又有何理由不安呢?”


    “我呸!”小子冷笑道,“說了這麽半天廢話,你這老禿驢就是想說這天道有理把這人間化為一羊圈,把世間眾人化為那軟綿綿的羔羊任它欺負!”


    “那又如何?”桑鈞再次開口,其麵貌如鬼刹,其聲卻似清泉入口,水潤深沁,“天道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張用卻能製止這發展,順其軌道讓世間紛擾自滅,使得蒼生安康。為了這安平,做了羔羊又如何!”


    枯井僧點頭又搖頭,補充道:“桑施主此言有理又無理,天道應存,不該擅謀。”


    “哪怕它無理?”桑鈞轉頭,凝視枯井僧。


    “老衲的道理是佛理,施主的道理又是何理?”枯井僧依舊是那般寧靜的模樣,“眾生皆有道理,隻不過他們未曾有能力說出口,而施主隻不過是其中有能力說出的一個,又何必以人心度天心,講出所謂的道理。”


    桑鈞不語,回頭歎息。


    “什麽個亂七八糟!”小子粗暴的打斷,握著水火棍指著天,“你們這些個禿驢和牛鼻子最會說話,彎彎腸子也最多。我說不過你們,也不想和你們說,我隻知道,你們隻是想讓這天下人都變成些個失了自由,沒了思想的提線木偶!”


    “世間無紛擾,眾生皆會安樂。”枯井僧如此說道。


    “人間無所求,蒼生皆會太平。”桑鈞如此說道。


    “屁!屁!屁!這些都是你們自作主張的妄想!人若是沒有了尊嚴,沒有了自由,要他那安樂又何用,要他那太平又有何用!”小子站起身來,怒吼道。


    冷風襲過,一片無聲。


    四下無人應和於他,看起來就像是小子在自編自演一場戲,或者說,他看起來就像是個瘋子!


    此時,他的鳳翅紫金冠鋥亮無比,他的鎖子黃金甲威風無比,他的藕絲步雲履更是厲害無比。


    可他孤身一人站在群山之巔時,他的敵人認為他是瘋子。


    他們帶著千軍萬馬,站在山底下,看著他這個瘋子發瘋,眼神憐憫而哀戚。


    別用這種眼神看著我啊,混蛋!


    小子低頭,瞧著他們眼裏的自己,恍惚有種錯覺回到了自己遇到老頭之前的生活。


    那時他還是個乞兒,最不會乞討的乞兒。他們都說他這個乞兒太傲,以為自己是什麽高貴的人物,其實不過是個賤種。他們討厭他,厭惡他,進而排斥他,所以他隻能去和野狗搶食物。而他們卻指著他笑著說他好像一條狗哦。


    是啊是啊,我像一條狗又怎樣啊!人生而平等,那我為什麽生來要向別人搖尾乞憐?憑什麽神仙佛陀便高人一等,凡人就該獻上膝蓋,仰視供奉?


    便就算是一條狗!也可以有尊嚴的活下去!


    哦,對了,那時他們望著他是什麽眼神?


    就是現在這種看待瘋子的眼神啊!


    真是讓人討厭啊,混蛋!


    小子抬頭,喃喃自語,“老頭啊,難怪當初說你守江湖的時候,你以前樂嗬不起來。今天哪,我終於體會到了你說的那種無人聲援的感覺了……可是我哪是那麽好欺負的人?”


    他笑了笑,一念生起,那道奔襲十萬八千裏路的氣機便頓時分散為八萬四千毛羽,落在了這世界中,應物隨心。


    有的成了那冬日賣炭翁,有的成了那城郊賣餃娘,有的成了那堂裏小媳婦,有的成了那書間老秀才……各式各樣的人出現在小子的人間裏,帶來了生機與活氣。


    他斜眼看著老禿驢和桑鈞不悅的


    “你們知道,他們說的是啥嗎?”小子中氣十足的說道。


    “屁!”眾人異口同聲的回道。


    “那咋辦啊?”小子眉開眼笑的再次問道。


    “打!”眾人大聲道。


    “那就打嘍!”小子從群山之巔直撲而下,“這世間人都發話了,你們這些個愛管閑事的家夥,不如就吃我一棍,讓大家樂嗬樂嗬!”


    眾人大笑,“對,讓我們樂嗬樂嗬!”


    今日,有人聲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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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他的對手擁有千軍萬馬,可他卻無人聲援。今日他終於有人聲援,哪怕是自己氣機所化之物。可他還不知道,他的身後還有梁良,還有李子安等人在聲援他,但他依舊沒有放棄。所以啊,我的讀者,不管你在幹什麽,別放棄啊。喜歡一個人就去追,想做什麽就去做,如果放棄了,就再也沒有機會了。所以我沒有放棄,當然是因為你們沒有放棄我。笑。


    原諒我深夜的話嘮,好夢,我的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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