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封灌湯包子,皮薄大餡,一籠八個,像潔白飽滿的菊花一樣躺在籠屜上,甚至可以看見裏麵晃動的湯影,籠屜揭開的一刹那,散發出誘人的麵食中帶著肉味的香氣。


    方正遞給武媚一雙筷子,一個小碟,倒上香醋,被這酸酸的氣味一激,武媚發現自己口中生出了津液,真的餓了。


    也該餓了。悶在屋裏的這幾天,就是靠方正頭兩天拿來的麵包充饑,想到這裏,武媚頭一回抬頭認真看了方正一眼,這個男人,雖然長相普通平凡,心眼倒是挺好。


    方正卻誤解了,也不怪他,熱騰騰的蒸汽中小姑娘本來就幽黑深邃的眼睛顯得霧蒙蒙的,平添了許多萌意,笑著道,“吃吧,別跟方大哥客氣。小心燙。”


    說著低下頭哧裏呼溜地吃起來,被湯汁燙的,嘴巴呼哧呼哧的。


    武媚低下頭,用筷子夾了一隻包子放在湯勺上,撥開褶子,讓裏麵的熱氣散了散,方小心地放到嘴邊。


    食不言,寢不語。這個叫做包子的食物味道不錯。說起來,自從老了以後嘴裏頭就沒味,牙也掉了,吃什麽都不香。這包子卻是她近幾年來(不算穿越的1300年)吃到的最好吃的食物了。武媚雖然尊貴,卻並不嬌貴,不去計較餐具的簡陋不潔,隻想安安靜靜地把這頓早飯吃完。


    吃完飯,兩個人在馬路上遛彎,附近有一所在國內挺有名氣的大學,方正覺得,武湄現在倒不急著先去工作,可以先上上函授課程,搞個說的過去的文憑。


    清晨學校裏的年輕人很多,武媚看著他們或騎著自行車、或三三兩兩得結伴在校園前行,有一種蓬勃又自然恬淡的青春朝氣,不禁想起一千年前國子監裏的太學生們,大袖高冠,手執牙笏,整齊得排列在殿外廣場上,風吹著他們的衣袖飛揚。


    “方大哥,你何故待我這般好?”


    方正正在布告欄前幫武湄參詳她適合報考的專業,忽然聽見她這麽一問,回過頭,年輕的女孩亭亭玉立,樹蔭下的一雙眼睛在清晨的陽光中閃閃發亮。


    “我兄長——我想知道他故去時的細情。”從之前方正的言談中,武媚知道原主有一個哥哥叫做武清,和方正是好友,因他死了,她才從福建一個小城鎮來到北京。但武清是怎麽死的武媚卻不知道,也不知原主是否知道,所以便問細節,想那武湄是在武清死去之後才來的北京,或許並不知道細節。


    方正頓了頓,語氣變得緩慢,“你哥哥是在執勤時為了救人自己受了重傷,是烈士。政府給了說法,發了撫恤金,被救的人家也給了補償。那五十萬,方大哥都給你存起來了。”撫恤金、對方給的支票,他都是帶著武湄讓她親自看過、又帶著她一起去存的。小姑娘懦弱,卻也有小鄉鎮來的那種市儈的多疑和精明,說話吞吞吐吐拐彎抹角的總怕他咪了什麽似的。方正憐她孤獨無依,不計較她的失禮。


    五十萬錢,武媚不知道這數字的多寡,聽方正的語氣,像是一筆不太小的數字。


    “所以你現在先不要著急去工作,要想留在北京,必須先學會點東西。”方正繼續嚴肅得說,“你哥哥是我最好的朋友,他臨終前把你托付給我,我自然要照顧你的。”想一想又皺著眉道,“他已死,人家也給了補償,多不多的,也不算少。以後……就不要再糾結這件事了。你哥哥是英雄,別讓人看輕了他的英靈!而且,那樣的人家也不是我們能惹的起的。”小姑娘不懂事,曾經去找過對方,現在是不是還沒死心?方正覺得,她跟自己這不懂事可以不計較,但把這件事必須跟她申明清楚!


    武媚卻不知道原主曾經騷擾過對方的事,但聽方正的語氣,猜原主之前可能有過不懂事的行為,但這個與她無關。確認了自己有一筆不小的積蓄,和眼前的男人確是個誠懇的君子,武媚覺得心裏稍稍有了些底。


    “方大哥,多謝。我信得過你。”武媚浸淫官場多年,最會籠絡人心,對這樣誠心幫助自己的好人,當然要真心好言以待,又加了一句,“你是這天底下對我最好的人了。”


    方正果然重又笑開了,又拍拍她的肩膀,“你個小丫頭。”其實他覺得武湄一點特長沒有,著實不適合混北京,有了那五十萬,回家鄉,小□□活沒問題的,隻不知她為什麽一定要留下來。但是今天看,小姑娘開始懂事了,罷了,她還年輕,年輕人都有夢,在北京闖幾年也好,總歸能見識一翻世麵。


    所以當武媚要求一邊學習、一邊還是要找一份工作熟悉社會世情時,方正痛快的答應了。


    “你非想要上班,就到上次那個京輝超市吧。”那邊是他的轄區,有什麽事還可以罩著。


    #


    就這樣,五月的第一個星期一,武媚成了京輝大超市的一名理貨員。


    填寫入職登記表的時候,姓孫的女主管核對了一下武媚的證件,抬頭一看,麵前的女孩端莊站著,身姿挺拔,麵容稍顯冷淡。


    用手敲了敲登記簿,“名字。”


    武媚剛學會用硬筆,又剛剛熟悉簡體字,字不算好,但也不至於錯字。低下頭,有些不解。


    “錯了。”姓孫的主管笑了,指著她寫的媚字,“你是三點水,不是女字旁。”


    武媚方恍然大悟。是了,她的身份證上名字是武湄。


    旁邊的保安笑了,“我知道她,上次暈倒的那個。武媚,哈哈,你以為你是武媚娘呢。”


    前一陣剛放過一部電視劇《武則天》,範冰冰演的,那大眼睛勾魂眼,保安兄弟們可愛看了。


    武媚不動聲色改了名字,豎子!老娘還沒有寫武曌呢。


    “謝謝孫姐。”學著剛才排在她前麵的女孩對主管的稱呼,武媚將登記薄遞回去,孫姐又看了看,擺擺手讓她去領製服。


    武媚聽見那油嘴保安對孫姐說,“這小妞長得還不錯,那天真沒看出來。就是胖了點……”


    武媚怒,這保安好生聒噪,幾次三番對自己評頭論足,若有機會,非教訓他一頓!還有,什麽叫“就是胖了點”,不胖能美嗎?難道要瘦津津的形銷骨立?無知的豎子!


    武媚對著無知的小保安生了一會氣,又覺得自己挺無聊的。自打上了年紀,她愈發變得深沉莫測,很少像年輕時那樣衝脾氣了。不,實際上她脾氣雖一向不好,但年少時在繼兄們手底下討生活,進宮後在太宗的威壓下,和後來二進宮與皇後和淑妃虛與委蛇,二十年來她有多能忍!


    也就是封後之後、又有了幾個兒子傍身,萬事如意,才逐漸散發了原來的脾氣,開始恣意的。


    現下這動不動小火苗在心裏頭竄啊竄——是因為年輕吧,武媚下意識摸了摸自己光滑白嫩的臉龐,忍不住一陣小激動,無論如何,自己又恢複了青春,這也算是最大的安慰了,那早晨起來梳妝時,鏡子裏二十歲光潔的臉上,青春的光芒擋都擋不住。


    武媚換好衣服,跟著師傅學習理貨。


    她現在隻能算是實習生,跟在胖胖的、看起來就很和善的吳師傅身後,聽她碎碎叨叨得跟自己講這些架子一定要記住,每一樣商品怎麽歸類,覺得她真像自己宮裏頭那個上了年紀專門管司庫的老宮人,姓什麽來著,杜吧,就是這麽善心、細致、護短。


    “嬤嬤,”武媚喚。


    吳師傅一愣,繼而皺眉,“什麽嬤嬤,你們這些年輕人啊,看電視劇看迷了魂。叫師傅。”


    “咱們這一個大超市,一共有兩萬五千三百二十種商品,幾十萬樣存貨,每一種商品都有自己的條碼標記,每一個東西都有自己該待的位置。咱們的工作,就是要分門別類,把每樣東西歸類、貼上自己的碼,放到屬於自己的位子上去。”


    主管交代過這新來的小姑娘鄉下來的,可能都沒見過超市,吳師傅講了一大通,看她聽得眼珠子裏一圈一圈的就知道是不大懂,得,自己的徒弟,一點一點教吧。


    武媚跟在吳師傅身後,走過一排排貨架、冰櫃和地堆,有些著迷了。即使她後來離開了超市這份有前途的職場,卻依然養成了在這個時代最愛做的一件事——逛超市。


    作為中國曆史上唯一的一位女皇,並且是盛唐中的女帝,武媚自然見多識廣,她去過泰山封禪,睡過太宗的龍床,主持過祭祀大典,接受過外夷來朝。


    東瀛的來使稱讚大唐:盛世富足。


    但,她從沒有見過這樣豐富的物資!


    大米就有二三十種,從一元錢一斤的到八十元一斤的都有!各種各樣的糧食擺了整整一排貨架、一整塊櫃台。更不要說還有數不清種類的熟食、零食、調料、副食,有的用亮亮的紙包著,一袋一袋放在架子上,有的則是現做的,熱騰騰擺在擺台上麵。


    武媚覺得,這些食物或許不如以前宮中的食物精雕細琢,品相精美,但架不住種類和數量多啊!而且看前來買東西的人們,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皆是很隨意得挑選購買,好像很不值錢的樣子。


    而這隻是一間很普通、很平凡的超市。


    如果她的武周治下,百姓也有這樣豐富的物資……武媚想著想著,真心得醉了。


    吳師傅看小姑娘臉上那如癡如醉的夢幻一般的神情,心道,這小姑娘見識看來真的不多,看貨架都能看的這麽*,倒也是個淳樸的。講解的更加細致耐心。


    中午吃飯的時候,吳師傅告訴武媚,“你基礎差,我這有管理手冊,晚上回去好好看看。”又問她家裏有沒有電腦。


    武媚點頭說有。


    這時候幾個跟武媚一起新入職的女孩子也回來休息間吃飯。一個女孩聽到話尾,笑道,“基礎差?理貨有多難,這也學不會?”半天下來,她們幾個學的快的早彼此熟悉了,武媚長得好,人又笨,儼然已將她排除在外。


    武媚沒理會她,吃完了站起來去倒水。


    吳師傅喊,“小武,坐下!”


    武媚一愣,吳師傅湊過來,低聲道,“你來例假了。”


    例假?武媚眨眨眼,例假是什麽東西?吳師傅指指她的褲子,“褲子都弄髒了。”


    武媚才覺得裏麵好像確實有點濕濕的——還以為是汗呢,不過,這也,哎,一張臉生出老羞。


    “葵水?”還將信將疑得。


    葵水,吳師傅想翻白眼兒,這年頭誰還這麽講。


    “帶東西了嗎?”果然,這姑娘傻笨傻笨的,果然沒帶。


    吳師傅從自己櫃子裏拿來衛生棉,和一條幹淨的褲子,轉眼看武媚抽出一根衛生棉棒,好奇得打量。


    趕緊上去抄手奪過,“你小姑娘家家的,不能用這個。”


    武媚圓睜鳳眼。


    吳師傅也是快要給她跪了。這姑娘乍一看挺高端的,怎麽就這麽憨呢!


    湊到她耳邊低聲道,“師傅問你,還沒經過人事吧?”


    武媚眼睛轉了三轉,終於明白了,臉上老羞更重。吳師傅見她臉紅,自己也不大好意思起來,呸,這不是白問嗎,這麽淳樸一孩子,憨憨的。


    武媚一時想這年輕的身體真是麻煩,一時竊喜更有了年輕的感覺,居然又有葵水!一時瞥見吳師傅尷尬的樣子,心內不禁莞爾,暗暗自嘲,我兩個老東西,今日卻為這個臊起來,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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