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段樸青在聽到自己提起濟世寺出了凶案之後,便一直臉色陰沉地坐在那裏不說話,寒冰不由暗自一笑,知道這位府尹大人應是已被最近所發生的多件事情亂了心神。


    如此正好,這隻老狐狸的心神越亂,自己便越有機會將他引入局中,從而把水攪得更渾。


    他故意再次掃了一眼那些被這個消息驚得木然呆立的衙役們,又淡淡地加了一句:“護國神寺之中死了人,應該也算得上是一件驚天巨案了吧。”


    這句話總算是讓段樸青回過神來,在右眼皮又接連狂跳了幾下之後,他仍是帶著些推搪排拒之意地問道:“寒冰公子,你說濟世寺中發生了凶案,可有何憑據嗎?”


    寒冰頓時哈哈一笑,道:“我來投案,不就是憑據嗎?”


    段樸青不由怔了怔,隨即尷尬地咳了一聲,捋著頜下的短須,又接著問道:“如公子所言,此案既然是發生在前日,為何你今日才來投案?而且,為何至今也不見濟世寺中的僧人前來報案呢?”


    “人是我殺的,死的又不是寺中的僧人,濟世寺自然不願理會這俗世中的恩怨,更不會派人來向京兆府報案了。”


    寒冰說得理所當然,首先便把濟世寺的關係給撇清了。


    隨後他又是臉色一變,帶著些咬牙切齒地道:“我昨日之所以沒來投案,是因為自己也被屑小所乘,受了重傷,不得不在床上躺了一整日!”


    段樸青雖然懷疑這小子的話中有極大的水分,但見他臉色確實有些蒼白,想來這受傷之事應是不假。


    他這位府尹大人的心裏不禁又開始畫起了圈兒——


    能將身手尚在禁軍大統領趙展之上的寒冰傷到的人,肯定不會是一個簡單人物。


    看來,這小子此次給自己帶來的這個麻煩,應是比上次的那個還要大。


    而要想弄清楚這個已經找上門的麻煩到底有多大,就得先弄清楚寒冰這小子葫蘆裏到底賣的是什麽藥。


    於是他便試探性地問道:“既然你所殺的並不是濟世寺中的僧人,那他究竟是什麽人?又為何會出現在濟世寺中呢?”


    誰知寒冰卻搖了搖頭,道:“就是因為連我也弄不清楚他們的身份,不知自己是不是因誤會而錯殺了好人,所以才會來向府尹大人您投案自首啊!”


    他們?!


    段樸青的眼中閃過一道精光,心中隱隱起了某種不好的預感,這件案子恐怕要比自己想象中的還要嚴重很多。如此一來,自己卷入的恐怕也就會更深。


    一想到這些,他不禁打了個寒戰,盯著麵前這個明顯是來坑害自己的少年,許久都不說話。


    他不說話,寒冰竟然也閉上了嘴,笑嘻嘻地看著他,完全是一副吃定了他的模樣。


    無奈之下,段樸青隻好再次尷尬地咳了一聲,才勉強開口問道:“那寒冰公子你到底想讓本官如何處置這件事呢?”


    寒冰故作驚訝地眨了眨眼睛,“這——,大人此話怎講?我是來投案的,斷案的事情自然要由大人您來做,在下又怎敢隨意置喙呢?”


    段樸青登時毫無笑意地嗬嗬一笑,“濟世寺乃是護國神寺,若無聖諭,任何人都不得私闖。如今濟世寺內的僧人未來報案,僅憑你的一麵之詞,卻讓本官如何來斷這個無頭案呢?”


    “原來是這樣!那便是在下魯莽了,實不知這其中還有這些說道。”


    寒冰皺著眉頭,露出一臉懊惱的樣子。任誰也看不出他是來認罪投案的,倒像是來找人替他出氣,卻因無法遂意而大感失望。


    不過段樸青卻絲毫未被他的這番做作所迷惑,依然用一種十分警惕的目光,盯著這個明顯是在耍花樣的小子。


    因為有了前兩次與之交鋒的經曆,他已明顯地感覺到,麵前的這個少年心機詭詐實不在他這隻老狐狸之下,絕對可以稱得上是一隻青出於藍的小狐狸。


    事實證明,段樸青的這番擔心果然不是多餘的。


    那幾分懊惱之色在寒冰這小狐狸的臉上,隻不過停留了短短的一瞬,隨即便轉換成了一副十足的陰險奸詐相。


    “大人既然這麽說,那我便去將你的原話回給慧念方丈好了。”


    “慧念方丈?”段樸青馬上警覺地追問了一句,“難道是慧念方丈派你來的?”


    寒冰卻是笑嘻嘻地搖頭道:“非也,非也。慧念方丈隻是讓我查明那些被我所殺之人的身份,以便找人將那些屍身認領走。否則的話,濟世寺在今日就要將那些屍身——”


    說到這裏,他突然又嘻嘻笑了一聲,便不再說下去了。


    段樸青此時已聽出了其中的古怪,自然要追問個清楚:“濟世寺要如何處理那些屍身?”


    “想必是要火化了——”


    寒冰頗有些得意地笑了笑,“如此最好,化成了灰之後,便再也沒有人能認出他們。這倒不必擔心日後會有人來找我尋仇了!”


    隨即他又裝模作樣地對段樸青拱手施禮道:“此番還要多謝府尹大人指點迷津,不但讓在下免去了一場大麻煩,還在慧念方丈那裏也有了交待。在下實是感激不盡!大人日理萬機,我也不便再多做打擾,就此告辭了!”


    說罷,他竟是毫不遲疑地轉身向公堂外大步行去。


    “寒冰公子且慢!”


    段樸青忙出言叫住了他,語氣雖並不急促,但明顯是帶了幾分惱火之意。


    寒冰聞言停下了腳步,又慢慢轉過身來,臉上一副不情願的樣子。


    “大人可還有何吩咐?”


    段樸青眯著眼冷冷地盯著他,問道:“你究竟在濟世寺中殺了多少人?”


    “三十人。”


    公堂上立時響起了一片抽氣聲。


    段樸青雖然早有預料,卻仍不免被這驚人的數字嚇得一呆。


    許久,他才定下了心神,又沉聲問道:“不知寒冰公子為何要殺他們?”


    寒冰不由露齒一笑,道:“方才大人不是已說得很明白?若無聖諭,任何人不得私闖濟世寺。這些藏頭露尾之輩想必並不懂得這條規矩,竟是連招呼也未打一聲,便一窩蜂般地闖入寺內。於是我一時手癢,便把他們都留在那裏了。”


    “你連他們闖入寺內的理由也不問一聲,便將他們都殺了?”


    寒冰不由哈哈一笑,道:“大人以為動手廝殺也如升堂問案一般,像你我此刻這樣一問一答,規規矩矩嗎?江湖上講究的是一言不合,刀劍說話。


    那些人帶著著兵刃闖入寺中,隨即便一擁而上,招招取人性命。我又何必與他們客氣,自然是奉陪到底,將他們先殺光了再說!”


    段樸青此時也知道,自己不會從這無賴少年嘴裏問出些什麽有用的東西了。


    他略微沉吟了一下,終於道:“也罷,既然慧念方丈已有所交代,本官自是不能等閑視之。我這就安排兩位捕頭與公子同去濟世寺中,看能否辨認出那些屍身的來曆。”


    雖然明知此事是寒冰做好的套,但段樸青卻是不得不鑽。


    因為他已經意識到,那些被寒冰所殺之人,恐怕是大有來曆。敢私闖護國神寺,除了身手不凡,還得有所倚仗,決不可能是簡單的江湖人物。


    不知為何,此刻段樸青心中所想到的,竟是那個大內總管鄭庸。


    無論此案的背景如何複雜,寒冰對其想必是一清二楚的。他今日既然找上了京兆府,必定是因為他知道京兆府最終脫不了幹係。


    看來,他這位京兆府尹又得與這個狡猾的小子達成一筆交易,心甘情願地再被其利用一回。


    想到這裏,段樸青反倒有些釋然了。


    既然終是不免要被卷進來,此刻確已到了選擇立場的時候。起碼他現在還有機會選擇,而且還有一定的籌碼在手。


    如今寒冰主動找上門來,說明在左相父子的眼中,他這位段府尹還有足夠的利用價值。


    仔細衡量起來,在勝負尚不可知的情況下,他選擇左相父子的好處實是顯而易見的。


    畢竟他曾經與寒冰打過交道,知道這小子雖然心機狡詐,但仍有信義可言,不會做出那種出爾反爾、過河拆橋的卑鄙行徑來。


    可若是跟著那個一向陰險狠毒的鄭庸,前車之鑒卻也比比皆是。一旦被他利用完了,便連怎麽死的都不知道了。


    看到段樸青這老狐狸忽然拈著那兩撇短須麵露微笑,寒冰竟是真心佩服起這位府尹大人的心機與識見。


    如此一來,今日的這場戲,即便是少了某人的參與,也能夠順利地唱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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