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興八年。


    十一月二十日。


    太行山北端開始下起了初雪。


    初雪不大,但是氣溫就跟斷層一樣連續一口氣跳下了懸崖。


    涉縣土城外的曹軍大營冒出嫋嫋炊煙。


    在涉縣外圍的寨守堠台,已經一一都被攻克,有一些在進攻的時候損毀了,隻剩下一些殘簷斷壁,而另外一些還能用,現如今都駐紮了曹軍。在其牆頭上豎立起了曹軍的旗幟。


    雖說進展不算是慢的,但是曹軍主帥夏侯惇卻心中發愁,神色凝重的看著涉縣土城。


    一群曹軍騎兵在城外四五裏左右繞城巡弋,時不時會逼近城下喊話,或是挑釁,或是攻心,執行心理上的戰術。


    自從進軍滏口陘以來,夏侯惇的表現應該來說還算是相當不錯的,他及時的適應太行山地的變化,派遣出小隊兵卒,在熟悉山道的走私販子的帶領下,穿插繞後包圍在滏口陘上的驃騎守軍。這種前後包夾的戰術,無疑是十分奏效的,會迅速的使得在滏口陘沿線上的守軍士氣動搖,意誌崩潰。直至到了涉縣之前,夏侯惇就突破了沿途哨卡八處,軍寨三座。就連在涉縣之外的軍寨也同樣的被夏侯惇打了下來……


    但是順暢的節奏,也就到了這裏為止了。


    麻煩的不是糧食,糧食存儲還有。


    為了這一次征討,曹軍準備了大量的糧草,夏侯惇當然不會忘記攜帶,可問題是他攜帶了糧食,就沒有運輸的空間去攜帶其他什麽東西……


    當然,在其他的地形作戰的時候,也沒有目前局麵延伸出來的額外問題,燃料的問題。


    有糧草,但是沒有足夠的燃料。


    這個問題,其實在其他地形上不會出現。


    即便是沒有帶足夠的柴火,大軍在行進的過程當中也可以臨時砍伐樹木,一方麵作為軍事器械的原材料,一方麵也是用來作為燃料。


    可問題是這裏是太行山啊……


    很多地形是懸崖斷層的太行山。


    夏侯惇當然不可能為了什麽環境保護不去砍樹木,而是砍不到!


    那些能夠方便砍伐的樹木,早在人類生存,以及往來商貿的過程當中,被砍伐一空了,剩下的就是那些高高在上,夠不著的,即便是能攀爬上去砍了,也不好運輸的樹木。


    這就很是蛋疼。


    柴火這東西,一般來說都是很廉價的。樵夫挑一擔柴火到城中售賣,也就是幾個大錢而已,而現在夏侯惇就被這些幾個大錢的東西給困住了。


    隨著氣溫降低,對於燃料的需求更大。


    昨日初雪,夜間就是變得似乎滴水成冰。氣溫的降低,在這個年代幾乎等同於無差別的全員打擊的魔法。貧苦人家甚至一家人隻有一兩套能穿出門去的衣服,熱了可以光膀子,冷了可就沒有多餘的衣服可以穿……


    曹軍上下,已經開始竭盡全力的收集燃料。


    不光是廢棄寨守堠台當中的木料,還是野地裏麵幹枯的落葉灌木,甚至連石壁上稍微好采集一些的樹木,也是被用繩索,或是搭建了梯子爬上去,砍了下來,引起一堆曹軍兵卒的歡呼。


    誰能想到,曹軍現在沒有為了勝利而歡呼,而是為了燃料而歡呼?


    夏侯惇愣愣的看著,心中似乎有什麽東西動了一下。


    身後腳步聲傳來,心腹護衛到了他的身側,輕聲稟報道:『屬下去輜重後營清點了一番,找出了一些陳腐的木料和槍柄,還有一些難以拚湊的木板,也可以用作燃料,燒個兩三日……』


    夏侯惇點了點頭,耳朵聽著手下的匯報,但是目光依舊盯著涉縣的方向。


    ……


    ……


    涉縣縣長,叫做梁岐。


    在梁岐身邊的守城都尉,則是閻誌。


    梁岐原本就是涉縣大戶,從董卓時期,就擔任了涉縣的縣長,一直至今。


    純正的涉縣地頭蛇。


    閻誌則是外來戶,原本是幽北人。


    在城外曹軍夏侯惇盯著涉縣城看的時候,涉縣縣長梁岐也在同樣盯著曹軍在看,一臉的憂愁。


    上帝視角當中,當然清楚雙方的兵力對比,物資情況,而身處其中的人隻能瞎人摸象,摸到哪裏算是哪裏。


    曹軍進攻涉縣,總共打了三次,在城下丟了兩三百人。當然這兩三百人,也不全數都是正卒,大部分是勞役和輔兵。


    圍城開始的階段,夏侯惇也施展了不少計謀。


    聲東擊西都算是基礎操作了……


    雖說這些計謀都不算是什麽特別,也談不上罕見,但是在忙亂之下,往往也會奏效。梁岐若不是有城中都尉閻誌協助,說不得就已經是上當了,被曹軍攻破了。


    在最初的交戰之後,梁岐也就變得小心翼翼起來,並且對於閻誌也越發的尊敬,不像是之前覺得自己財大氣粗,家財半個縣,就用鼻孔瞪著人,現在也會讓人看看自己的禿頂了……


    『兵法有雲,守城不能苦守,時不時可以出城搏殺一下,以振奮士氣?』梁岐低著頭請教道,『這些在城外整天鼓噪的家夥實在是太擾人了……不知道閻都尉以為如何?』


    『不如何。』閻誌指著城外的那些在遠處遊弋的曹軍騎兵說道,『這些曹軍都沒有超過五裏,以騎兵的速度,這點距離就是轉眼就到!如果我們出城,反而是給了曹軍機會。』


    『那就這麽聽著?』梁岐問道。


    閻誌點頭,『如果縣尊覺得難聽,也可以不聽……或者叫些人和曹軍對罵……當然,我不建議做這個事情,城頭上吹冷風,遭罪不說,也耗費人力……』


    梁岐點了點頭,轉回頭看著涉縣城內。


    在城內街道之中,到處擠滿了縮成一團的周邊百姓。雖然設有粥棚,也立起了不少篝火,但是依舊是冷得瑟瑟發抖。


    不是說涉縣之中的百姓沒有愛心,而是沒有這個道理。


    涉縣之中的房屋建築並不多,不像是後世那麽多的空閑樓房。


    而且即便是在後世那麽多的樓房閑置的情況下,也不會有任何人願意將這些閑置的樓房拿出來做什麽廉租房,亦或是廉價公寓什麽的……


    大漢當下的房屋都是私宅,不是租借幾十年的那種,所以原本家在城外的這些百姓,自然就是沒地方去,能在牆角和巷子裏麵找個避風的地方,便是已經很不錯了。


    這兩天氣溫下降,凍死的也有了不少,蜷縮著在某個地方,等待腐爛。


    『城中糧草還有,但是這天氣……禦寒之物……』梁岐有些發愁。


    閻誌也回頭看了一眼,『不行就讓人先找些地方,挖一些地窩子,等解了圍再填回去……萬萬不可生亂……我懷疑城中可能混了些曹軍奸細,若是我們自己先亂了,多半就會借機生事……』


    梁岐大驚,『這要如何是好?為什麽不抓這些曹軍奸細?!』


    閻誌苦笑了一下,『曹軍來勢洶洶,我哪有空做這些……而且這奸細又不是說寫在臉上,看兩眼就能看出來的……我隻是猜測……若是有聞司的人沒走就好了……』


    梁岐也是尷尬的咧了一下嘴。


    有聞司下來巡查的時候,都覺得煩。


    現在等巡查走了,又開始覺得其實有聞司能常駐也是好的……


    人就是如此。


    『我去想點辦法……』梁岐點頭,『不過……這樣守下去,終究不是個事……』


    閻誌也是同意,現在的重點,就是援軍什麽時候來……


    說著話,閻誌忽然神情一肅,『等等,那些曹軍在幹什麽?』


    ……


    ……


    在涉縣城外的一處土坡之上。


    夏侯惇遠遠的眺望。


    早就被砍伐一空的土坡,顯得無比的荒涼。


    『將軍,現在就用那火藥麽?』中軍護軍卞秉微微皺著眉頭,『我們攜帶的火藥並不多……』


    涉縣重要麽?


    自然是重要,但是似乎也沒有非常重要。


    曹操死命追趕著斐潛,火藥也在多次事故之後,有了一些進展。


    之所以是有一些,因為曹操所處的山東之處,對於工匠等人的重視程度不足,很多時候就像是對待一個物品,死了也就死了,導致相關經驗有時候難以傳承。


    畢竟火藥這種東西,稍有不慎就是死傷慘重……


    幸好,山東人多。


    『寒冬將至,我們必須要有一個落腳點……』夏侯惇輕歎道,『再加上風雪將至,若是火藥受了潮……還不如就用在此處……』


    夏侯惇雖然心中憂慮,但是臉上依舊是一副沉穩冷靜的樣子。在夏侯惇的信念中,最重要的是任何情況下都要完成曹操的命令,這種幾乎是貫穿了他一生的行為準則,使得他也因此得到了曹操的完全信賴。


    想想也是,這種無論如何都要執行的堅強韌性,不畏艱險不講困難也去達成目標的屬下,是任何上位者都喜歡的。


    中軍護軍卞秉在一旁,沉默了片刻。他也明白如今使用火藥的必要性,但是作為中軍護軍,他有責任給夏侯惇提醒。若是提醒了夏侯惇沒聽,那是夏侯惇的問題,如果說他沒有提醒,那就是卞秉他的問題。


    卞秉小心謹慎的性格,使得他非常適合作為中軍護軍這個職位。中軍護軍不需要太有衝勁,也不需要有什麽傑出的奇謀,隻需要按部就班查缺補漏的完成主帥交代的每一件事情,將中軍維護的滴水不漏就是上佳了。


    卞秉是卞皇後的弟弟,所以他實際上算是『外戚』。


    漢代後期的『外戚』,或許是因為最開始的外戚太跋扈了,所以後麵就比較傾向於選擇一些小家碧玉。卞氏便是如此。卞氏其實家境連小家都談不上,否則卞皇後也不會出身歌姬了,因為曹操的崛起,卞秉也得到了一些重用,但是官職上一直都沒有太多的提升。


    卞夫人略有不滿,曾經和曹操提及過,希望曹操能升其職位,但曹操沒答應。


    卞秉沒有因此有絲毫的懈怠,依舊是勤勤懇懇。


    『卞護軍,』夏侯惇沉聲說道,『你對當下戰局怎麽看?』


    卞秉驚訝的抬起頭,他沒想到夏侯惇會這樣問他。


    夏侯惇呼出一口氣,仰頭看著口中呼出的煙氣在空中消散,『涉縣攻克不難,難就難在後續……且不說上黨如何,就這太原之中,亦有吞兵數千,再加上太原之北還有北域都護……若是穩紮穩打,即便是能打的下來,沒有三五年功夫難以全功……可是這時間……』


    『有將軍運籌帷……』卞秉下意識的就說一些套話,卻被夏侯惇打斷了。


    夏侯惇轉頭看著卞秉,『你我皆為主公所近心腹,這些客套之言就不必多說了,說多了反而更顯疏遠……卞護軍你應是也清楚,我等進軍太原上黨,就是為了牽製驃騎人馬兵力,若是連上黨太原本土守軍都無法撼動,又如何調動驃騎三輔人馬,如何給主公創造機會?』


    卞秉沉默了片刻,『屬下明白了。這就去派人敦促兵卒,加快速度,盡快拿下涉縣!』


    夏侯惇點了點頭,然後轉頭看向了涉縣。


    遠處的涉縣下方,有一道不是很明顯的灰黑線……


    那是新挖掘的壕溝。


    ……


    ……


    涉縣之上。


    閻誌瞪著眼看著城下越來越近的壕溝。


    天寒地凍之下,挖掘壕溝並不容易,但是同樣的,挖出來的壕溝也不容易垮塌,再加上曹軍幾乎是不停地輪換挖掘,所以壕溝挺近的速度很快,眼見著就要和護城河連上了。


    涉縣邊上就是漳水,所以也是有護城河的,但是當下因為水位降低,涉縣的護城河的水位同樣也比較低,隻要稍微引走,被堵住了上遊入水口的涉縣護城河就會很快幹涸。


    梁岐在一旁『花容失色』,『怎麽辦?這下壞了!壞了!』


    『這是穴衝之術……』閻誌吞了一口唾沫。天寒地凍之下,在沒有結冰之前,護城河不亞於是一個強兵利器,就算是沒受傷就光泡個水,曹軍回去了之後都要漿養幾天,否則感染風寒一個傳染兩,轉眼就一大片。


    可是一旦護城河被排空了,曹軍就等同於可以非常方便的直接進逼城下,到時候城防就必須時時刻刻的提醒著曹軍偷襲……


    『偷襲……不,夜襲……』閻誌沉聲說道,『現在隻有一個辦法……夜襲!』


    梁岐看著城下的壕溝,『什麽?夜襲?這壕溝要怎麽破?』


    『誰說要破這個壕溝?』閻誌說道,『是破了上遊攔水的壩口!』


    隻要源頭有水灌進來,即便是曹軍挖了壕溝,也就頂多水淺一些,而且曹軍想要再去搭建攔水壩,等於是又要再花時間,而拖得時間越長,曹軍在野外就越發遭罪……


    所以,還是要夜襲。


    可如今夜襲,已經不同往日了。


    閻誌能夠清楚上遊攔水壩的重要性,難道說夏侯惇就不懂?


    再加上斐潛在南征北戰之中展示出來的幾次夜襲的重要性,對於曹操這個軍事大師來說,焉有不細細加以揣摩的道理?


    雖然沒有辦法像是斐潛那樣加強全軍的後勤補給,但是給重要將領的私兵部曲加強營養,提升夜間的視物能力還是可以做得到的。因此在當下,斐潛已經在講武堂當中的邸報,標明了夜襲並非是萬能良藥,並且也提醒所有的軍將,隻要防備得好,夜襲一方實際上是更吃虧的……


    可是現在,似乎也沒有了其他辦法,或者說是閻誌和梁岐沒能想出更好的什麽辦法。如果說不能破壞攔截的水壩,那麽就隻能坐看曹軍將護城河的水排空,這無疑是更加危險且棘手的一件事情。


    ……


    ……


    夜色已沉。


    山風漸起。


    如同潑墨一般的天空之中,稀稀拉拉的有幾顆星星,沒精打采的閃爍著。嚴冬將至,山中鳥蟲無聲,萬籟俱寂,所有的一切都籠罩在茫茫溟溟的無邊幽暗中。


    閻誌帶著人,悄悄的在夜色掩護之下,垂繩下了城牆,往上遊水壩攔截之處摸過去。


    水壩和周邊,還是什麽動靜都沒有。


    隻有靠近曹軍營地那邊,有些依稀跳動的篝火光亮,還有些人影晃動。


    閻誌握著戰刀,默默的半彎著腰,往前而行。


    他忽然有些後悔。


    他更熟悉騎兵,他喜歡大草原,他的戰場應該是在草原大漠上,隻不過是當年厭惡了草原上的搏殺,所以才到了內地之中,但是沒想到戰爭根本無法躲避,就算是到了內地也依舊是找上了頭來,要早知道如此,還不如當初就留在了北域,也省得他兄長不得不陪著他到了內地來。


    其實草原才是他們更適應的地方。


    也不知道為什麽他兄長這一次來援得這麽慢,按照道理來說,現在也應該到了……


    兩百步。


    借著星鬥閃爍的微弱亮光,能瞧見黑黢黢河壩了。


    河壩堵口是臨時架設的,所以枝丫八叉的橫七豎八在夜色之中張牙舞爪。


    堵口之處沒有什麽曹軍的身影。


    似乎也很正常,畢竟當下寒風呼嘯,又有誰會喜歡在野地裏麵被風吹?


    一百五十步。


    閻誌就覺得自己的氣息不由得粗重起來,連著身邊身後的人的呼吸也同樣粗重了。他將戰刀握得更緊。腦海裏麵似乎有些什麽東西挑了起來,向他發出警告,但是他並沒有注意,他現在滿腦子裏麵隻想著一件事,衝過去,衝到攔截水壩那邊,殺光所有敢於反抗的敵人,然後回城!


    一百步。


    閻誌他緊盯著前方,跨過了幾根連枝帶葉像是胡亂丟棄在的地麵上的雜樹杈。水壩堵口已經是近在咫尺,依舊沒有看到什麽曹軍的人影……


    忽然之間,清脆的銅鈴聲在夜色之中響起!


    閻誌猛地回頭,就看到一側不遠處他的手下似乎是碰到了什麽,使得銅鈴叮當之聲在夜色之中胡亂作響!


    他的心驟然一緊!


    還沒等閻誌反應過來,黑暗之中就有人大喝了一聲:『射!』


    尖銳的呼嘯之聲,迎麵而至!


    幾乎同時間,也有些火把被點燃了,然後高高的拋出一條弧線,往閻誌等人身邊落下,而在火光的對麵,曹軍人影晃動,簡短的口令此起彼伏的響起……


    糟了!


    有埋伏!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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