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的時候,曹休趕回了孤峰山。


    快到孤峰山的時候,曹休還特意在土坡上停頓了片刻。


    他仰頭而望。


    月色下的孤峰山,有一種別樣的美。


    在河東運城盆地中間,孤峰山相對比較突兀的矗立在大地之上,在夜空之下就像是一個沉思者,靜靜的思索著什麽。


    夜幕低垂,沒有經過後世汙染的蒼穹是純淨且通透的,星辰點綴著深邃的天空,仿佛是神靈在夜幕上灑下了無數顆璀璨的寶石。


    孤峰山不高,卻因為當下角度的原因,讓曹休感覺像是一個登天的塔,亦或是人間與天際之間的一座橋梁,連接著現實與夢想。


    孤峰山夜間的景色,是一幅寧靜而深遠的畫卷,它以獨特的方式訴說著自然的美麗和生命的和諧。在這裏,時間仿佛凝固,讓人忘卻塵世的喧囂,隻想沉醉在這一片寧靜和美好之中。戰爭是殘酷的,可是這一瞬間的美麗,卻是令人心動的。


    『如果……』


    曹休心中不由得冒出了一個細微的念頭,但是很快就被他自己所掐掉了。


    這就是他所想要的麽?


    在進攻關中之前,他以為這就是。


    可是在進軍到了河東,在遭受了挫折之後,曹休才開始漸漸的思考,在心底有一個細微的聲音,就像是早些年落下的種子,如今在血肉的澆灌之下發芽了。


    是為了大漢天子在作戰?


    還是為了天下蒼生黎民百姓在搏殺?


    亦或是為了其他一些什麽?


    曹休看著不遠之處的孤峰山,就感覺像是看見了一個沉默的巨人,此時此刻也正在回望著他。


    夜空雲彩流動,時而遮住月亮,山峰輪廓朦朧。雲層散去,月光再次照在山石上,勾勒出柔和線條。夜晚的孤峰山每塊石頭、每棵樹都似乎擁有生命,它們正在月光的撫慰下靜靜沉睡,等待新的一天到來。


    而曹休的新一天呢?


    或者說,曹軍的新一天呢?


    亦或是,大漢山東的新一天呢?


    曹休的眼角臉頰不由得抽動了一下。


    『呼……』


    曹休深呼吸,將那些煩亂的念頭丟在腦後,繼續策馬向前。


    戰局,不可能是一成不變的。


    坡下營地被斐潛迅速擊破,帶來了整個戰局的變動。


    原本的計劃現在看起來……


    就連曹洪都不敢拍胸脯打包票了。


    所以,如果萬一真的曹洪在安邑站不住腳,擋不住驃騎的犀利進攻,那麽曹休所謂夾擊策略,也就成為了一個五彩的泡影,虛幻美麗但是空虛乏力。


    所以曹洪和曹休就必須應著戰局的變化,及時的進行調整,即便是這種調整顯得有些倉促,有些不夠周密,但是對於當下來說,已經是他們所能做到的極致了。


    努力,奮鬥,吃苦,耐勞,這些都不算是什麽問題。


    問題是……


    曹休策馬而行,特意包裹的馬蹄聲,微微有些沉悶,就像是壓在曹休心頭上的鼓點。


    轉過孤峰山腳下的溝壑,經過了設置的警戒哨卡,就可以看到在孤峰山的南麵山坳之中,在坡地下麵隱隱約約的點了不少的篝火。


    曹休的營地就隱藏在這些山坳之中。


    因為需要隱蔽,所以曹軍營地並不是修建得正正方方的那種,而是沿著山坳的形狀,鬆散且零碎。


    篝火是曹軍兵卒唯一能夠在夜間得到的最廉價的溫暖。


    曹休下了馬,將戰馬丟給兵卒去照料和喂食,他則是帶著護衛沿著不太明顯的坡道往上走。


    夜風之中,傳來了腳下那些曹軍兵卒的閑言碎語。


    還沒有完全熄滅的篝火,殘存的火光搖曳著,照亮了那些曹軍士兵憂鬱的麵容。


    他們或坐或臥,或是圍成一圈圈,低聲說著一些什麽。


    『算起來,出來幾個月了?半年有了吧?』


    『有了。』


    『這仗……什麽時候才算是打得完啊……』


    『不知道。不過……我想我娘了,想我娘做的湯餅……』


    『唉。我也想家裏的飯了。這天天一口黃土一口湯,真不是人過的日子。』


    『聽說峨嵋嶺對麵就是臨汾平陽,打下了平陽,我們就能回家了。』


    『嗬嗬,打下平陽?拿什麽打?』


    『別說了……睡覺罷!』


    夜風輕拂,將他們的談話飄散在風中。


    隨著戰事的遲緩和不利,曹軍營地裏的氣氛也就日益顯得沉重起來,連那些平日裏最為喧鬧的士兵們也漸漸的變得沉默寡言。


    忽然,有些細碎的吹葉聲響起。悠揚而哀傷,像是在訴說著每個人心中的那份鄉愁。


    樹葉,是最簡單、最古老的樂器。


    漢唐時期,甚至是宮廷之樂。也被稱之為『嘯葉』。據說擅長吹葉的樂師,甚至能同時吹兩片葉子,不用手指幫助,同樣可以奏出動人的曲調。


    樂聲一響起,曹軍兵卒便紛紛側耳傾聽,不再言語。


    在曹軍之中吹奏的,當然是沒有經過什麽聲樂的學習的普通兵卒。聲調沒有那麽多的婉轉變化,但是蘊含的樸素情感,卻是共通的。


    在後世之中,人心太雜太亂,所以不僅要有多彩的畫麵,還要有激烈的音樂,甚至還需要有挑逗的動作,才能讓後世的某些人覺得有意思,而那些單純的樂聲隻會讓他們覺得是噪音。


    在大漢相對缺乏娛樂的環境當中,樂聲絕對不是普通百姓能夠享受的東西,所以能有這種簡單的音樂,便是已經可以讓這些曹軍兵卒忘卻了當下的憂愁,聯想起他們家鄉的那片金黃的麥田,那條蜿蜒的小河,還有那座熟悉的小村莊。


    音樂聲不久之後,就漸漸停歇。


    曹軍兵卒們默然無言。


    『等戰事結束,我們一起回家。』有人提議道。


    『好!』


    『那是自然!』


    眾人異口同聲的應答著,雖然知道前路未知,但這份承諾,似乎在這個夜裏,多少給了他們一絲的安慰。在這漫長的夜晚,他們的夢想托付給了夜風,飄向著那片遙遠的土地。


    曹休站著,沉默著,就像是孤峰山上的一塊石頭。


    他們需要隱蔽,不能引起驃騎人馬的注意,這種樂聲無疑是會給曹休等人帶來不確定的風險……


    原本曹休護衛是要上前去喝止這些曹軍兵卒的議論和吹奏的,但是被曹休攔了下來。


    曹休雖然姓曹,但他的家庭並不好,早年也是多災多難,多少也算是從底層起來,對於這些底層的曹軍兵卒來說,也多了一份的理解和寬容。在沉默了片刻之後,曹休便是默默的走開,並沒有去製止這個無名的演奏者。


    或許在曹軍的這些普通兵卒裏麵,還依舊抱著一種想法,或者是一種幻想,就是經過一段時間的交戰之後,就一定可以勝利,然後等驃騎人馬敗走之後,他們就可以返回家鄉……


    至於整個戰局的變化,這些普通的曹軍兵卒根本就不清楚。


    而清楚戰局的人,又是絕對不會和這些普通曹軍兵卒去說什麽。


    就像是曹休,也頂多就是和自己身邊的心腹護衛說一說,至於對於那些普通的曹軍兵卒,曹休便是隻告訴他們兩個字——


    執行。


    他們是割裂的。


    曹休已經算是盡可能的去體會底層兵卒需要一些什麽的將領了,可是曹氏家族就曹休這樣一個將領,就能改變當下曹軍的狀態?


    更何況,有一些習慣是很難改正的,即便是當下曹休有些感慨,但是在下一刻,亦或是在新的一天,又會如何?


    如今整個大漢都在斐潛的帶領之下產生了新的變化,而在這變化之中,依舊還是有些人固執的試圖站在原地。


    片刻之後,曹休什麽都沒說,繼續往上走。


    『將主辛苦了……』曹休的心腹上前,迎接曹休,借著月光偷偷瞄向曹休的麵色,然後心中便是一沉,連忙將水囊遞上,『將主要不要先休息……』


    曹休喝了兩口水,瞄了一眼心腹,便是說道:『坡下營地被擊破了。』


    『什麽?!』雖然其實大家心中都多少有些預感,覺得坡下營地遲早是會被攻破的,但是這麽快的被擊破了,也確實是讓人意外,『這才不是……兩天?』


    曹休哼了一聲。


    他沒說實際上就連一天都支撐不住,要不然可就是太那個啥了……


    『莫非是……偷懶懈怠,沒有修築好工事?』曹休心腹又是給坡下營地的潰敗找一個理由。


    這種找理由,找借口的方式,其實就是為了掩飾自己的不安和恐懼。


    曹休不置可否。


    戰事到了當下,似乎勝利越來越遠,曹休他也不忍心打破自己心腹的那些架構的幻覺。


    『將主,那麽我們現在還是在這裏伏擊驃騎?』心腹問道。


    曹休將馬鞍放到了自己身後,躺了下去,『不,明天一早,準備移軍……這裏就留些疑兵……』


    『那……那是要去哪裏?』心腹問道。


    『聞喜。』


    一個時代當中,個體往往受到所處時代和社會環境的深刻影響,他們的行為和選擇不僅僅是個人意誌的體現,也是這個時代特征的反映。


    每個人都覺得仁義道德和自己無關的時候,整個社會也就沒有了仁義道德。每個人都覺得責任都是在旁人那邊的時候,整個社會也就同樣沒有了任何責任感。


    曹休還有責任感。可是很可惜,他的問題依舊是山東的習慣性問題,他不會和底層的兵卒溝通。


    曹軍兵卒是不是沒有人察覺到了戰局的變化?


    並不是,可是這些曹軍兵卒可能對整個戰局的了解有限,不清楚他們是否有利。而對於高層的軍校來說,則是用虛假的信息蒙蔽著這些曹軍兵卒,使得他們無法做出相應的判斷,隻能是盲目的跟著大部隊走。


    ……


    ……


    相同的,一樣也是兩眼一抹黑,不知道自己現在和未來都要做什麽的人,還有聞喜這裏的河東民眾百姓。


    張繡驅趕了殺死了一些曹軍兵卒,破壞了聞喜的曹軍營地,但是對於路昭的營寨沒有什麽有效的破壞手段,隻能是先行撤軍。


    同樣的,路昭也對於在野外的張繡騎兵沒有什麽辦法……


    雙方就像是在馬路上相互叫囂的漢子。


    『有種你出來!』


    『有種你進來!』


    然後兩人怏怏而分。


    張繡縮回到了峨嵋嶺上,路昭躲在了營寨之中。


    在確定驃騎人馬離開之後,曹軍兵卒便是分出了很多的小隊,像是邊牧驅趕走散的羊群一樣,又將那些逃走卻沒有逃多遠的『牛羊』給重新趕了回來。


    這些『牛羊』哞哞咩咩的叫著,明明氣力也不比那些曹軍兵卒小多少,可是依舊乖乖的簇擁著,挨擠著,然後又重新回來了,回到了用簡易籬笆紮起來的營地之中,回到了他們曾經逃出去的藩籬之內。


    對於這些被趕回來的『牛羊』,路昭連多看一眼都欠奉。


    在這一次波折當中死傷了多少『牛羊』,路昭不會在意,曹操同樣也不會在意。


    就連那些在山東之地,天天高呼『民心民意』的文人墨客,甚至都不願意在青史上多寫兩個字……


    『積屍盈路』,或許就已經是這些人對於百姓死傷最大的描述了,而且很有意思的是這種描述往往是為了襯托某些人的殘暴而誕生的,否則就簡簡單單的『亡數萬』,『死無算』,『傷亡者眾』了事。


    所以路昭對於這些『牛羊』死傷根本無視,就連『牛羊』本身也同樣是麻木無視,不是很正常的事情麽?


    路昭更在意的是『消失』在峨嵋嶺上的張繡部隊。


    他盯著遠方那黑漆漆,像是一堵黑牆一樣的峨嵋嶺,猶豫和懷疑一同湧動在心頭。


    『將軍,斥候回報,峨嵋嶺方向上沒有發現驃騎軍的蹤跡,但發現了一些篝火的灰燼,顯然不久前山上曾有驃騎人馬駐留過。』其副手稟報道,『將軍,我們要不要再多派些人手到峨嵋嶺上去仔細搜查一下?』


    路昭搖搖頭,說道:『這麽大一塊地,要派多少人?而且他們有馬……算了。』


    路昭想要讓張繡來打他的營地,但是很顯然,沒有攜帶火炮的張繡也根本就不想要硬攻路昭的營寨。


    其實曹軍的策略沒有什麽問題,如果驃騎軍僅僅隻有騎兵步卒的話。


    曆史上曹操打西涼的時候,雙方就是這麽一路相互幹瞪眼,最終曹操硬將西涼軍拖垮的。曹操結硬營,馬超就打不下來,但隻要曹操敢野戰,就被馬超揍得屎尿橫飛,差一點人頭都送給馬超了。


    現在則不一樣了,斐潛有更好的裝備,更先進的技術,更完備的後勤,而曹操則是陷入了曆史上馬超的困境,求戰求不得,求和求不了,求退求不成。


    起先張繡還在峨嵋嶺上晃悠,然後路昭也不敢隨意出擊,但是隨著聞喜縣城的兵卒將那些城牆上的坑洞填補得七七八八之後,張繡就拍拍屁股走了,丟下路昭和聞喜守軍兩方大眼瞪小眼。


    聞喜守軍:『還來麽大爺?』


    路昭:『……』


    不來了麽,渾身不得勁,但是繼續上麽,錢包……呃,人力不夠了……


    於是聞喜之處很是平靜了兩天。


    聞喜守軍抓緊時間,死命的在修補自家漏洞,而路昭則是忙碌的四處抓捕那些逃散的民夫百姓。


    『唉,全怪裴氏的那個廢物!』路昭憤恨的說道,『如果當時那個廢物稍微能夠多出一點氣力,我們早就拿下了聞喜,也不至於現在這麽被動!』


    『將軍,要不要……再去四周遠一點的地方,拉些壯丁來?』


    路昭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就周邊的這些行了,遠的就算了……我總是覺得這幫孫子沒走遠……我們不出去,他們也就不露臉……』


    『可是將軍,我們也不能這麽老縮著啊!』


    路昭笑了笑,『放心,我已經派人去後麵了……隻要援軍一來,我們就可以將這些孫子引誘出來……到時候,嘿嘿嘿……明天,明天開始攻城,就不信……這些豬玀也白吃了幾天食,該派上用場了。』


    『聞喜都將洞補回去了,這要重新掏……』


    路昭哈哈大笑,『那個裴氏蠢貨的方法我怎麽可能會用,這一次,我們要用新的辦法……』


    在路昭的營地之外,陸陸續續被抓捕回來的民眾百姓,老老實實的待著。


    即便是上一次在聞喜城下死傷了不知道多少,可是似乎都像是翻篇了一般,記不住仇恨,也沒多少悲傷,麻木的就像是並非是血肉之軀,而是土木泥石構建的軀殼。


    這就是缺乏知識的華夏古代民眾的常態,連『反抗』二字怎麽寫怎麽讀都不知道的百姓,又怎麽可能會懂得什麽叫做階級,什麽叫做鬥爭?


    路昭的『新戰術』,確實不是挖洞了,而是堆土坡。


    聞喜的城牆並不高,所以這種戰術也是有一定的針對性。


    這一段時間吃用,曹軍營地內便是有不少吃光了的草袋糧袋,現如今便是派上了用場。若實在不夠用,野地裏死去的屍首的衣裳也可以拿來包土運土,想必那些死去的百姓也不會介意赤身裸體。


    不用在城下頂著箭矢和滾石擂木挖洞,隻是將土運到城下,顯然對於那些百姓來說,更容易接受一些,至少看起來像是輕鬆點。


    在路昭重新展開進攻之後,在聞喜城外,大半天的功夫,就堆壘起了高高的泥堆,雖然鬆散,但是漸漸增高的土堆確實給聞喜城中的守軍不斷的施加著心理上的壓力。


    戰場上散亂損毀的工具和兵刃,成為了這些民眾挖掘泥土的用具。可是這些民眾百姓在挖掘泥土的時候,就沒想過這些殘破的刀槍,半截的鐵鍬,一樣是可以打死人的……


    死去的屍首就在一旁,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


    幾天下來,屍首已經發臭了,整個戰場上彌漫著一種令人作嘔的氣味。


    蠅蟲和食腐的鳥獸,已經將這裏當成了一個盛大的宴會場所,呼朋喚友的來這裏開趴體。


    穿著輕紗高舉著酒杯飛來飛去嚶嚶嚶的是蒼蠅。


    翹著頭顱穿著一身燕尾禮服,有一口沒一口的是禿鷲。


    見人先笑,展露沾染了血肉的八顆大牙的是穿著皮草的豺狗。


    而在其中沉默著,麻木的,低著頭,來來回回的奔走的,依舊是這一群忍著苦痛和悲傷的,依舊是這一群吃苦耐勞的牛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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