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約淩晨三點,喪戲開場,戲一唱完就要起靈出殯,棺材便直接抬進大院中,周家的一幹親戚站在左右兩側,時而掩麵輕泣。


    沈書懿躲在戲台子後麵角上,打量過院中幾圈,但依然沒有發現周景臣的身影。親爹出殯兒子怎麽能不來?況且周景臣一向敬重他父親,其中怪異根本不必說,但周家人一個個卻都麵無異色,仿佛他就不應該出現一般。


    解釋得通的也就一種說法,便是周景臣突然重病,連床都下不來,周家如此家大業大,覬覦那家主位子的必然不少,多少人都巴不得正經八百的少爺突然不行,自己好能上位。這麽倒是解釋得通,但實在牽強,他前些日子看到的人還好好的呢,突然就病重,誰會信?


    右邊最前麵的就是周太夫人,院中也隻有她一人是坐著的,看著親兒子的棺槨,麵色卻冷靜至極,一雙微顯渾濁的眼睛裏光芒四射,沈書懿心中突然感覺,這場麵應當是周太夫人有意安排的,能堵住悠悠眾口的,除了這位經曆了三代家主更迭的老太太還有何人?


    可此中用意實在讓人有些摸不著頭腦,周景臣參加出殯禮不僅是合情合理,還是於情於理都必須出現的事,老太太這時候把人藏起來又是為什麽?


    這個時候貿然跑出去找人並不理智,若要找不如等周家人出殯之後,府裏隻剩下下人,即使被抓住了一時半刻也不會有什麽大事。


    這麽打算著便也不急,京劇和昆曲沈書懿唱的雖然好,但傀儡戲他一向玩不來,而他師兄正是這一帶最好的傀儡戲先生,因而這出戲也是極難得的,若不是周家為了麵子請了最好的,他還真沒機會看上一場。


    完整的一場傀儡戲要將近兩個小時,沈書懿站累了就偷偷搬個小板凳在後台坐著看,一直到淩晨五點左右他師兄下台竟也無人發覺。


    喪戲畢便是起靈的時辰,院裏一幹人該哭的哭,該忙活的又都忙活起來。沈書懿把板凳放回去,站在無人的角落裏默默看著。


    待聽得一聲“起靈”的高喝,八個宗親的年輕人合力抬起那口黑漆漆的楠木棺材,一步一步的向外走,前頭有引路和撒紙錢的幾個下人,其餘周家人皆跟在後頭,周太夫人卻是在整個浩浩蕩蕩的隊伍後麵走出院中。


    不在送靈的隊伍裏自然就不是送靈的,沈書懿眼睛一亮,正好院裏幾個下人都散亂著,他偷偷跑過穿堂跟住。


    老太太跟著送靈的隊伍一直到大院門口,隊伍漸行漸遠,她果然沒有跟上去,由身旁一個丫頭攙著,在門口遙望著那靈車的方向許久。夫死子喪,這滋味不是靠想象能感覺出來的,也正是因為這樣,到這個地步的周太夫人才什麽都幹得出來。


    站了好半天,那丫頭似乎勸了幾次,老太太也不肯動,直到那陶管家跑過去附耳說了幾句,老太太立刻邊回身,緊著步子走回院中。


    陶管家可是個耳聰眼明的人物,沈書懿不敢跟得太緊,又怕在大院裏跟丟了,提心吊膽的跟了有一刻鍾,看見老太太進了周家一處偏院裏。


    大門自然不能走,他悄悄繞到房後翻牆進去,這院子看起來一直閑置著,屋側擺著許多麻袋裝的石灰,他正好可以躲在後麵從縫隙裏看著院中詭異的一幕。


    院中有把椅子,椅子上綁著一個人,光看背影他便知是一直未露麵的周景臣。周景臣對麵站著個穿道袍的男人,眼中凶氣極重,遠遠的都能清晰感覺到。沈書懿一瞧心中徒然生出不好的預感來,這個人和尋常的江湖騙子不同,應當是有些真才實學,而看這架勢,分明是周太夫人請來給周景臣解決鬼印的。


    好事嗎,至少不是壞事,他卻覺得有些說不上來的不對,或許是這人的麵相實在性凶惡,又或者是四處掛著白綾的黑天太過陰翳,總之這樣的場景下不太像是會有好事發生。


    周太夫人進屋後,院中那人拱手問她好,老太太淡淡的笑著:“勞煩崔先生。”說著,將事先寫好生辰八字的紅紙遞給崔顯榮。


    崔顯榮打開來掃了一眼,再次謝道:“老太太如此信得過我,少爺的事在下也一定盡心竭力,一會我會招來那孽障,若有異象,還請莫慌。”


    周太夫人當下便揮手讓惠然和陶管家出去,說道:“先生盡管做便是,我這個年紀,還怕什麽?”


    這幾句話間,那被綁在椅子上的周景臣突然掙動起來,原來是周大少爺的嘴也被堵上了,怪不得一直沒什麽動靜。周太夫人卻看也不看周景臣如何,崔顯榮更是不理會,抬手從腰包中拿出一遝紙錢,便是漫天一扔,院中無風,那一片片圓形的之前在半空中飛舞一陣便都落在了地上。


    塵埃落定後,崔顯榮自身後解下一長條物來,展開後是麵黑紅的旗子,此物沈書懿可是熟得很,正是招魂幡。


    崔顯榮將那招魂幡拿在左手舉起,右手二指夾住寫著周太夫人生辰八字的紅紙,唇間動了動,念的什麽沈書懿便聽不清了,而後高喝一聲道:“孽障,出來見人!”


    看這架勢確實是普通招鬼的法子,但沈書懿卻有些懷疑,當年的就各種最後剩下的隻有衛蓁一隻女鬼,過去了如此之久,她想必也早便放棄了投胎做人的機會,這樣怨氣極重的惡鬼,會這麽簡單的就能被招來嗎?


    事實證明卻是他想多了,崔顯榮喝完不過隨便晃了兩下那旗的功夫,院中突然旋起一陣陣風來,遍地的白色紙錢都被卷上半空中,慢慢聚成一團圍繞在那招魂幡四周。


    周太夫人和周景臣可能看不出什麽貓膩來,沈書懿便不同了,他天生的陰陽眼,那一團風似的東西看得清清楚楚,身體或許尚還模糊,但那張扭曲的鬼臉卻是異常清晰。他一瞧便嚇了一跳,半是怕鬼,半是怕那鬼注意他,一會抖出去可怎麽辦?


    半空中飛著一團紙錢,周太夫人也不傻,自然知道那就是逝者的亡魂,仰頭看了一陣,冷聲道:“衛蓁,你果然還不死心!”


    風聲嗚嗚作響,夾雜著女子淒厲的聲音更加可怖,那冤魂叫道:“我不會放過你們的,你們都要給我償命……”


    如此雲雲,全是老台詞,沈書懿心中反而有些失望,周太夫人也沉默半晌,又說道:“你自己說過的話全不記得了嗎?害你的人都已經死了,隻有你還不死心,我的丈夫,我的兒子,全都因為你的怨怒而喪命,如今還妄想害我孫兒,就算拚上這條老命,我也定不饒你!”


    那冤鬼又旋過一周,風聲更加淩厲起來,尖聲笑道:“你也太天真了,這些年我吃了不少的小鬼,區區一個臭道士豈能阻止得了我?別說是你孫兒,周家的世世代代我都詛咒定了!”


    周太夫人麵色依然淡定,說道:“當年殺你兒子的是艾箐,與周家何幹?那些周家的旁係,任你隨便殺之,可你非不肯放過我,我這把年紀,說不定明天死了也變成野鬼,還會怕你不成?”


    院中風勁愈來愈大,沈書懿都覺得臉上生疼,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在外圍的關係,院中間那三人身上看起來反而平靜許多。


    那冤魂說道:“艾箐已經死了,你們也跑不了,我不會殺你,我要你嚐嚐喪夫、喪子的滋味,還有我這些年來獨自徘徊於世的寂寞。”


    她叫完,周太夫人卻冷冷看著不再說話,崔顯榮上前一步,手中招魂幡一震,那冤魂立刻便矮了半截,邊冷聲道:“龍虎山上有個鎮魂鼎,裏頭勁是你這等邪物,收了你,也算我大功一件。”


    說完,右手一晃那紅紙便不見了,崔顯榮又從腰包裏拿出一把銅鑄的尺子,上麵熔鑄著許多繁複的紋路,也是道修這一行裏有名的法器——伏羲尺,也是最為狠厲的鞭魂之物。


    這尺子一出,那冤鬼就仿佛怕急了一般,風聲更緊,但怎麽也衝不破招魂幡的控製,僵持半晌,那東西似乎想要魚死網破一般,突然張開嘴向周景臣衝去。


    沈書懿心頭一跳,這一下來得不可謂不快,正常人想必都會以為她會挑中最恨的周太夫人,可沒想到她想先把連跑都跑不了的周景臣先拿下。拌嘴是拌嘴,他和周景臣也是十幾年的交情,看這一幕也下意識揪起心來。


    那冤鬼去的快,崔顯榮卻不急,唇邊冷冷溢出一絲笑意,說道:“當在下不知道你想做什麽嗎?”


    話音未落冤鬼仿佛已經咬上了周景臣的脖子,可剛一觸上,那冤鬼便突然一聲淒厲的慘叫,瞬間閃身開來,在半空中盤旋許久,叫喊聲震耳欲聾。


    沈書懿捂上耳朵仔細看著,心道一聲這道士好謀略,恐怕是早知道那冤魂會對周景臣下狠手,所以幹脆做了個餌,在他身上下了術,冤鬼一碰,反而傷及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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