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空氣正好,沈書懿穿著一件黛紫色薄衫滿街遊走,窄窄的街巷上滿是各種吃食,吃個兩三家就足夠飽腹,他便是邊走邊吃,攤販多,但人不多,累了哪有空的桌椅都可以隨便坐下歇會。


    連著路過兩家雲吞鋪子,他瞧了瞧便走了,前頭是座拱橋,橋上有賣糖人的,還有炒板栗的案板攤,這一條街上要橫過五六條水路,熙熙攘攘的市井看累了,正好上橋吹吹涼風。


    沈書懿在橋上站了一會,趴在石柱上向下看,水路上不時有貨船經過,有的載著瓜果蔬菜,有的則是茶葉貨品,曲雲每天驛站卸貨都在淩晨二三點鍾左右,進貨的小販便要早起去買貨。興鎮就不同,買賣都在前一天晚上,買好要先拉回家放著。


    剛過的一艘小船上是個老頭帶著孫女,女孩和他差不多年紀,在船尾撐船,老頭則在船頭,念叨些瑣事,沈書懿耳尖聽到了一些。


    “去年枇杷收的真不錯,今年那幾棵樹得好好養著,回頭也該給你準備嫁妝了,大姑娘都要嫁人的,害羞什麽……”那老頭手裏還編著一個竹條筐,抬眼看到那姑娘臉上微微泛紅,便笑起來。


    要出嫁了呀……沈書懿眨眨眼睛,心道這麽小便要嫁人,但一想,他娘好像也差不多就是這個年紀嫁到沈家的,不過他爹一向很寵林氏,不是每一個男人都能一直記得對自己妻子好的。


    “可惜去年剩下的桃木都賣了,聽說最近有人收呢,價錢還高得離譜,早知道就算留上一車,你的嫁妝也有著落了,可惜老婆子非說占地方,現在好了,好像嫌錢占地方不是?”他碎碎的念叨。


    那姑娘見他三句不離嫁妝,臉上羞得通紅,嘴裏埋怨道:“我可沒說要嫁妝,也不想嫁人,早知道大早上就不出來了,多睡會比嫁人強多了。”


    那老頭不理會他說的,低頭繼續編那竹條筐,呢喃道:“你李叔家這次可大賺了一筆,瞧著昨天都買肉吃去了,那桃木曬的可真好,我一直想給老婆子做個新床來著,省的她整天擔驚受怕的惦記床板會不會斷,昨天半夜還問我呢,再好的姑娘一上年紀啊,也是煩人……”


    小船漸漸走遠了,沈書懿瞄了幾眼,船上載著的好像是滿滿的嫩竹條,原來並不是上貨去的啊……


    他沒再多看,轉身走下橋,橋邊是個兩層的茶館,門前有個賣大湯圓的攤子,他買了兩個湯圓,一碗裝一個端著直接走上茶館二樓。


    還沒到來客的時候,樓上冷冷清清的,找了個靠窗的好地方坐下,一碗放在對麵,一碗自己慢慢吃著,差不多吃完,蹬蹬蹬小跑的上樓聲傳來,來的正是阿六。


    “都辦好了?”沈書懿問道。


    阿六跑得滿頭大汗,喘勻氣又捧著碗喝了口熱湯,才點頭道:“辦好了,夫人還讓我帶話給你,說再過幾天方先生要來送狗,讓先準備著。”


    沈書懿不由得一怔,這位方先生是他家莊子裏訓狗的先生,聽說手藝很了得,已經連著兩代被他家聘用,不過,正常情況下與沈家並無往來,算是他家免費養著的閑人。


    “送狗,我爹要狗幹什麽?”他問道,上次要狗可都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阿六搖搖頭,剛咬完一嘴的湯圓,含糊不清的搖頭說道:“不知道,夫人哪能告訴我這些事,好像是還有條小狗,讓你親自養著。”嘴上說著,結果手上一個不注意,那大湯圓裏帶著油花的芝麻餡便溢了出來,阿六一看,連忙低頭吸溜幹淨。


    沈書懿一聽還有條小狗,心裏立馬便雀躍起來,他小時候便見過方先生帶來的狗,裏麵有一條才一個多月大,虎頭虎腦的特別好玩,後來便吵著要留下來養,結果被他爹好好收拾了一頓,說他連自己都養不活,少禍害人家的崽。


    雖然時隔多年,但當時的感覺現在可一分沒少,話聽了一半心都直接飛上天去了,這事他盼了多少年,沒想到他爹真打算讓他自己養一隻。


    “他什麽時候來?我爹昨天晚上怎麽不親自和我說呢?”他問道。


    阿六剛一口吞了剩下的湯圓,嚼了半天還是開不了口,“嗚嗚”的也不知道回了些什麽。沈書懿聽得怪著急,抬碗灌了他兩口湯才咽下去。


    “少爺你急啥,該來的又跑不了,夫人說大概在你生日之前那兩天吧。”邊說著,拍了拍噎得發疼的胸口。


    就好比一鍋生肉放在麵前,想吃但必須得等到肉熟才行,道理誰都明白,但還是會忍不住一遍一遍的問“什麽時候能吃”一樣,此過程中抓心撓肝,也算是一會吃到肉的代價。


    沈書懿歎了口氣,瞥了他一眼涼颼颼的說道:“這麽晚來還沒找你算賬呢,還敢這麽和爺說話,不怕下個月沒錢花?”


    阿六卻滿不在乎的傻笑道:“前幾天我不小心把老爺的茶杯打碎了,夫人已經罰了我三個月的月錢。”


    沈書懿一巴掌拍過去,差點氣笑,原道是赤腳的不怕穿鞋的,他又想起來過年時阿六因為和他去畫舫玩還被罰了半年的月錢,再往前想,似乎阿六自從跟了他後好像就沒拿到過一點應有的工錢。


    說來他也是罪魁禍首啊……拍完看了看還是笑嘻嘻的阿六,也就是他心大,換做別的哪個還肯這麽跟著他。


    阿六卻沒覺得有什麽,把帽子拉正,問道:“少爺,咱今天做什麽啊?”


    沈書懿想了一陣,搖了搖頭道:“不知道,出來逛逛,想到哪走到哪,你知不知道這附近哪家糕餅最好吃?”東街上的商販每天都在變,他又不常在曲雲行走,問阿六自然比滿街亂找快得多。


    不過,他也就是閑來無事打探一番,周老爺頭七當晚鎮中一鬼也無,顯然是有變故發生,之後他也一直沒看見一隻冤魂野鬼,所以到底能不能再見到那紅衣小姑娘,還要看運氣。


    阿六板著指頭開始數:“糕餅攤子可多了,街頭就有兩個,不算上鋪子,都差不多有十幾個,最好的還要數原先徐婆子的案板攤,賣的甑糕和桃花酥都是一絕。”


    “怎麽個原先?”他奇道。


    阿六點點頭又搖搖頭,回道:“不清楚,老太太年紀大了,本來就是一天來一天不來的,但好像從過年後開始,就再沒出來過,十有八九已經不在人世了。”


    沈書懿略一思索,那小姑娘說的時間都亂七八糟的,不排除是這個徐婆子的可能,阿六說的又不無道理,這世道,人命輕賤,別說一個老太太,就是歲數正好的年輕人,還不是說死就死的。


    “除了徐婆子呢,還有哪家的比較好?”他又問,那小姑娘說過的幾件事裏,就屬這個靠譜一點,而且那婆婆的兒子冤魂整日跟著,說明她兒子是認得小姑娘的,因而這無疑是找到那小姑娘最簡單的法子。


    即使那婆婆說不定現在真的已經不在,但僅憑阿六的一句話還是不能輕易放棄。


    聽他這話,阿六便揪著頭皮想了好一陣,而後麵露為難的答道:“少爺,那都是一樣的糕點,本來我就沒覺出來有什麽差別,就徐婆子這個還是聽人家說的,別的我真不知道了。”


    沈書懿嘲笑他道:“吃的都嚐不出來好壞,以後可沒福享啊。”


    不過,他也就是嘴上說說,江南糕點特點都很相仿,除非是特殊好的或者壞的,不然他吃著也都差不多一個味。


    阿六也不相信,撇了撇嘴說道:“少爺你可別瞎說了,要一般人嘴都那麽厲害,那些不好吃的糕點鋪子怎麽做生意啊?”


    沈書懿輕笑道:“那可不對,照你這麽說,那豈不是分不出來好壞了?”說著,喝了口涼了的湯圓湯,接著道:“一會爺就帶你去嚐一嚐,不過,現在不急。”


    阿六便問道:“少爺,咱還做什麽啊?”


    沈書懿正看著窗外,早點攤子已經收得差不多了,有些賣小玩意的商販已經推車出來占位置,再過上一個小時左右就開始熱鬧了。


    “早著呢,先喝點茶,過一會人多了再下去,爺說過的事,什麽時候不算話過?”他說道,“你去叫壺茶上來,順便把碗送了。”


    阿六便端著碗下去了,但沈書懿還是看著窗外,方才幾句話間,正好下麵有個熱鬧可看。


    那街角站著四五個男人,其中三四個圍著另一個,本來鬧市中的幾個人是不顯眼的,但這些人的衣著都不同尋常,他一眼瞧見便吸引了過去。


    像曲雲這樣小地方的老百姓,男的平日裏穿的多是褂子和長衫一類,這幾個人卻是上海那樣與西洋人來往密切的地方才有的西服,這樣的衣服他隻見沈秋穿過,因而他的印象很是深刻。


    通常上海人來此地,都是為了小地方的便宜的貨源,來得最大不過掌櫃,似乎也不至於要穿這麽正式的衣服,而且被圍著的那人身上衣著普通,但臉色看起來確實驚恐之極,好像攤上了什麽大事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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