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裏一片狼籍, 水杯,瓷碗,枕頭——但凡伸手可及能扔的東西,全被扔在了地上。房間正中寬大的床上, 一個披頭散發的女人,麵目猙獰,撒潑一樣喋喋不休地咒罵著。女人看起來年紀不大, 容貌尚佳,嫣紅嘴裏吐出那樣惡毒的話,配上臉上扭曲上官的表情,簡直令人不寒而栗。


    趙輿深進房第一眼便看到這樣的情形,臉上的表情卻沒有半點變化, 他麵容平靜甚至是溫和地看著床上的女人。


    吳辰雪咒罵一陣, 忽然感到氣氛不對勁, 驟然抬頭向門口望去, 正對上趙輿深含著淡淡淺笑的眸子。


    咒罵聲戛然而止,吳辰雪怔怔地望著門口站立的那個人,表情恍惚。


    就是那樣的眼神,仿佛被春雨清洗過的天空一樣,幹淨純澈, 看一眼, 能讓人的心靈也被之洗滌。又或者,像蔚藍天空下的大海,寬廣無垠, 仿佛能包容世間的一切,讓人沉醉情願溺斃其中,不願醒來。


    一眼,便再也無法挪開視線,牽絆一生。


    吳辰雪伸出雙手,臉上醜陋的表情一下子消失得一幹二淨,她蕩開柔和甜美的笑,像一個等來期盼禮物的孩子般向趙輿深張開手,聲音裏都帶著雀躍驚喜。


    “表哥,你回來了。”


    那幸福的像小孩子一樣的高興表情,仿佛之前那個用惡毒的話咒罵發泄的婦人根本不存在一樣。而趙輿深也似乎沒看到地上狼藉的場麵,仿佛什麽事情都沒發生一樣,麵帶微笑地走到床邊,抱住吳辰雪伸過來的雙手。


    被趙輿深抱住後,吳辰雪靠在他懷裏,無限依戀地閉止眼睛,用臉蹭著趙輿深的胸膛,“表哥,你怎麽這麽晚才回來,我好想你啊。”


    趙輿深的姨母嫁給了吳辰雪的二叔,趙家吳家算是表親,但兩人並沒有血緣關係,隻是小時候這樣叫習慣了,結婚後也沒改過來。


    趙輿深撫摸著吳辰雪的頭,抱了她一會兒,扶她靠在床頭,一邊給她整理臉上淩亂的發絲,一邊語調溫柔地對吳辰雪說道:“今天事情比較多,就回來的晚了些。阿雪今天乖嗎?”


    吳辰雪癡癡望著趙輿深的輪廓深邃的麵龐,任他給自己打理,乖巧地不得了,“我乖,我聽話的話,表哥是不是可以多陪我一會兒。”


    趙輿深曲起手指刮了下她的鼻子,笑得很是寵溺,“可是我聽說阿雪今天沒吃飯,還發脾氣摔碗了是嗎?”


    吳辰雪眼中閃過一絲不安,一把抱住趙輿深的胳膊,急急分辯道:“我沒有,是那個保姆太笨了連碗都端不好,我不要她伺候,表哥你把她趕出去再換一個好不好。”


    “要再換嗎?已經是這個月第三個了。”趙輿深笑容未改,就那樣直直望著吳辰雪,像在看一個無理取鬧的小孩子。


    吳辰雪不安地挪動了下身體,不知為何,趙輿深臉上雖然還是在笑著,她心裏卻有一股沒來由的恐慌,慢慢地攫住住她的心髒,令她感到呼吸都不順暢起來。


    “表哥、不喜歡的話,那就、不換了。”


    “乖。”趙輿深摸了摸吳辰雪的頭,笑得仿佛非常欣慰的樣子。吳辰雪心下一鬆,臉上跟著綻放一朵大大的笑容,她抱著趙輿深的手臂沒放,睜大著眼睛說道:


    “那麽表哥,姓易的那個賤人死了嗎?”


    嘴裏輕吞著惡毒的言辭,臉上卻是一片天真爛漫的表情,房間裏的兩個人,卻誰也沒有覺得有違和感。


    趙輿深摸了下吳辰雪的頭發,凝視著她的眼睛問道:“阿雪希望她死?”


    吳辰雪臉上的表情有瞬間扭曲,但很快又恢複原樣,快得令人以為剛才的表情隻是幻覺,她望著趙輿深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我不是希望她死,我是希望,她不得好死。表哥,你能為我做到嗎?”


    趙輿深站起來,默然無語注視吳辰雪半晌,不知是想起什麽,忽然輕輕笑了一下,笑聲短促,在這個房間裏顯得有些突兀。吳辰雪瞪大眼睛,茫然不解地抬頭望著他。


    “不用我做什麽,她或許,也難有善終。”


    吳辰雪臉上表情變幻,她忍不住想大聲咒罵,用惡毒的語言詛咒那個害她癱瘓的賤人,卻又不願在趙輿深麵前暴露自己醜陋的一麵,不得不苦苦壓抑。


    “——不,我要她死,要自己動手,送他上路。表哥如果忙不過來的話,我就讓盧大哥來幫我好了。”


    趙輿深再次靜默下來,盯著吳辰雪看了會兒,臉上緩緩露出一個笑容。


    “好,阿雪很乖。”


    吳辰雪臉上歡喜燦爛的笑顏還未完全展開,趙輿深轉身走出房間。吳辰雪想讓趙輿深留下,伸出了手,嘴巴張開,卻沒有發出聲音。


    “我要聽話,不能讓表哥討厭我。”


    房門被關上的瞬間,輕若歎息的聲音響起。


    趙輿深在門外站住,等在門口的管家向他彎了下腰,恭敬地說道:“先生,盧隊長到了,已在書房恭候多時。”


    趙輿深神情淡淡地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也沒有馬上要走的意思。管家保持躬身的姿勢,微微垂著頭,沒有催促。


    趙輿深站了半晌,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隻是那笑,讓人讀不出任何情緒來。


    “看,就像現在這樣,不是很好嗎?”


    在場的另外三人,兩尊石像一樣的保鏢緊閉著嘴巴,眼睛都沒眨一下,似乎真把自己站成了石雕。管家稍稍抬頭,布滿皺紋的臉上線條鬆弛,透出幾許滄桑的意味。


    “全賴您領導有方。”


    趙輿深輕扯了下嘴角,露出個不知是笑還是嘲諷的表情,淡淡扔下一句誰也聽不懂的話:


    “我們每個人都一樣。”


    不管身後的人聽不聽得懂,是何反應,說完這句話的趙輿深,邁步走下樓梯,步子不疾不徐,顯得從容而鎮定。


    霍侯與甘棠在執勤士兵的帶領下,一路來到基地長辦公室,在進來之前,兩人的武器都被暫時沒收。


    霍侯與甘棠的武器,都是靠自身異能發動的晶源武器,由晶源之父沈元親自設計並製造,還能夠升級,是所有異能者豔羨的武器。執勤的異能者看到兩人身上的武器時,臉上狂熱渴切的目光沒有逃過霍侯與甘棠的眼睛,但兩人都不擔心武器被沒收後拿不回來。


    晶源武器有個最重要的特性,那就是與使用者的異能相匹配,越是高級的武器,匹配度越精密。霍侯與甘棠兩人的異能,都有獨一無二的特性,為兩人量身定造的武器,自然也隻有他們能使用,落到別人手上,也就是普通的器具。


    不過,即使知道這點,也擋不住身後那些異能者的狂熱視線。


    “他就是山城基地的基地長霍侯麽?果然氣勢就跟普通人不一樣。”


    “旁邊那人是他的妻子,聽說也是非常厲害的異能者,看她使用的晶源武器就知道,完全猜不出有什麽特性。”


    “你說盧隊長是他的對手嗎?山城基地的異能者,可是都非常強呢。那位姓易的女異能者,聽說隻是他們幾個大隊裏的隊長之一,實力稍微靠後,卻幾乎與盧隊長不相上下,那麽做為基地長的霍侯,是不是更加強大?”


    克製而熱烈的討論中,忽然插入一個不太友好的聲音。


    “基地長怎麽了?就算是基地長,也不代表異能就很強大了吧?”


    “……”


    人群安靜下來,往發話的方向的看去,先前說話的異能者臉上閃過局促不安的表情。看到從人群裏走出來的人,在場的異能者異口同聲地喊了聲。


    “盧隊。”


    盧勁鬆緩步走出人群,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霍侯兩人消失的方向,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在趙輿深的辦公室,等待霍侯與甘棠的不是趙輿深本人,而是他的一名秘書。戴著細邊眼鏡的秘書歉意地告訴霍侯,趙輿深正在開會,要請他們稍等一會兒。


    這個“稍等”,一等就是兩個小時過去了。霍侯與甘棠雖說都是能耐得住性子的人,但一些無意義的等待,還是沒有必要的。


    霍侯從沙發上站起身,一直陪在旁邊的秘書立刻走向前來,一臉歉意地說道:


    “再等一會兒,基地長馬上就能過來了。”


    這句重複至少十遍的話,秘書每次說起,都仿佛第一次說似的,表情誠懇地不得了,臉上的歉意幾乎化為實質透露出來,還有一些誠惶誠恐。


    霍侯沒有生氣,即便生氣,也不可能找一個秘書發泄,他淡淡掃了眼暗自緊張的秘書,語氣低沉,透著十足的威勢。


    “不必了,趙基地長的態度,霍某已經十分清楚。就不打擾了,告辭。”


    說完這句話,他向甘棠看去。甘棠沒什麽表情地站起身,跟著霍侯往外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掃了眼書架所在,很快收回視線,麵無表情地離開。


    秘書將兩人送出去,回來時沒有進辦公室,而是推開旁邊的一扇門走了進去。這裏隻是個簡單的會議室,圍成一圈的椅子上,坐著趙輿深一個人。他低頭看著桌麵,手隨意地搭在桌沿。


    秘書進來時,趙輿深沒有抬頭,淡淡問了一句,“走了?”


    “是。”秘書躬身回答,聲音有些緊張。不知為何,他覺得眼前的這個趙輿深跟平時不太一樣,讓他莫名感到緊張,連呼吸都不自覺放緩。


    難捱的沉默讓流動的空氣似乎都凝滯起來,秘書吞了口口水,結果聲音大得差點讓他嚇出心髒病,抬眼看向趙輿深,發現他依舊毫無所動地坐著,神情沉靜,卻又帶著些別人看不懂的複雜之色。


    良久之後,趙輿深抬起頭,目視前方,緩緩地,輕聲吐出一句:


    “走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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