韭菜地裏的那抹綠在河邊引起了巨大的轟動。
這種轟動表現得並非多麽熱烈、多麽喧囂, 反而異常的平靜。但平靜中又蘊藏著一種濃烈的、壓抑的情感爆發。每個路過韭菜地的人都會下意識地停住腳步，沉默又安靜地看著前麵那抹翠色。好像春雨落入大地，萬物複蘇, 人們心底壓抑著的對故老相傳曾經美好生活的期冀一點點蕩起了漣漪。
遠處的河灘上, 追逐了一晚上飛行異獸的韓為和程星洲並排在一起, 目光穿透人群同樣落在韭菜地裏。
“沒想到有一天我居然會在荒野上吃到新鮮種出的韭菜。”程星洲輕聲感歎。
韓為瞥他，禮貌地問：“是什麽給你造成這種錯覺？”
程星洲一臉理所當然：“長出來你們不吃嗎？”
“吃啊。不過前兩茬韭菜屬於本人私人所有, 請誰吃要看本人心情。”韓為彬彬有禮道。
程星洲朝他翻了個白眼, 語氣變得鄭重起來。“這塊地能種韭菜就能種青稞、種土豆……種你需要的一切。等慢慢走上正軌你就可以逐漸擺脫對於集團後勤的依賴, 真正做你想做的事。恭喜親愛的表弟, 你已經邁出了最難的第一步。”
他朝著韓為伸出手, 明明是好意, 說到最後還是忍不住陰陽怪氣。
韓為已經習慣了，輕輕握了下他的手放開，並沒有程星洲這麽樂觀。
“想要擺脫對於集團後勤的依賴，恐怕十年之內很難做到。荒野上適合開墾的土地實在太少了, 這裏是因為有條河才能嚐試著開墾。沉默團總部基地你也過去，那裏連喝水都是問題，更別提開墾土地了。而就算把這條河兩岸能開墾的土地全部開墾出來，先不說投入有多少，也未必夠養活整個避難所的人口。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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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下, 視線落在了蘑菇地裏忙碌的少年身上, “就像你說的總要嚐試邁出第一步。”
事實上最初少年跟他說地裏種了韭菜時，他心裏並沒有太多的期待少年能種出來。沉默團後勤部每天都在檢測土壤裏麵的輻射量, 按照標準還沒有達到種子可以正常發芽生長的水平。
但當時少年已經埋下了種子，他便什麽也沒說。反正少年種的規模並不大，嚐試下也好。而且後勤部隻是說沒有達到一定的標準, 這個標準是安全區訂的，未必適合荒野。
果然出乎他意料的，韭菜長了出來，看情況長得還不錯。想到少年認真地把前兩茬韭菜劃給自己做謝禮，韓為臉上不由露出一抹笑意。
程星洲看在眼裏輕輕哼了聲：“需要我再次恭喜你逃脫牢籠嗎？”
他說的是四年前韓為悍然辭去集團第十四軍第七裝甲師團團長的職位，選擇成立雇傭兵團前往荒野的往事。當時韓為的行為在整個集團內部引起軒然大波。畢竟作為程家的外孫，韓先勇的兒子，韓為是受整個委員會都看好的明日之星。而他本人也確實不負諸人的期望，是靠著實打實的戰功一步步從一線晉升起來。然而誰也沒想到這麽一個前程似錦的人會放棄已經擁有的一切，孤身前往了荒野。
程星洲還記得姑父在被問到如何看待韓為的行為，擔不擔心韓為會在荒野出事時那種睥睨一切的眼神和那句震撼了他許久的話——我韓先勇的兒子，想做什麽就去做，沒什麽怕的。他老子出身在輻射區，現在的一切都是用命拚回來的。他出生就有了他老子奮鬥半生的東西，如果這樣還無法在x區立足，讓他幹脆滾回來吃奶算了。
程星洲無法形容當時的心情，嫉妒確實是有的，但更多的是羨慕。羨慕韓為有拋棄一切的勇氣，羨慕韓為背後有支持他的姑父。以至於老爺子氣的半死也無法阻止這件事，隻能眼睜睜看著韓為去了荒野。
那一刻程星洲覺得他心裏也是暢快的。
他和韓為從小被老爺子嚴格教導，考軍校、服役、晉升……人生走得每一步都在老爺子的計劃安排中，完全按照老爺子的期望成長。世人隻看到了他們的風光卻不知道這種人生被掌控的壓抑。直到聽話二十多年的韓為突然叛逆了一把，就像是他自己叛逆一樣。
也是從那次開始，程星洲和韓為的關係才真正好轉。
看著韓為臉上的笑容，他總覺得韓為是因為這個高興，忍不住酸溜溜刺了句。
韓為看他禮貌道：“口頭恭喜就不需要了，如果有實質的表現我很歡迎。”
“要點臉吧。”
韓為輕笑，注視著前方少年身邊忙碌的幾個小孩，側身問程星洲：“你覺得我回去弄一個募捐可行嗎？”
“募捐什麽？”
“流民孤兒收容所。”他的視線落在少年身後的小尾巴上，“你知道為什麽跟著唐令種地的是幾個小孩？”
程星洲反應過來：“孤兒？”
韓為點點頭：“多半是。”
“真是一個心軟的小孩，他這樣的流落荒野居然沒出事也是奇跡。”程星洲說到荒野語氣總是忍不住刻薄。
“你對荒野的偏見太深了。流民也是人，和安全區裏的人沒什麽區別，都是為了生存奮力拚搏。小孩願意對外表現善意，除了天性善良，一定是他曾在荒野感受過相同的善意。所以……”韓為語氣真誠，“你願意為流民孤兒收容所的建立出一份力嗎？”
程星洲：“……”
事實上，建立流民孤兒收容所並不是韓為一時心血來潮的舉動，他有這個打算很久了。但要做的事情太多，需要花錢的地方也太多，而這件事看起來又不是迫在眉睫。畢竟沒有孤兒收容所，荒野上的小孩一茬一茬似乎也都長大了。直到他看著少年帶著幾個小孩在地裏種蘑菇，想到萬事都需要邁出第一步，而少年不管是種地還是幫助這幾個孤兒，都走出了第一步。
“你真打算回去募捐？”程星洲忍不住問。
韓為點點頭：“沉默團的經濟狀況你也清楚，不算剛剛占據的青古拉三號、五號避難所，原本的兩個避難所隻能勉強做到收支平衡。加上新的兩個避難所，要提高福利、改善避難所環境、要開荒土地，購買抑製劑，要養活更多的人口，還要維持對青古拉和雪山衛隊的震懾，你覺得我還能從哪擠出錢來？”
“你動了姑姑留給你的遺產？”程星洲心中一跳，馬上計算出韓為說的這些依靠避難所的收入根本不夠。
韓為坦然：“動了一部分，核心沒動。以後用錢的地方還很多，殺雞取卵的事我不會幹。”
“所以說種什麽韭菜，就該全部種蘑菇。”
程星洲抬腿就要去地裏，走了兩步想到什麽拿出消毒劑對著四周先噴灑起來。
韓為：“……”
這種轟動表現得並非多麽熱烈、多麽喧囂, 反而異常的平靜。但平靜中又蘊藏著一種濃烈的、壓抑的情感爆發。每個路過韭菜地的人都會下意識地停住腳步，沉默又安靜地看著前麵那抹翠色。好像春雨落入大地，萬物複蘇, 人們心底壓抑著的對故老相傳曾經美好生活的期冀一點點蕩起了漣漪。
遠處的河灘上, 追逐了一晚上飛行異獸的韓為和程星洲並排在一起, 目光穿透人群同樣落在韭菜地裏。
“沒想到有一天我居然會在荒野上吃到新鮮種出的韭菜。”程星洲輕聲感歎。
韓為瞥他，禮貌地問：“是什麽給你造成這種錯覺？”
程星洲一臉理所當然：“長出來你們不吃嗎？”
“吃啊。不過前兩茬韭菜屬於本人私人所有, 請誰吃要看本人心情。”韓為彬彬有禮道。
程星洲朝他翻了個白眼, 語氣變得鄭重起來。“這塊地能種韭菜就能種青稞、種土豆……種你需要的一切。等慢慢走上正軌你就可以逐漸擺脫對於集團後勤的依賴, 真正做你想做的事。恭喜親愛的表弟, 你已經邁出了最難的第一步。”
他朝著韓為伸出手, 明明是好意, 說到最後還是忍不住陰陽怪氣。
韓為已經習慣了，輕輕握了下他的手放開，並沒有程星洲這麽樂觀。
“想要擺脫對於集團後勤的依賴，恐怕十年之內很難做到。荒野上適合開墾的土地實在太少了, 這裏是因為有條河才能嚐試著開墾。沉默團總部基地你也過去，那裏連喝水都是問題，更別提開墾土地了。而就算把這條河兩岸能開墾的土地全部開墾出來，先不說投入有多少，也未必夠養活整個避難所的人口。不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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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下, 視線落在了蘑菇地裏忙碌的少年身上, “就像你說的總要嚐試邁出第一步。”
事實上最初少年跟他說地裏種了韭菜時，他心裏並沒有太多的期待少年能種出來。沉默團後勤部每天都在檢測土壤裏麵的輻射量, 按照標準還沒有達到種子可以正常發芽生長的水平。
但當時少年已經埋下了種子，他便什麽也沒說。反正少年種的規模並不大，嚐試下也好。而且後勤部隻是說沒有達到一定的標準, 這個標準是安全區訂的，未必適合荒野。
果然出乎他意料的，韭菜長了出來，看情況長得還不錯。想到少年認真地把前兩茬韭菜劃給自己做謝禮，韓為臉上不由露出一抹笑意。
程星洲看在眼裏輕輕哼了聲：“需要我再次恭喜你逃脫牢籠嗎？”
他說的是四年前韓為悍然辭去集團第十四軍第七裝甲師團團長的職位，選擇成立雇傭兵團前往荒野的往事。當時韓為的行為在整個集團內部引起軒然大波。畢竟作為程家的外孫，韓先勇的兒子，韓為是受整個委員會都看好的明日之星。而他本人也確實不負諸人的期望，是靠著實打實的戰功一步步從一線晉升起來。然而誰也沒想到這麽一個前程似錦的人會放棄已經擁有的一切，孤身前往了荒野。
程星洲還記得姑父在被問到如何看待韓為的行為，擔不擔心韓為會在荒野出事時那種睥睨一切的眼神和那句震撼了他許久的話——我韓先勇的兒子，想做什麽就去做，沒什麽怕的。他老子出身在輻射區，現在的一切都是用命拚回來的。他出生就有了他老子奮鬥半生的東西，如果這樣還無法在x區立足，讓他幹脆滾回來吃奶算了。
程星洲無法形容當時的心情，嫉妒確實是有的，但更多的是羨慕。羨慕韓為有拋棄一切的勇氣，羨慕韓為背後有支持他的姑父。以至於老爺子氣的半死也無法阻止這件事，隻能眼睜睜看著韓為去了荒野。
那一刻程星洲覺得他心裏也是暢快的。
他和韓為從小被老爺子嚴格教導，考軍校、服役、晉升……人生走得每一步都在老爺子的計劃安排中，完全按照老爺子的期望成長。世人隻看到了他們的風光卻不知道這種人生被掌控的壓抑。直到聽話二十多年的韓為突然叛逆了一把，就像是他自己叛逆一樣。
也是從那次開始，程星洲和韓為的關係才真正好轉。
看著韓為臉上的笑容，他總覺得韓為是因為這個高興，忍不住酸溜溜刺了句。
韓為看他禮貌道：“口頭恭喜就不需要了，如果有實質的表現我很歡迎。”
“要點臉吧。”
韓為輕笑，注視著前方少年身邊忙碌的幾個小孩，側身問程星洲：“你覺得我回去弄一個募捐可行嗎？”
“募捐什麽？”
“流民孤兒收容所。”他的視線落在少年身後的小尾巴上，“你知道為什麽跟著唐令種地的是幾個小孩？”
程星洲反應過來：“孤兒？”
韓為點點頭：“多半是。”
“真是一個心軟的小孩，他這樣的流落荒野居然沒出事也是奇跡。”程星洲說到荒野語氣總是忍不住刻薄。
“你對荒野的偏見太深了。流民也是人，和安全區裏的人沒什麽區別，都是為了生存奮力拚搏。小孩願意對外表現善意，除了天性善良，一定是他曾在荒野感受過相同的善意。所以……”韓為語氣真誠，“你願意為流民孤兒收容所的建立出一份力嗎？”
程星洲：“……”
事實上，建立流民孤兒收容所並不是韓為一時心血來潮的舉動，他有這個打算很久了。但要做的事情太多，需要花錢的地方也太多，而這件事看起來又不是迫在眉睫。畢竟沒有孤兒收容所，荒野上的小孩一茬一茬似乎也都長大了。直到他看著少年帶著幾個小孩在地裏種蘑菇，想到萬事都需要邁出第一步，而少年不管是種地還是幫助這幾個孤兒，都走出了第一步。
“你真打算回去募捐？”程星洲忍不住問。
韓為點點頭：“沉默團的經濟狀況你也清楚，不算剛剛占據的青古拉三號、五號避難所，原本的兩個避難所隻能勉強做到收支平衡。加上新的兩個避難所，要提高福利、改善避難所環境、要開荒土地，購買抑製劑，要養活更多的人口，還要維持對青古拉和雪山衛隊的震懾，你覺得我還能從哪擠出錢來？”
“你動了姑姑留給你的遺產？”程星洲心中一跳，馬上計算出韓為說的這些依靠避難所的收入根本不夠。
韓為坦然：“動了一部分，核心沒動。以後用錢的地方還很多，殺雞取卵的事我不會幹。”
“所以說種什麽韭菜，就該全部種蘑菇。”
程星洲抬腿就要去地裏，走了兩步想到什麽拿出消毒劑對著四周先噴灑起來。
韓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