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尤劼的魂靈消散之後,二人又從石廳走了出來。


    折返的路上,白華整個人就跟失了魂一樣,臉色也是十分難看。


    通道其實不算太長,走完也不過一盞茶的時間。隻是,白華的腳步有些虛浮無力,一直是靠扶著冰涼的洞壁,才得以踉蹌前行。


    一路上,頓涅沒有開口,也沒有回頭,走路的步伐又似乎有意放慢許多。兩人走了很久很久,終於還是走回了洞口。


    外麵的天色依舊昏暗,根本看不出一絲白天的光景。那些盛開在梅林的花朵被風裹挾著,如雨一般紛紛揚揚地落了滿地。


    白華緩緩踱步,走出了山洞,可沒走幾步,又忽然停了下來。


    她仰頭望著空中的那一輪缺月,使勁地閉了閉眼睛,而後又睜開,又閉上。來回數次之後,她忽然無聲地笑了:白晝血月高懸,黑霧遮天蔽日。原來,這一切不是夢!


    白華輕垂眼眸,凝視著腕上毫無靈氣的情人絲。時而蹙眉,時而輕笑,臉上變幻莫測的神情,最後變為了淒然一笑,“天意,真的是天意!”


    她獨立在瑟瑟的風中,身後的背影寫滿了落寞。


    “白華天神,你…”


    頓涅本想說些什麽,可話到嘴邊又止住了。猶豫再三,他心下一橫,還是把心裏的話,講了出來。


    “你與他相遇、相知,都是上天的安排,想躲也躲不了!”


    相遇、相知…唯獨不能相守!


    白華無奈地苦笑了一聲,淡淡道:“幾度分離,又幾度重逢,直至今日,我才恍然大悟…”


    她頓了頓,急忙仰頭收住了打轉的淚水。平息片晌,繼續講出的話語還是含了哽咽,“原來,即便我們躲得了緣,可依舊避不開命。”


    “白華天神~”頓涅朝她走近了一些,安慰道:“天若有變數,命就有轉機…”


    說著,他側頭望了一眼穀口的方向,沉吟道:“幽冥如今身處何地,澤荒應該清楚。不如你先隨他去看看,然後再做出決定。”


    白華微微搖頭,喃喃低語道:“從一開始,我和他之間就注定好了分離。如今見或者不見,終究是一場劫難…”


    言訖,她忽然笑了,笑得很淒哀,笑得很無奈。無盡悲涼的笑聲回蕩在風中,久久不願散去。


    天意使然,造化弄人啊!頓涅隻覺五味雜陳,百感交集。


    笑聲忽止,一時間隻聞風嘯。白華轉瞬斂去了所有的表情,回身問道:“離月圓還剩多久?”


    轉身的刹那間,她頹然的神情已是蕩然無存。此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出的平靜。


    頓涅倏然回神,抬手掐指算了一算,“血月,是昨日才顯現出來的。若我沒推算錯的話,再過十五日,便是月圓之際。”


    白華垂眸沉忖了須臾,應聲道:“那我就必須趕在月圓之前,將一切準備妥當。”


    “你…真的已經考慮好了嗎?”頓涅定定地看著她,目光中充滿了難以言表的複雜。


    “心意已決!”白華麵色不變,沉穩如水。語氣平淡,卻是萬分篤定。


    (二)


    “小白!”


    伴著一聲驚呼響起,隻見一道猶如閃電般的身影瞬間出現在了白華跟前。


    白華緩了緩臉色,輕揚唇角,道:“澤荒,好久不見。”


    這是怎麽一回事,她明明之前受了那麽重的傷,如今完好無損的回來不說,體內的靈力似乎也有了極大的變化。


    澤荒怔怔地看著白華,眼底充滿了訝然之色。疑惑之餘,他也注意到了站在不遠處的頓涅。


    “小白,你既已安然回來,為何要讓九月隱瞞?”


    聞問,頓涅急忙上前,欲解釋道:“澤荒天神,其實…”


    “頓涅穀主!”白華轉眸看了一眼頓涅,意味深長地說道:“我想單獨與澤荒談談。”


    頓涅一頓,立刻意會,朝二人一一施了一個拱手禮後,他又將匆忙趕來的九月遣了回去。


    澤荒急急道:“小白,你知道幽冥他…”


    話未講完,白華便搶白道:“我已經知道…”


    她已經知道了?!


    見她一副鎮定自若的模樣,澤荒頓覺詫異,“你是什麽時候知道的?”


    “回萬花穀的時候,九月都跟我講了。”白華依舊麵色平靜,語氣也沒有一絲波瀾。


    墜魔之人是幽冥,她此時不應該會顯得如此淡漠。她消失的這段時間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突然,他腦中靈光一閃,問道:“小白,你回萬花穀有多久了?”


    白華想了想,“大概有兩三個時辰了吧…”


    “兩三個時辰?”澤荒向前後左右張望了一圈後,臉上的困惑又深了幾分,“已經過了這麽長的時間,幽冥不可能察覺不到啊?”


    “你說的是情人絲吧?”掩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了蜷。白華側身而立,目光遙遙落向遠方。


    半晌,她薄唇輕啟,淡淡說道:“我能活下來,多虧猛蠡相救。他不僅用了月狼先主的靈源為我續命,又將另外半顆元神歸還於我。”


    難怪她靈力有了變化…


    知曉其一,澤荒卻不明其二,“我不明白,為何情人絲無法感知到你?”


    白華撩起衣袖,露出了係在手腕上的情人絲,解釋道:“情人絲中的玄血草,乃屬土之物,而月狼先主的紫芝,五行恰恰為木。”


    “五行相克!”澤荒不笨,一下子就明白了其中緣由,“看來,是靈源為你續命時,抵消了玄血草的靈氣。”


    該講的話也講完了,白華覺得是時候進入正題了。回過了身來,她一臉堅定而嚴肅地說道:“澤荒,我有辦法讓幽冥恢複正常。”


    “此言當真?!”澤荒有些激動,又有些不太確定。


    白華鄭重地點了點頭,道:“當真!”


    澤荒麵露喜色,急問:“那我們現在要怎麽做?”


    白華走到他麵前,攤開了掌心,道:“給我你的靈珠!”


    “靈珠?!”聽到這話,澤荒的雙目倏然一亮。


    白華收回了手,繼續道:“不光是你的,我還需要其餘六神的!”


    “集我七人之珠,便可令幽冥恢複正常嗎?”澤荒一時不解。


    白華眸光輕微一晃,極快地隱去了眼底的一絲慌亂,“圓月將至,時間緊迫。待你助我集齊七珠之後,我再同你細講。”


    雖存疑慮,但澤荒還是立馬應了下來,“此時夜沙、倉玄在初念山,我們先去…”


    “不,我們先去巫人那裏!”


    (三)


    在澤荒的幫助下,白華很快地拿到了巫人和泗風的靈珠。二人前往燕青山的途中,又恰好遇見了趕去寒冰洞的赤炎。


    不出半日,白華就已收集了四顆靈珠。或許是認為碧海那裏不太容易,再三斟酌之下,她還是決定先去除念山,最後再去水界。


    回來奔波之中,白華隱去了所有的氣息,幻化為了一條白綢,被澤荒收入了袖袍之中。她會這麽做,也是為了想要避開四處遊蕩的魂靈。


    尤劼消失之前,到底跟白華說了什麽,或許除了在場的頓涅之外,再無旁人知曉。


    澤荒自然不知,白華其實是騙了他。可這說到底,也不算是騙,隻是真相難以啟齒,所以她選了一個善意的謊言。


    ……………………


    除念山,明心殿。


    見白華全然無恙,夜沙與倉玄也是尤為震驚。


    聽澤荒將事情大致講了一遍後,二人相視的點了點頭,又幻出了自身的靈珠,相繼交給了白華。


    神之靈珠,不光是眾人幻化成神的原身,同樣也是一件極為強大的護身靈器。一路走來,隻為一句能救幽冥,眾人皆是未做半分猶豫,紛紛將之獻出。


    白華感激萬分,無以言表,隻能深深一鞠,以示言謝。小心收好了靈珠以後,她終於開口問了幽冥。


    “幽冥他…現在在什麽地方?”


    夜沙神色凝重,沉聲道:“四界中心,三途鎮!”


    三途鎮?!白華對這地名有些陌生,“我好像沒有聽過這個地方。”


    倉玄上前,解釋道:“三途,其實是一個三麵環山的小鎮。許是處於四界中心,時常發生地動的緣故。整個小鎮已沉入地下多年,所以無人知曉。”


    白華又問:“他為何會去那裏?”


    夜沙猜測,“他操控萬魂,需要不斷地提升體內的陰濁之力。三途是個極佳的聚陰之地,在那裏的話,或許能夠召喚更多的魂靈。”


    “聚陰之地…”白華黯然轉身,走到了大殿門外。她抬頭,望天,無力地低喃道:“無尣界終日蔚藍一片,如今他的三途界,又會是怎樣一番景象…”


    澤荒緩步走到了她身旁,道:“小白,我們去水界吧…”


    白華回了回神,又略微思索了一番,道:“碧海那裏,還是我自己去吧。”


    聞得此言,澤荒的眼神中不禁流露出了幾分擔憂,“還是我陪你一道去吧…”


    白華側身看著他,會心一笑,“這一次,你就讓我自己去吧。”


    話頓,她回身看向了夜沙和倉玄,告別道:“事成之後,我會立刻返回萬花穀。屆時,我們萬花穀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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