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武帝似笑非笑, 身邊跟著折而複返的高忻,後者的臉色十分不好看, 他隱晦地望了眼綴在元歡身後的唐延, 眉宇間盡是冷然。


    到了這個份上,他哪裏還看不出來,這唐四是對元歡動了真心思, 因著被橫插一腳的不服氣,甚至不惜公然與皇帝較勁。


    唐家近幾年太過安逸, 唐四隻怕是忘了,成武帝狠起來能做到何種份上。


    這一回, 唐尚書的臉麵都不夠用了。


    三月的暖陽糅雜在和風裏, 撫過人的麵頰, 嘉湖湖麵漾起一圈圈漣漪, 細碎的光平鋪在上頭, 又印著楊柳婀娜的身姿, 大有一種歲月安然,時光靜好的安謐。


    元歡踱步到兩人跟前, 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偷偷抬眸瞥了眼嚴褚的神色, 這一看就默默噤了聲,咬著嫣紅的唇瓣往他身邊靠了靠。


    唐四近前來不卑不亢行了禮,複又溫聲解釋:“臣恰在嘉湖飲酒,見二姑娘與郡主相攜而來,便記起來一事來。”他似是沒注意到兩個男人的神色, 兀自一笑,從袖袍中取出一方淺色手帕,低聲道:“二姑娘的帕子,也是時候該完璧歸趙。”


    這話一出,元歡凝神望向唐延手裏的帕子,他似是要故意提醒她些什麽,手掌一攤,素淨的帕子上那朵小小的合歡花便暴露在諸人眼中。


    這確實是她十六歲前用的樣式。


    隻是,唐四手中為何會有一條?


    許是她臉上的茫然之色太過明顯刺眼,唐延隻看了一眼便覺得如墜冰窖,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自己的問題——太過自負。


    他將一切算得明明白白,他願意等她出宮,給她正妻位,不嫌棄她非完璧之身,不嫌棄她曾侍君側,他以為,以他自身的條件,根本不會有女子想著拒絕。


    所以那日夜裏,他才那般篤定地告訴她,他想成為她的枕邊人,成為她可以依賴信任的另一半,可他萬萬沒想到的是,他自以為無人可以拒絕的深情,其實早已有人先給了她。


    因為她已嚐過了被人寵愛是何等滋味,所以才能毫不猶豫地拒絕他,連一絲心動都沒有。


    現在,她又明明白白的告訴他,他唐四藏了六年的帕子,無數日日夜夜的悸動,在她的眼裏,不過是當年倉惶之下遺落下的,她甚至連個印象也沒有。


    如此不堪。


    唐延自嘲地勾了勾嘴角,目光自那張怯怯芙蓉麵上劃過,而後瞳孔猛的一縮,隻見一身月牙長衫的男人似笑非笑揭過那帕子,挑了挑眉,將其塞入元歡白嫩的掌心中,聲音有些無奈:“毛手毛腳,不長記性。”


    元歡心裏一咯噔。


    一聽到這句不長記性,她腦子裏便會想到前兩日,紅燭燃盡,夜啼闌幹之際,他伏在她身側,壞心眼地等她一陣暈眩過去,聽她嬌媚入骨的嗚咽求饒聲,再一聲聲地問,可記住了嗎?


    不準再與他們接觸,可記住了嗎?


    這個他們,指的是哪兩位,元歡自是明白。


    記是記住了,可今日這個事,不好解釋也是真的。


    唐四看不得她哀哀討好的神情,那等場景就像是針紮進心尖,擠出兩顆嫣紅的血來,他不動聲色側首,略略說了兩句,而後躬身告退。


    高忻瞧著遠去的挺拔背影,搖了搖頭,低歎:“到底沉不住氣,這恃才傲物的性格也不知隨了誰。”


    分明他父親是個最圓滑不過的老狐狸。


    嚴褚輕嗤一聲,尋了元歡有些冰涼的小手握著,聽了高忻的感慨,不輕不重地捏了捏她的指骨,從喉嚨了嗯了一聲,意味深長地道:“紙做的老虎罷了,真正藏得深的,一絲破綻也不露。”


    高忻啞然,半晌找不到反駁的話來。


    這是在說羅笙呢。


    “走吧,咱們也去舫上坐坐,賞賞景。”嚴褚牽著亦步亦趨的元歡,率先走在前麵,高忻則帶著高薇虞葶稍後幾步。


    與氣場強大,隱約可見不悅的成武帝同處一舟,高薇與虞葶實在有些吃不消,頻頻朝高忻使眼色,後者不得不站起身來,帶著兩人回去。


    畫舫靜靜漂在湖心,宛若一座寂寥的孤島,柔柔的風裏夾帶著湖水的清涼,吹到人身上,恨不能每一根頭發絲都湧上慵懶愜意出來。


    自從高忻幾人下了船上岸,嚴褚唇畔的笑意就一絲也不剩了,他端坐在元歡對麵,眼也不抬,隻一杯接一杯地飲茶。


    在飲到第三盞的時候,元歡起身,坐到他的身側,沒骨頭一樣往他身上靠,天藍玉釉盞中溫熱的茶水頓時往外灑了一半,嚴褚怕燙到她,隻得將軟乎乎的小姑娘拉起來,皺著眉沉聲嗬斥:“這是做什麽?也不怕傷著自個。”


    元歡深知打蛇隨棍上的道理,腰一彎,就將自己白嫩的小臉送到他眼前,聲音裏混著撒嬌與香甜的軟,玉蘭香勾魂,“方才的事,葶葶都與你說過了呀。”她湊上去親親他的嘴角,有些笨拙地哄:“別生氣了,我不喜歡他的。”


    嚴褚瞧她無知無覺的模樣,又好氣又好笑,他哪裏不知道她不喜歡唐延,隻是人在黑暗陰私裏待久了,是真的做每一件事,都會往最壞的那一步打算的。


    因為他自己,就是從前被她所不喜歡的那個。


    太在乎,就太計較。


    嚴褚在心裏歎了口氣,到底沒忍住,他將小姑娘攬到跟前,伸手揉了揉那頭烏黑如海藻的長發,聲音裏盡是寵溺與無奈:“怎麽就這麽不叫人省心呢。”


    不省心的小姑娘尋了個舒服的姿勢靠著,不大不小的船艙裏安靜得不可思議,玉蘭香在空氣中肆意流淌,半晌,元歡突然想起些什麽,昂起頭問:“沅嬪與羅首輔的事,皇上準備如何處理?”


    佳人在懷,突感歲月靜好的老皇帝:……


    “歡歡對旁人的事似乎格外感興趣。”


    旁人這兩個字眼,生生被他吐出一股子風雨欲來的感覺,元歡察覺到不對,她睜眼,瀲瀲杏眸彎成了兩輪小月牙,“我們之間的事,不是都由你安排好了嗎?”


    別家成親,至少待嫁的姑娘能為自己繡一身嫁衣,到了她這裏,什麽都被安排得妥妥當當,自有高家與禮部忙著。


    “成個親,當真什麽也不管?”嚴褚捏了捏她看似長了些肉的下巴,笑意清雋,“若是哪日得閑,便看看皇後的禮服上要添些什麽,嗯?”


    沒等她應下,男人突然側身,冰涼的唇觸了觸她粉嫩的耳珠,再開口時,聲音已然啞了,“距離大婚還有四月,歡歡,朕不想將你留在高府。”


    四個月啊,想想都難熬。


    男人一蹙眉,她便一怔,旋即伸手沿著下顎骨的邊緣向上,直到淩厲的劍眸旁,她指腹摩挲在他眼尾兩縷不起眼的細紋上,笑意有些牽強,免不得學著元盛囑咐幾句:“我在高府裏,日常又不出門,沒什麽好擔憂的。倒是皇上當愛重身子,年紀也不小了,平素該早些歇息,按時用膳。”


    嚴褚眼皮上下一跳,似笑非笑,“今早你兄長才說朕春秋鼎盛。”


    “恭維的奉承話,皇上聽得還少了?”元歡見他不以為意,細長的眉幾乎要簇成一團,“前朝隨帝六十大壽時,漠北使臣便是這樣恭維的,皇上當時也在場上坐著,難道忘了不成?”


    嚴褚被這話堵得一噎。


    這是何意思,比不得唐四年輕氣盛也便罷了,這會連隨帝都比不上了?


    嚴褚笑得極溫柔,他伸手撫了撫小姑娘的臉,道:“今夜宿在辰林宮,歡歡好好感受下,朕是否春秋鼎盛精力充沛。”


    元歡一愣,當夜哭出聲來時才恍惚悟出了個道理,男人好似上了三十,便聽不得人念叨一個老字,特別是說的這個人,還的確比他年輕許多。


    她這分明就是無妄之災。


    ===


    時間就像是掬在掌心的一捧水,再怎麽努力想要挽留,也還是會從指縫間流走。


    轉瞬,四月即至,距離狩獵結束回府,已有小半月的光景。


    近來京裏發生了兩件事兒,引得百姓唏噓,奉為茶餘飯後閑談的首選。


    狩獵結束的當天,宮裏傳來一道聖旨,並不如世人所猜測的那般,那個生了張與前朝九公主一模一樣臉龐的高二小姐,既沒有被賜給羅首輔,與唐家嫡公子也是無緣。相反,成武帝兩次都沒能逃過美人的狐媚術,又將人召進了宮,隻是這一回,二姑娘搖身一變,成了金尊玉貴的皇後娘娘。


    還是有娘家撐腰的皇後。


    朝中大臣,自知爭辯已是無用,於是盡皆閉嘴。


    第二件事,便是前段時間破得盛寵,接連晉升的沅嬪娘娘突然銷聲匿跡,一夜之間消失了個徹底,這事蹊蹺,但皇上不提,沅嬪又沒有個依靠,這事便自然而然的揭過了。


    再過了一段時間,天氣炎熱起來,首輔府上出現了個生得頂好看的姑娘,幾個與羅笙走得近的同僚見了,免不得好奇,日常打趣調侃幾句,每逢這時,羅笙便是百般無奈。


    他都這樣的年紀了。


    他一生,熱血與抱負皆給了這片山河,年少夫妻琴瑟甚篤,後痛失所愛,沉寂十年有餘。又因驚鴻一瞥,暗中庇護,勉力向前,心底那點旖/旎的心思到底無疾而終,輾轉前行,又是囫圇近十年。如今四十不惑之年,身邊突然來了個不滿二十的小姑娘,且是好友之女,小孩一樣的鬧騰不安分,他隻覺得頭疼不已,哪生得出半分唐突的心。


    於是清正一生的首輔大人麵不紅心不跳地說:遠房親戚暫住。


    那是他自己也想不到,打臉往往來得快,且猝不及防。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即將結束,之後番外不定時更新,畫畫下本《醒悟後我成了神仙們的團寵》,感興趣的可以收藏一波了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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