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慌亂中驚醒的土突聯軍拚命調轉馬頭,開始組織迎擊。在付出八百餘條鮮活生命的代價下,終於減緩了大唐重騎的步伐。


    橫七豎八的人屍和馬屍,成為難以逾越的障礙,散亂的刀槍也對戰馬奔行造成困阻。失去高速狂飆的天狼軍,威力頓時打了折扣。


    “遊射!遊射!”


    蘇利可汗聲嘶力竭地呼嚎著,麾下兩大萬夫長親自吹響號角。


    僥幸逃過第一輪衝擊的突厥輕騎立刻擺脫近戰,開始向兩側弧形遊走。


    短弓紛紛撐起,箭矢卻遲遲難以鬆開。


    他們發現,更加蠻勇的吐蕃人還在原地與天狼軍廝殺,兩軍戰馬攪在一處,來回衝刷,不斷有殘肢斷臂掉落地麵,更有戰死者接踵轟然仆跌於馬下。


    射,還是不射?


    “放箭!放箭!”


    蘇利的嗓子已經走了調。剛剛被杜遠鐵膝頂出的內傷折磨著他,肋骨也尚未複位,有些斷茬杵在肺葉上,令他每一次呼吸都噴出少許血沫。


    一名萬夫長遲疑催馬湊到近前,“吐蕃人是盟友,現在攢射會誤傷……”


    啪——


    可汗暴怒的皮鞭在他臉上留下一道赤紅印記,“吐蕃人不纏住他們,你哪有機會拉弓!”


    號角再次吹響,變了一個花腔。


    被汗浸濕的雕翎箭羽終於掙脫了騎手們的三指,無差別地向戰團射來。


    第一輪墜馬的,吐蕃人占了九成。因為他們大多身著皮袍,隻有極少數人披了輕甲。


    趙頤貞的重甲騎手與重甲戰馬,此刻顯示出豪華配置的先天優勢。


    但他意識到突厥人深深的惡意,一旦被對方用放風箏手法吊打,再厚的甲也遲早會被磨光。


    重騎追輕騎是肯定不行的,必須纏鬥!或者……


    大都護選擇了後者,他抬手向身後舉起拳頭,再用力向前一伸。副將們已然迅速領會,開始分頭率領全軍斜向穿插。


    穿得是突厥的陣,插得是突厥的營。


    天狼軍再次起速,拋下殺紅了眼的吐蕃人,悍然卷入專攻突厥的節奏。


    這策略顯然是正確的——你蘇利不是不心疼吐蕃軍嗎?那好,我們往你的人堆裏鑽,你最好連自己輕騎也一起射。


    短暫的箭雨停止,間接證明了收效。


    吐蕃大領主悉末朗在兩名番主的護衛下,馳行到蘇利麵前,“混蛋,連我們也殺!?”


    “必要的犧牲十分必要,世上沒有白來的勝利!”可汗那張臉充滿無恥的自信,讓悉末朗恨不能一拳砸癟。


    為了平息吐蕃人的怒火,蘇利緊接著下令,“死士營何在?給唐軍點一撥天燈——”


    三百名背著油囊的輕騎立刻從大軍中湧出,他們同步打著火石,毫不猶豫地點燃了自己。


    三百盞人肉火炬在驚馬背負下,迅速撲向天狼軍……


    悉末朗無語了。


    突厥人的確夠狠。對盟友下手狠,對自己手下更狠。


    他隻能停止抱怨,不再說什麽,轉身催馬離去。


    奔在隊尾的數十名唐軍重騎被火人追上,大大小小的油囊同時爆開,黑色的粘稠油料濺了那些重甲騎士一身。


    火舌迅速追擊過來,在金屬葉片上恣意燒灼,讓重甲成了烤箱。


    趙頤貞聽到身後慘叫,並不回頭,隻是高喝著,“向東!向東!直線穿行——”


    天狼重騎迅速收縮成五十人一排的長形方陣,瞄著烽火推了過去。


    土突聯軍在他們身後合閉了通道,似乎不想再給送上門來的天狼留有後路。


    可是,馬上,他們發覺自己陷入了唐軍的陰謀。


    吼——吼——吼……


    數百條巨大的蠕蟲衝破地麵湧出半身,碎石被迸濺得到處都是。


    這些體外披著赤色殼的巨型蠕蟲,被薩迦寺鐵杖上師仁寶哲召喚而來,一直緊緊銜著唐軍的隆隆蹄聲潛行追趕著。


    此刻破土而出,那些恐怖的圓孔型大嘴隨機咬到的,卻是聯軍自己的追兵。


    召喚它們聚集的喇嘛們已然被擊潰,這些駭人魔寵失去操縱,轉入無差別攻擊。


    管你是誰,咬到嘴裏都是肉!


    這類鑽地魔獸,它們並無視力,僅憑出色的震感就可以輕易判斷出哪裏有獵物。


    聯軍阻斷了唐軍後路,等於把自身橫亙於人與蟲之間,迅速成為新的蟲食……


    趙頤貞,當然是故意的。


    吐蕃喇嘛送我這份大禮,我吃不消。現下原盤送回,接穩了您哪——


    這酸爽!


    聯軍大亂。


    趁著這寶貴間隙,張、杜、專三人迅速踩著足下馬蹄,與天狼軍並為一隊。


    杜遠追上最前端的大都護,一駢腿越上烏雲追月的寬厚馬臀,與趙頤貞來了個親密貼背。


    “累了,搭個順風車——”他笑嘻嘻拔出冷卻的拆劍耳釘,隨手射出一道星芒,把前方一位彎弓搭箭正要撒弦的突厥射手釘於馬下。


    趙頤貞並不答話,隻管驅馬前衝。雙手端槊熟練翻挑著,丈二之內,幾無一合之敵。現下多了一個“搭車”的杜遠,遠處放冷箭的威脅也被一一清除,更加馳行無忌。


    一名唐軍偏將猝不及防,被側向長柄鐵蒺藜掃中麵門,登時翻倒落馬,镔鐵盔癟了一塊,眼見不活了。


    張遼俯身撈起他的騎槍,連跨兩步追上無主戰馬,飛身上鞍,補上了這個陣型缺口。


    冰冷的觸感順著金屬蔓延到手上,槍杆上凍結的血漿被手溫化開,隻有槍尖上剛剛撕出的皮肉還在散發熱氣。原本黑色的槍纓被徹底染成深紅,一層層帶著腥味的冰碴隨馬蹄震顫不斷抖落。


    這感覺……


    張遼本已疲憊的身軀瞬間一振,無數金戈鐵馬的畫麵湧上腦海——好熟悉的感覺!


    這位來自二十一世紀,從未使用過馬上冷兵器的青年建築設計師,突然陷入恍惚。全身機械地隨著披甲戰馬顛簸起伏,雙手配合腰力,下意識地舞動長槍向近在咫尺的敵眾們殺去。


    大槍時而突刺如蛇,瞬沾瞬走;時而旋轉如輪,橫掃千軍。這一側的聯軍可倒了黴了……


    彎刀被磕飛比比皆是,那恐怖騎槍被控製得無比精準,每每刺入人體,入身四寸即收,而且專挑柔軟的腹腔下手,從未被肋骨卡住,故而後招連接極快,未有半點遲滯顯露。


    兩名名突厥百夫長發覺這廂有異,掄著鐵蒺藜和狼牙棒砸了過來,試圖以力破巧。


    張遼根本沒經大腦反應,前手一撐,後手一顫,使了個“抖”字訣,精鋼槍杆嗡嗡作響,小幅範圍內出現密集虛影,直接彈開先至的鐵蒺藜,順勢回撤了一下槍身,把持狼牙棒者懟開。


    借著回彈之力,後手又加了個疾旋,那槍頭倏然竄出,同毒龍鑽一般,直接在鐵蒺藜騎手喉間開了個大洞,那顆頭顱僅靠半條頸椎連著,當即甩到一邊,連呼叫也沒喊出一聲。


    狼牙棒從身後第二次斜向輪來,呼嘯的哨音很尖銳,昭示著對手的滿力而為。


    張遼在馬背上一個俯身回腰,並未調轉騎槍,直接抽回槍頭把槍尾遞出——那過丈長的槍身貼著狼牙棒掠過,把尖銳的槍纂悍然送入偷襲者眼窩!


    瞳孔內清澈的晶體混合著紅紅白白的腦漿一齊擠出,這人倒是來得及大叫一嗓,沒有在無聲無息中死去。


    這幾招施展的實在太快,馬身已然越過趙頤貞半頭,被這位大唐軍神看個正著。


    “好一員猛將!好一個回馬槍!”


    安西都護府副大都護親口點讚,杜遠也被震了一下,眼神帶著崇拜的呆滯,“漂亮!遼哥什麽時候學的?是詹鈺的峨嵋槍法嗎?”


    是嗎?張遼心中比他倆更加茫然。是無意中從詹鈺那裏學到的嗎?


    大宋統領在丹園演示過完整的峨嵋槍法,沒錯。


    在齊雲山太素宮麵對龍虎山偷襲時,也露過一手,還製服了魔獸千太歲。


    這些張遼都有印象,可是,他從來沒真正用心記過哪怕一招半式……


    難道我是天縱武學奇才?張遼捫心自問——不,不,不不不,絕不。當年在學校,第六套廣播體操.我都學了三月才記住全套,無師自通峨嵋槍法?那是不可能的……


    沒有時間想太多,這些龐雜念頭如白駒過隙,稍瞬即逝。


    大唐重騎蜂擁著杵進被壓縮得越來越密集的突厥重圍,與內層的河西軍與隴右軍距離越來越近。


    杜遠掐著耳釘有一下沒一下地狙擊,忙裏偷閑大喊,“遼哥,能祭印砸一小下不?”


    張遼手上不停,嘴裏回答,“不成,太近了,容易誤傷!”


    這答案讓杜遠有些失望,放著大殺器用不了,還得一個一個地殺,真特麽累呀……


    專諸始終沒上馬,隻是踏著足下黑蹄,全身蒸騰著黑霧,在人群中忽進忽出,施展著刺殺絕技。


    有了重騎隊伍的掩護,等於有了退守伺伏的基地,讓刺客戰術得以更加舒暢地施展。


    眼見兩股唐軍之間的聯軍夾層已被夯實,再擠壓一下就要暴然崩塌。


    忽從突厥陣營中傳出兩聲胡笳驚啼,短促而又尖銳。


    土突聯軍潮水般向兩側散開,赫然放開一條通途。


    天狼軍長條狀的騎陣如同一條大船,破浪而入,終於來到注賓城遺址烽火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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