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青珩低聲道:“跟我來。”向小園點點頭。祝青珩帶著向小園繞了一圈,走到綢緞鋪後門外麵一棵桂花樹和院牆之間。這裏遠離人群,安靜了不少。祝青珩將手裏的包袱遞過去,道:“把這衣服換上。”


    向小園打開包袱,見是兩套男童的成衣,不解道:“為什麽?”


    祝青珩一邊解著外衣一邊道:“我爹爹媽媽從前沒和什麽人結仇,他們也不是那種性子。我思來想去,覺得今天在湖上見到的那個修士實在可疑。那司馬莊主我和他熟的很,從未見他家裏有什麽來往的修士。今天突然來了一個,然後……”她聲音不由哽咽一下,又道,“然後就發生了這事。我想,也許她要去的本來就是我家,隻是為了不打草驚蛇才說是觀海莊。那人見過咱們,若是我家裏有她的內應,隻怕現在就在找咱們呢。”


    向小園點點頭,她換好衣服,手足無措道:“現在該怎麽辦?我想回家。”說完這話,眼圈兒也是一紅。向小園四歲的時候祖父祖母相繼去世,她雖然還對死亡一知半解,卻明白人若是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她想著祝青珩的一家人都回不來了,該多難受啊,心裏也為她難過,拉住祝青珩的手道:“青姐,你要怎麽辦?”


    祝青珩抹幹淨臉上的淚珠,她心裏也怕的很,麵上卻不動聲色道:“你且在這裏等我,我總要回家去看一看。然後,我再來找你。”


    向小園“哇”的一聲哭出來:“我怕…我不敢在這裏呆著。你別丟下我一個人。”


    祝青珩拍拍她的肩膀,聲音沉著道:“好小園,我現在去,也許就是自投羅網,不能讓你跟著我冒險。”她從地上抓起一把黑灰,抹在向小園雪白的臉上,低聲道:“你就在這裏呆著,放心,沒人會在意一個小男孩。我很快就會回來。”又從地上弄了些黑灰,將自己裸露在外麵的肌膚也都塗髒了。


    向小園點點頭,含淚道:“青姐,那你可快點回來。”


    祝青珩答應一聲,就轉身走了。


    那向小園在樹後麵躲著,又餓又怕,哭了一會兒,昏昏沉沉間竟睡了過去。也不知過了多久,她被人推醒,睜開眼,見祝青珩那塗著黑灰的臉龐出現在眼前。向小園還迷糊的對她笑著:“青姐你怎麽那麽黑了?”


    祝青珩一愣,想笑,淚珠卻先落了下來,一滴淚珠落到向小園的手背上,圓滾滾的仿佛蓮葉上的露珠。向小園慌道:“你別哭。”祝青珩點點頭,將懷裏油紙包的燒餅遞給向小園,然後坐到她身邊。良久不說話。


    向小園擔憂道:”怎……怎樣了?“


    祝青珩搖了搖頭:“都去了。”淚珠又紛紛落了下來,壓彎腳下一棵棵青草。


    原來祝青珩和向小園分開後,怕那凶手就在附近等著自己,也不敢貿然過去,就在街上轉悠,終於找到了一夥兒要去祝家看熱鬧的無所事事的混混少年。她走過去,拽著其中一個看起來最和善的少年的袖子,壓著聲音道:“大哥哥,你們帶我一起去吧。我也好想去看一看,可是媽不肯帶我去。”


    那少年哈哈大笑,看了看同伴,見無人拒絕,便點頭道:“你若不怕再來個人施法術把你崩飛了,就跟著唄。你可記好路,我們沒時間把你送回來的。”祝青珩點頭,感激笑道:“這條路我熟的很,不會給你們惹事的。”


    祝家離這裏不算遠,從前祝青珩也經常來這裏玩,現在又走在這條路上,她綴在那群少年身後,心緒起伏不定。好一會兒到了祝家,她望著那本該是祝家的地方,原本宏偉的院牆斷裂坍塌在地上,青色的屋瓦碎成幾瓣鋪滿了地麵,更別提原本在門口高高掛著的寫著“祝府”的匾額和兩個橘黃色燈籠,現在都落在地上成了碳球。若沒有那老道士剛才說的話,就是別人指給她告訴說這是她家,她也決計不信。即使是大伯父的煉丹爐爆炸了,也最多是毀了他那個院子,決計不會像眼前這樣,還了茫茫大地一片幹淨。


    “媽媽,爹爹,六珩,祖母,大伯母,……”祝青珩在心裏將院子裏的大家挨個念了一遍,她一遍遍告誡自己萬不可露出馬腳,現在倒也真哭不出來了。隻覺得心裏空落落的,也不痛了,也不苦了,隻有茫然,和深深的恨意。


    院子裏坍塌的磚瓦上還冒著煙,那青色的煙在風中慢慢消散,後麵那些躺在地上的人才隱隱約約現了出來。祝青珩心中又是一慟,就想走進去將他們扶起來,還沒走幾步卻被那個帶她來的混混少年拉住領子。那少年還隻當她是個貪玩看熱鬧的孩子,斥道:“別吹頭怪腦的,那地方也能隨便闖麽。”


    “怪不得那老道士被嚇的瘋瘋癲癲的。手真狠。”一個少年往地上唾了一口,罵道。


    這時街上密密麻麻已經聚了不少人,也沒人敢進去,隻圍成個圈看熱鬧。一個漢子歎道:“祝家這樣的好人,在地方上濟貧救災,雖是修士,卻從沒看不起普通人,幾十年來積累下多少功德。怎麽就遭此災禍,全家十幾口人,全都沒有逃出來。”另一人道:“遭到這般尋仇,誰知道祝家老大老三從前做了什麽勾當,得罪過什麽人。”


    又一人忿忿道:“這些修士,也太不把凡人當人看了!祝家一共就老大老三兩個會法術的,冤有頭債有主,怎麽也不該把仇尋到別人身上。”旁邊書生勸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修士間的事,百姓哪裏能管得。”


    祝青珩心中一震,暗道:“這世道本就是弱肉強食,適者生存。這些普通人從來隻想遠著修士,隻能河水犯井水,井水卻是萬萬不敢犯河水的。我難道還指望旁人伸張正義、為我報仇麽?”一咬牙,當即掙脫那混混少年的手,快步走進院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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