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弦本已睡下了,可莫名口幹舌燥得厲害。長樂又喂他喝了一盞水,重新躺下沒多久,他又嚷著說口渴。


    長樂一開始以為他是存心刁難,便采取了觀望的態度,後來逐漸發現有些不對,不僅是他燥熱難耐,自己也覺著喉頭間像是著了火。


    猛然意識到莫非是這水裏有問題?


    長樂心裏“咯噔”一聲,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能做出這種事情的除了薑紅妝還會有誰?難怪她一直安然不動,原是在這裏卯足了功夫。


    薑弦本就是有傷在身,此時受著媚藥的折磨,渾身上下一會兒如同墜入冰窟,一會兒又像架在烈火上,伴隨著身體關節的劇痛,真真是生不如死。


    長樂的情形不比他好很多,但總算是還可靠著意念支撐,薑弦的痛苦落在她眼裏,心急如焚卻又一籌莫展,她撕下一塊裙擺浸入涼水桶裏,想著給他降降溫會不會好受些,可人一靠近他,他就退縮著,咬緊牙關衝她喊:“長樂,離我遠些!別靠近我!”


    長樂呆在那裏,進不是,退不是,為了照顧薑弦,她飲水不多,發作起來時輕時重,趁著症狀輕微之時,她趕緊問:“可有什麽辦法?”


    她的意思是除了那種人盡皆知的解毒方法,還有別的什麽可行之策沒有。


    薑弦用頭在牆麵狠狠撞擊了數下,指甲掐在肩上,勉強擠出的笑意早已變了形:“打暈我,如果掌握不好力度,那就殺了我!”


    都到了這種時候,他還有心說笑,長樂氣憤極了,平時總是一副氣色滿滿的做派,現在卻裝起正人君子來,連命都不要,那為何不敢要她?


    “想死,我才不會便宜你!”她的嘴唇哆哆嗦嗦著,體內熱浪灼心,“我可要好好欣賞你遭罪的過程。”


    “有你的!難怪說一定不能得罪女人,我就是個最鮮活的例子。”他的臉上汗如雨下,一張臉蒼白得可怖。


    長樂見他還在笑,不知怎的,怒意蓋過了藥性,幾大步走近他,想也不想甩了他一耳光:“沒想到你還是這樣有骨氣的人,還是說你是真心愛護我,寧可把自己熬死也要克製著本性?你想讓我和你一起受煎熬,對嗎?”說到這裏,她徹底領會了薑紅妝的用意,若是薑弦扛不住這藥的猛烈對自己用強,那麽事後她必然會怨恨他;若薑弦死硬地扛著也要守護她,那她又如何忍心親眼看著他落到筋骨俱焚的下場!


    深受其害的看似是薑弦,可考驗的實際上卻是長樂。


    薑紅妝的用心確實很女人——女人用來懲罰女人的方法往往都是這般極致。


    長樂遇到了生平最大的難題,她想過若是薑弦借機淩辱她,她寧可一死,可薑弦這樣嚴防死守著,命懸一線,她卻又心亂如麻了。


    不如真把他打暈了?長樂感到手心滲出汗來。


    暗牢裏沒什麽鈍器,她搜索了一圈隻好抓起那把粗砂茶壺,顫顫巍巍就要往薑弦頭上砸去,就在茶壺距他隻有分毫之時,長樂將壺狠狠扔開了,她怎麽能忘了,薑弦體內有著多年沉積下來的劇毒,這劇毒和媚毒結合在一起本就凶險萬分,若是真把他砸暈過去,很有可能這一暈便再也醒不來了。


    她的遲疑都落在薑弦眼裏,“下不了手?”他吐出一口氣,帶著熱浪。


    “記著,你欠我一條命,以後無論如何不能恩將仇報!”長樂解開身上第一個盤扣,卻有種慷慨赴義的既視感。


    薑弦閉了眼,厲著聲:“趙長樂,你犯什麽傻!你是不是當公主的時候無聊,話本子看多了!”


    長樂微微一愣,淡然道:“你別想得太美,這不是以身相許,而是救人一命。”


    他的大掌將她一拽,她一個踉蹌撞在他心口處,聽得他沉悶地哼了一聲,糟糕,八成是碰到他的傷口了。


    慌忙保持好一定距離,但仍是半傾著身子凝視著他,很奇妙的是,薑弦每回不占上風的時候,似乎順眼很多,尤其是在傷痕累累、奄奄一息時,他的麵部線條顯得十分柔和,雖然沒有血色,但也沒有囂張和戾氣。


    長樂好像有點兒喜歡這樣的薑弦了,但她若是開口告訴他,想來會讓他憤懣不已——原來說白了,你不就是喜歡看我倒黴的樣子?


    “你救我做什麽?你是不是沒聽過農夫和蛇的故事?”他的唇幹涸成了一張紙,言語卻不肯示弱。


    長樂沒有回答他,而是用一個濕濡的吻代替了。


    這個吻本著治病救人的宗旨,並不是太敷衍。


    薑弦的氣息就這樣慢慢平和了下來,一如暴風驟雨來臨的前夕,身體內那些橫衝直撞的蠻力暫時蟄伏了,隻是又藏進了骨髓中。


    “趙長樂,這是你自找的,來而不往非禮也。”在下一個吻落下之前,他抽空說,語氣裏爭強鬥狠,聽上去卻很是溫柔。


    坦白地說,長樂並沒有從這個吻中得到太多悸動,可也沒有預想中的不適,薑弦這種狀態容不得她浮想聯翩。


    然而她終是太天真了,薑弦的回吻顯然要熱烈得多,他仿佛在渴求著什麽,然而那種渴求卻隻有長樂能給予他。


    唇瓣芬芳,味道也是甘甜如泉水,薑弦壓製著最原初的衝動,努力想要去回味那種給了他前所未有體驗的滋味,對於女人他並不生疏,可是長樂帶給他的始終都是與眾不同。


    深入骨髓的毒性開始蠢蠢欲動,他的理智很快便被洪水般的狂亂衝得潰不成軍,長樂被他吻得透不過氣來,有一瞬甚至幾近窒息,她有些迷惘地睜著大眼睛望著他的眼,他卻低喘著叮囑:“閉眼。”


    長樂於是很順從地閉了眼聽之任之,微涼的指尖所觸及之處無一不被他帶起一片火花,她不肯出聲,緊咬著牙縫,想著自己身上這藥性看來也是發作了,她才不要做什麽貞潔烈女,薑紅妝想要折辱她,她就偏要苟活於世,活著才有希望不是嗎?


    驀然間隻覺周身涼颼颼的,她禁不住打了個冷顫,喑啞的男聲猶如幻夢般:“長樂,我愛你。”


    他說什麽?愛??


    長樂疑心這是他意亂情迷說出的話因此含混不清,自然也當不得真,也用虛浮著的聲音回應著:“你說什麽?”


    他卻不再有話,隻是專注於一件不可詳述事情。


    薄衫如蟬蛻一般褪下,而長樂也像得到了重生,身體承受的劇痛清晰可辨,她唇齒之間的聲音彎繞迂回……


    長樂不知道該做些什麽,緊蹙的眉頭被他細膩的吻慢慢吻得舒展開來,他又對陷入懵懂中的她說:“抱緊我。”


    手臂交疊著小心繞上,終是不敢太過用力,她始終都還惦記著他身上有傷。


    一滴汗滾落在長樂鼻尖上,有些酥酥麻麻的,她很想用手背去蹭一蹭,可更深刻的酥麻感她卻無能為力。


    薑弦背上的皮膚已不再滾燙,清俊的臉上帶了種邪氣,他的長睫碰在長樂的眼眶上,順勢在她頸間輕輕一吻,長樂戰栗了一下,氣調仍舊不穩:“我看你沒事了,別再壓著我。”


    這話讓疲憊不堪的薑弦哭笑不得,他用一隻手往上撐了撐,眼梢裏暗暗有笑:“趙姑娘的救命之恩,在下沒齒難忘,無以為報,隻能付以終身。”


    長樂頂不喜歡他這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嘴臉,可既是心甘情願的,抗拒的話說出來也不那麽理直氣壯了:“誰要你這個大累贅!”


    薑弦側了過去,在她身旁躺下,看了看一覽無餘的她,隨後抓起件衣服便給她蓋了上:“記住,從此以後你便是我的人了,隻能我看也隻能我親。”


    長樂許是有些累乏了,羞澀之意早已蕩然無存,與薑弦的這一頁她遲早會翻過去,她才不想讓這成為一生的枷鎖,“我便是我,屬於我自己,無論是長樂,還是你一手造就的桃夭,無論是公主還是舞姬,我都是我,隻屬於我自己,薑弦,你記住了,雖然我的身體你占去了,可同樣的道理,我也中了毒,需要你來解,所以這件事情上誰也不欠誰什麽,你也別想以此要挾我——我亦不覺沒了清白之軀是件天大的事情,因為我問心無愧,我對得起你。”


    薑弦撫著她渾圓的肩頭,半晌沒說話,慢慢擁住她,一字一句說著:“可是長樂,我先前說的話是真的。”


    “哪一句?你說過那樣多的話,好聽的、不好聽的,有用的、沒用的……”長樂並沒放在心上。


    “就那一句,可是對不起,我現在已經沒有勇氣再說了,說那樣的話不像我。”薑弦枕著她的肩緩緩而說。


    他很清楚,他不能帶給她安逸和幸福,他甚至都沒辦法陪著她一路走很久很久,人前風光無限、前程似錦的鎮國大公主養子不過是個身中劇毒的廢人而已。


    既然如此,今夕何夕,他日陌路,何必讓彼此心上都不得灑脫。


    遠不如拚盡一生休,盡君一夕歡來得酣暢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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