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添儀宮出來,林白起本想順道去冷宮看看,可猶豫了良久,卻又忍住了。


    冷宮裏縱有再大的秘密,終不是明日的重點,明日的重點按照太後的意思,想必還是秦家罷。林白起這樣想著,微微歎了口氣,心道太後扶起來了這個,又整垮那個;信了東家,卻又疑了西家,這樣的日子過得真是好沒意思。


    聽見白王歎氣,嚴小段看了看她的臉色,小聲對她道:“主子,聽太後的意思,明日似是要有大動作。”


    “能有什麽大動作?不過是些爛泥糊不上牆的內訌罷了,若是明日東都王反了,那才叫真有大動作。在這個節骨眼上要生事的,不用查也能知道,除了被抄的秦家,怕是也找不出第二家了。”林白起搖了搖頭道:“秦家這次,可算是災得滅頂了。”


    “這是自然,太後想拉人下馬,哪有拉不下來的人?”嚴小段笑笑,真挺為自家主子高興的。她一直知道主子想將秦家扳倒,因為秦家一直與東岫庭不對付,其中頭一個不對付的就是蕭寵蕭七爺。


    隻是秦家在大夏國已興盛了五個朝代,林白起縱使有通天的本領,終究隻是個外臣,年齡又太小,沒有那樣好的胃口能將秦家給吞了下去。也是他秦家興盛的太久,造的孽又太多,老天終究是看不過去了。先是秦天兵敗,再是秦堯私吞賑災銀殺三公主,這逼得原本跟秦家緊緊盤錯在一起的別留宮表明姿態,頃刻間與秦家分崩離析了。


    可近日裏這樣多的事情中,有幾件真是秦家做的,有幾件是他人嫁禍和促成的,怕是隻有太後的腦袋裏才能算得明白。所以還是那句話,如今太後便是大夏國的天,天威不可犯,舊的榮寵哪裏敵得過新造下的孽事?


    “太後叫我不必管明日的事,那必定是她有所布置。太後以為殘兵敗卒不足畏懼,我卻恐節外生枝,秦家可是有五朝的底子在那裏,縱使連根拔起,總還有些零零碎碎的筋絡沒有除盡。你且把蔣絲、上琴和思蘭都叫回來,明日該怎麽防備,我們今晚要議一議。”


    “秦家還有人麽?我聽小棠說秦家的人都給太後殺幹淨了。”


    林白起歎了口氣,朝小段道:“小棠到底太年輕,二十一歲便被推上了別留宮三檔頭的位置,平日裏你要勸他多留心些。秦家這樣大,哪裏是一朝一夕殺得幹淨的?”


    小段點了點頭,見自家主子還蹙著眉頭,安慰道:“主子也別太過憂心,這回連東都王都回來了,料他秦家有通天的本事,也是不能在東都王眼皮子地下作孽的。”


    林白起想到傅冷月回來,心裏也很高興,隻道:“師伯此次回鳳鸞城,本王還有許多事情想請教他老人家。”


    ***


    東都王已有數年沒來過鳳鸞城了,此次回來,是因皖帝君天戰三十歲的壽辰。


    大宴仍舊設在玉腰宮中,天子華誕,玉腰宮鑲金嵌玉,極為氣派奢華。


    此時看台上皖帝坐在正中,兩側分別是太後和東都王,再後麵便是按位份排著的皇親國戚和文武大臣。隻是所有皇親國戚中,卻有一位特殊的,那便是從來隻能聞名不能見麵的溫惜侯爺。


    “帝座,溫惜侯他仍舊是不露麵?”伺候君天戰的高狸細聲問。


    “這麽多年了,他何曾露過麵?他那樣的性子,難道讓他帶著麵具來與朕賀壽?你是知道的,與白王大婚不成,他是決計不會摘掉那張假臉的,東岫庭的規矩他是守得好啊!”皖帝冷笑。


    “今兒可是您的三十歲生辰。”高狸顯得有些不平。


    “朕的三十歲生辰,他也未必放在眼內。”皖帝看著金碧輝煌的蓮台,口氣中竟是滿滿的敵意。


    兩人口中的溫惜侯爺,便是東岫庭的現任少主蕭寵。他因是先帝最寵愛的嫡女靜娉公主所生,雖不在朝廷為官,卻也有侯爺的爵位。隻是這件事一貫極少人知道,故而在這無事也要捕風捉影的朝堂之上,溫惜侯爺算是與白王同等神秘的所在了。


    兩人正說著,卻見蓮台上白花館的樂師著白色官服,悉數在看台上就位,樂起,竟是當年玉妃所作的妙舞神揚曲。


    此時,皖帝後宮的淵妃、傅妃、柳婕妤和趙美人四人,身著紅色舞衣,自玉腰宮四側翩然落在蓮台四角,白王自殿頂緩緩降於蓮芯處,領四位妃子共舞紅蓮舞。


    玉腰宮,琉璃頂,水晶柱,白玉台,琥珀階。乃是大夏開國皇帝為其寵妃秦玉腰所築,因造得太過奢華,數代帝王都將此處用作國宴大慶的場所。


    當年的玉妃秦玉腰有三絕:琴絕,色絕,舞絕。她是烈帝在一次南巡時帶回宮中的,誰也不知她的來曆,隻是莫名地就寵冠六宮。這位玉妃紅顏薄命,隻得了烈帝兩年的寵幸,就莫名在宮中失蹤了。烈帝從此性情大變,終日在寢宮不出,僅半年便鬱鬱而終。隻是玉妃所作的妙舞神揚曲和紅蓮舞舞皆是大夏曲樂中的瑰寶,是曆代帝王的慶典都要演奏的。


    這紅蓮舞有些奇特之處,也是當年玉妃的精妙主意。便是這舞的後半部分,是在淺淺的水中,以紅袖沾水的輕揚姿態,舞出紅蓮出水的魅惑之態。故而蓮台上有四方鶴嘴,在舞到一半時便會灑下清水。


    白王從未在國慶和大宴時跳過紅蓮舞,此事一貫在宮中被傳為憾事。因為白王頗得當年玉妃的神韻,皖帝又一直對其青睞有加,許多朝臣擔心她變成第二個玉妃。可誰知林白起竟對帝座毫無興趣,反而對東岫庭的少主情有獨鍾的,簡直跌破一船人的下巴頦。


    蕭寵曾說過一句極懇切的話,便是在這朝堂之上或是後宮之中,出了事人人都要倒黴,可無事的時候卻總有人想生事。


    故而白王不願狐媚惑主,宮裏的人仿佛還很不甘心一般,怕她成為第二個玉妃,又盼她成為第二個玉妃。故而見她統攬朝中的樂舞組織的白花館,每每大宴時的舞姿又更勾得人心癢,於是一幹達官權貴便想要一睹白王紅蓮舞的風姿,最好讓白王將帝座迷得不能自拔,這宮裏才算是熱鬧了呢。


    ***


    林白起可沒有這麽高的閑情逸致,跳舞於她便如吃飯一般簡單,隻是她心裏藏了事,斷定了秦家一定會出亂子,不論是派一撥精良的刺客,還是在飯菜中下毒,或者其他甚麽的。總之還不會是小事。


    隻是跳了半晌,卻不見一點動靜,台上台下還是自顧自地熱鬧著,倒是讓她有點急了。這禍事要來便快來,總得給人個痛快才好。


    紅蓮舞到了中篇,鶴嘴裏便吐出清水,隻是這清水灑下時,四角的嬪妃竟齊齊發出慘叫。林白起眉頭一皺,連忙足尖點地,手裏的水袖勾住蓮台上的仙鶴脖子,借力使力躍出了蓮芯。


    踏上看台之前,她還順帶撈起了被燙傷的淵妃。隻是淵妃隨著林白起落在看台上方站穩,便從懷裏抖出一片薄薄的利刃,朝太後襲去。


    淵妃動作極快,看台上竟未有一人反應過來。當利刃刺向太後時,隻見太後反手捏住淵姬的手肘,使力一轉,淵姬便歪在了地上。太後皺了皺眉,竟一腳將淵姬踢出了三丈遠,而後吐了一口血,便不省人事了。


    整個過程電光火石,一氣嗬成,戚太後看了看趕來救駕的目瞪口呆的親兵,冷笑一聲,道:“都看著哀家做什麽?將人拿下去,別掃了皇帝的興致,繼續奏樂。”


    “奏樂!”禮官高喊一聲,方才的小騷亂便如匯入湖中的一顆水珠一般,泛起了一絲漣漪便尋不到了蹤跡。


    可隻是這一刹那間的鬆懈,檀木雕花的厚重窗欞被齊齊打開,羽箭夾雜著呼呼的風聲襲向看台,頃刻間,看台上便是一片腥風血雨,慘叫聲不絕於耳。


    林白起上前兩步擋在君天戰前麵,一腳勾起桌子擋住羽箭,與君天戰兩人躲在桌子後麵暗暗心驚:這麽狠毒的利箭,絕不是秦家能有的手筆!


    待這批箭雨過去,林白起站起身子,朝蓮台上的樂臣做了個手勢。隻聽見蓮台上一片劈劈啪啪的砸樂器的聲音,再看過去時,台上的樂師手上已經不是古琴琵琶之流的樂器,而是寒光凜凜的雙劍了。


    東都王護著太後,林白起與蕭寵站在君天戰前麵,直視著窗外的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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