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寧伸出手虛按一記,滿座瞬間安靜下來。他並不打算卷入到這些瑣碎的爭鬥之中,所以幹脆直截了當地說道:“師門之命在身,在下在商河城也隻是暫留數日,等到此地事了便要離去。家族供奉之位實在不敢取,諸位還是另請高明吧。”


    坐在距離長寧最近的那張桌子上的一個高瘦中年男子回應道:“仙師言重了。劍塚在我等凡夫俗子眼中,乃是護衛正道的執牛耳者。我等凡俗,自然不敢奢望劍塚仙師屈尊。陳家與我等雖然平日裏多有競爭,但是同在一城,即便隻是點頭之交,多少也算是有些交情。此番陳家一門上下慘遭不測,我等聽聞之後心有餘悸。多虧了仙師出手鏟除了那作祟的外道妖人,還我等一片朗朗晴空。我們都是些生意人,有恩不報的事情是斷然做不出來的,故而特地奉上拜帖,聊表敬意。若是入得仙師法眼,願意垂憐我等,出手庇佑一二,那是我等的造化,我劉家這幾輩人闖蕩下來,家門裏也算是有些沾著道韻的材料,仙師若不嫌棄,我劉善如雙手奉上,也算是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心意。”


    說完,竟是深深行了一禮。


    這名叫劉善如的男子來得極早,又能穩坐在這樣一個最靠近樓梯,堪稱近水樓台的位置,自然而然顯示出他不僅在情報上有足夠高效率的門路,更有著足夠能夠懾服晚來眾人,讓他們不敢輕易造次的地位。他此刻的姿態做的極其恭順,言辭又透露出十萬分的懇切,這一大段話連珠炮一般講出來,換作一個人,恐怕早就飄飄欲仙,雲裏霧裏去了。而隨著他話音落下,座中有幾人連聲附和,仿佛說到了他們心坎,這股子恭維奉承的味道一氣嗬成,實在是令人佩服。


    長寧不自然地微微側了一點身,沒有正麵受劉善如這一禮,而且隨著劉善如長揖,他也微微低頭,算是還禮。


    他自幼長大的村子裏有極其德高望重的老人,受人尊重被人推崇。然而即使如此,也從未有人以如此低的姿態來對待。後來進得劍塚,師徒之間見禮尚且不卑不亢,更別說同輩人之間相交如水了。


    劉善如這個樣子,換了別的人也許很是受用,但是對長寧來說卻是說不出的別扭。


    商河城的這些商人卻是不明就裏,看長寧微微側身,隻道是修道的神仙們天然的自傲,加上也許劉家拿出來的心意太過寒磣,便各自又小心謹慎了幾分。


    劉善如見長寧不怎麽搭理他,麵上也無慍色,依舊是一臉春風,微笑著淡然坐下。


    同桌另一名男子緊接著起身,話語簡單了許多,卻也更有力了許多:“黃家有商路十三條,其中一條通往一處隱秘地脈,內有火精產出,我黃擒虎願進獻劍塚,以供使用。”


    黃擒虎這話一出,屋內一陣倒吸涼氣的嘶嘶聲傳來。


    好品質的火精礦就已經價值不菲,更遑論一條產出火精的地脈,難怪黃家這些年的擴張之勢頗有些勢如破竹的氣勢。須知普通的金銀銅鐵礦雖也能稱得上是礦脈,然而這些產出畢竟是凡物。若是這礦脈深處連接著地脈,根據地脈之中流動的道韻不同,這些凡俗礦脈沾染上了,便是能進得了修道者之眼的各樣道材。


    這和劉善如口中那些搜羅來的道材便有了相當的差距。搜羅到的道材用一點少一點,而一條完整地脈,隻要不是有人以大神通攫取榨幹了地脈之中的道韻,便可以源源不斷產出沾染道韻的道材,是實實在在的戰略性物資。


    這火精礦脈,無論本來產出的是何等礦產,沾染了火屬道韻,便立時搖身一變,成了對於那些體悟火之道的修道者頗有用處的材料。劍塚鍛劍同樣用火,這麽一條礦脈,對於劍塚來說,也算有些用處。除此之外,若是其中某處礦脈被浸染得足夠徹底,將地脈之韻引向地表,恐怕以此為依托,開辟一處洞天福地也不在話下。


    此刻黃擒虎口中的火精地脈自然難以到達如此地步,但即使是品級最低產出最少的那一類地脈,也足夠支撐起一些修道宗派入門弟子的日常用度。


    而另一個關節則在於,長寧若是應了,進可以將礦脈進獻宗門以換功績,退也可以私吞了這條礦脈,發展自己的勢力。


    這個注,下的委實是重了。劉善如淡然的表情也再沒能掛住,深深望了黃擒虎一眼,便眯起眼睛仿佛假寐,不知在想些什麽。


    有了劉、黃二人開頭,餘下眾人自然不甘示弱。不過也是因為有了劉、黃二人一開始便把這代價加到如此之高,一屋子人裏麵,敢於開口的便也剩不下多少。可就是這一掌可數的敢開口的人,報出的代價之高,甚至令見慣了鍛堂庫房之內把寶貝不當寶貝隨意堆放的長寧都微微有些驚訝。


    這隻是商河城這種還算不上一等一的城鎮上,積年的巨富們為了招徠一個三步修道者所開出的價碼。雖然這個三步的修道者真正的價值在於背後站著劍塚這等恐怖的存在,但是這個價碼開出來,也確確實實足以打動人心。


    那些馳騁一州一郡,有著更深厚底蘊,和其他與劍塚不相上下的宗派有著千絲萬縷聯係的家族,又在陰影裏能藏住多少驚人的力量?


    無怪乎修道者雖然修煉到極致可以擒天縱海,真正享用天下最廣大山川河流的卻依然還是無數凡人。


    亂哄哄的出價的戲碼漸漸平息下來,長寧心中的震動亦漸漸平複。


    他並不是來這裏做生意的,而且這些價碼雖然足夠豐厚,其實對於他這麽一個修道沒多久的小鄉村出來的土包子來講,還真不一定能夠每一件都識得其中的價值。他隻知道那些聽過名字的都確實價值不菲,而沒聽說過的,價值也不遑多讓。


    不過自始至終,長寧都保持著沉默,隻是靜靜聽著。


    仿佛是看到長寧從頭到尾都沒有表態,一屋子人顯得些微有那麽些尷尬。


    然後,最靠近門邊的那張桌子上,施施然站起一位年紀比長寧大不了多少的公子。


    “樂家,樂遠京。”那位公子頓了頓,帶著淡淡的笑容接著說:“不化黑蝰牙,願換仙師移步。”


    長寧並沒有聽說過不化黑蝰牙這麽個名字,還在迷茫時,耳中卻聽得鹿鳴傳音入密道:“不化黑蝰牙?怎麽會出現在這種地方?長寧,答應他,去看看。”


    點點頭,長寧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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