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擇瑞沒兩天就和自己班裏的男孩子混的爛熟,一周下來,連許予安班裏的也混熟了。他結識了一圈票友,大家放了學就去看紹興文戲。那時候小歌班剛從紹興走出來,主要進軍上海,也有一支去了杭州,在臨江樓打出了“紹興文戲”的萬兒。杭州這個班是個男班,戲班裏全是男戲子,高擇瑞他們就圖個新鮮熱鬧,辨認一番“那個祝英台扮得真像個女的”“梁山伯的戲子當真好俊”,再記上幾個當家名伶的藝名,什麽“朝鳳珠”“江杏花”的,便自認是個票友。高擇瑞家裏軍方背景深厚,臨江樓老板是個聰明人,對高擇瑞頗為奉承,不僅戲票全免,還殷切奉上瓜子茶水,反正下午場,座兒一向空。高擇瑞自覺頗有麵子,也老實不客氣,天天帶著同學過去掃蕩。


    不僅如此,他和幾個班裏的女孩兒也說得上話了。這是頂頂厲害的。在國中上學的有兩類女孩兒,一類是舊式家庭,家教規矩極多,小時候是請了家教在家教,到了十四歲才許上的學,打小沒見過那麽多男孩子,很靦腆,有些還梳著大辮子,沒剪童花頭;一類是新式家庭,從小學一路讀上來,很放的開,性格也潑辣,早早地會打扮,雖然製服和布鞋都是統一要求,可襪子上還能翻出花兒來,有的繡了花兒蝶兒。有個女孩兒叫楊蔓妮的,家裏和洋廠有合作,襪子上繡著蕾絲邊兒。她也最會打扮,頭發上發卡天天換,在一群纖瘦青澀的女同學裏像個摩登女郎。


    楊蔓妮性格也會來事。上了國中之後,女孩兒已經不再像國小裏那樣沒拘沒束的和男孩子瞎鬧了,她們漸漸意識到了青春美貌的資本,也因此意識到了自己的角色:追逐的對象。故而,架子要端得高,身價才愈顯得高。如若平易近人好說話,便等於是當善財童子,無端讓男生們得了便宜去。但因為還不適應這種新角色,顯得嬌羞,而嬌羞則變成了另一種驕矜。而楊蔓妮早早地就領悟了這個關竅,狀若平易近人,落落大方,實則將地位擺的很高,要做出一呼百應的氣勢來。男孩子們見到大膽愛玩鬧的,也很願意和她玩,連續幾天臨江樓都是拽著她去的。她又叫了兩三個女伴,加起來浩浩蕩蕩好一大撥子人。高擇瑞能做這個東,自感覺相當風光。


    許予安隻認識了幾個順路的同學,他們回去路上還要發發牢騷:“紹興文戲有什麽好看的,我媽才愛看呢。”也正因此,有種難兄難弟的體恤,也很快熟了。許予安嘴刻薄,他一講話同伴們就笑,他又天生有種當孩子王的天分,幾個男孩子下了課就往他身邊湊一圈,大多是在笑話教師。


    當時英語已在中小學普及開來,但教學時候老師們還是抱著一顆中國心,還有改不掉的中國腔。


    課本上公然用國語注著:


    “府居何處——youhome?——尤何挨花姆


    舍下城內——myhomeincity——埋哀花姆因雪的”


    英語老師一口鄉音恁地重,國語注音碰上他的杭州口音,愣是形成第四種語言。“同霍們,嘎句港沃擬,罰居哈促,予何啊華姆,曉得了伐(同學們,這句跟我念,府居何處,尤何挨花姆,曉得了麽”,一句話裏杭州話夾英語,偶爾蹦出幾個說的標準的國語詞,鐵梆梆硬。底下同學目瞪口呆,不知此鄉是何處,憋笑憋不住,咯咯咯地趴在桌子上喘氣,一教室仿佛都在母雞下蛋。


    國文老師是個上了年紀的老文人,一心向佛已經二十餘年,隻可惜妻女拋不下,沒得弘一法師的瀟灑,隻能勉勉強強當個俗家居士。雖然自渡無門,渡人之心還是經久不衰,對學生們每日三令五申以禪門妙法。每日國文課前,便要求學生們平心靜氣,閉目冥想半刻鍾,忘卻諸般雜念,拋卻功名利祿,方可靜心讀書。許予安日日上課,都覺自己要被他超度。他下課後便少不得要向同學們發個牢騷:“不如我給國文老師出個主意,以後課上改念《心經》,畢業時候足以去作個小沙彌了,就分配到靈隱寺。”男孩們最樂意聽他離經叛道地放一放厥詞,都跟著起哄。


    高擇瑞便在這時候擠了進來:“喲嗬,好熱鬧。”


    幾個男孩便招呼道:“瑞哥兒來了!”高擇瑞已經是個知名人物了。


    高擇瑞擠到許予安麵前:“安哥兒,你可知我昨麽個在戲院碰上誰了?”


    許予安猜道:“楊蔓妮?”


    高擇瑞一抬頭,楊曼妮正在教室前麵座位上跟女孩們聊天,一雙妙目卻瞟了他一瞟。高擇瑞訕訕地打了個招呼,楊曼妮一笑,將頭低下了,心裏越發肯定高擇瑞是借著哥們兒聊天的名義來看望她。


    高擇瑞滿臉堆笑,一低頭,卻和許予安神神秘秘地說:“才不是,見到楊蔓妮有什麽稀奇。”


    許予安道:“原來是個稀奇人物,那我可猜不出。”


    高擇瑞壓低了聲音:“誒呀……就是你那個表妹……”


    當時表哥表妹情深的故事很多,許予安一聽以為是開自己玩笑,斥道:“別瞎說,我有哪個表妹了?”


    高擇瑞忙“噓”了一聲,急了:“你瞎激動什麽,別嚷嚷!”


    許予安狐疑地瞧著他,高擇瑞忙道:“你腦袋裏整天淨在想什麽,你林家的表妹,林歸瀅啊。”


    許予安側頭往教室右邊望了一眼,他坐在教室最左靠窗位置,看誰都得往右看。林歸瀅坐在教室正中間,正在埋頭讀書。她總在埋頭讀書,烏黑黑的短發遮住側麵,整個亂哄哄小旋風似的教室裏,像定海神針似的穩穩當當坐在風眼裏。


    許予安“啊”了一聲:“我是有這麽個表妹。”


    高擇瑞很吃驚他這個反應:“你說的倒像個假的。”


    許予安說:“那我該怎麽說,你缺表妹麽,有個十個八個表妹,想不起來一兩個,也很正常吧。”


    高擇瑞驚道:“這可是你外祖家親表妹,不是我那種旁係遠房不知道哪一支的!”


    許予安說:“我自己家嬌嬌兒妹妹都那麽麻煩了,我還再攤個別家妹妹做甚麽。”


    高擇瑞歎了口氣:“你們家嬌嬌兒就雞崽兒那麽大,林家妹妹和你一般年紀啊。”


    許予安也奇了,反問道:“你操心林家妹妹甚麽?”


    高擇瑞推了他一下:“我沒操心甚麽!在戲院裏看著林家妹妹和她家老太爺了,多稀罕!我從前怎麽從來沒見過?”


    許予安說:“我外祖家就這麽個脾氣,每天大門緊閉,沒見誰出過門。”


    高擇瑞說:“正是啊,我媽說她路過林家,看他們仆人出來買菜,就開了一絲絲門縫,人鑽出來以後,啪,立馬就合上,好像怕別人看甚麽秘密去了。”


    他又猛拍著許予安:“你外祖家有甚麽秘密?”


    許予安一問兩不知:“我也不曉得啊。我從小也沒怎麽跟外祖家來往的,林老太爺看不慣我爹居然自立門戶,不跟家裏兄弟姐妹老父老母住一塊。有次當麵教訓我爹‘父母在,不遠遊’,我爹沒生氣,我媽倒急了,後來就沒怎麽回過外祖家,我外祖也就不怎麽理我們了。”


    高擇瑞很驚訝:“還有這麽回事的嗎?”


    許予安說:“照我說,林家最大的秘密就是她家老太爺了,自認為‘君子和而不同’,‘深居陋巷不改其誌’,全家閉窗閉戶就是他的意思。照我媽說,就是‘食古不化’‘守著一方小破院子當寶地’。”


    高擇瑞沒想到許太太這麽潑辣,喃喃道:“令堂真是新式女性。”


    許予安點點頭,說:“我媽厲害著呢,我爹都不敢跟她慪氣的。”


    高擇瑞道:“佩服佩服,我媽要是有這個魄力,也不至於被我爹慪死。”


    許予安說:“你爹又怎麽了?”


    高擇瑞道:“還不是宜雲姐姐那回事,想納門姨太太沒成,心裏氣不過,留戀外頭煙花地呢。”


    他們聊了這半天,上課鈴響了,高擇瑞忙道:“我上課去了,之後再同你講。”


    他一溜煙跑出去,剛好碰到英文老師進來,英文老師扶了扶眼鏡,微笑道:“鼓德摸佞。”


    高擇瑞愣了愣:“古古古……摸佞!”鞠了個躬,又一溜煙跑了。


    教室裏眾學生都大笑起來,英文老師笑著敲了敲桌子:“介位同霍還司欠素離(這位同學還是欠熟練)”。


    因著林歸瀅坐在正中間,許予安上課望向黑板時總避免不了眼角餘光要掃到她,也因和高擇瑞背後議論過,林歸瀅這人也有了一點背景,不能當作是空白的了。看了幾回,覺得這小姑娘實在是認真,認真得像在慪氣似的。林家老太爺不肯放子女出去讀書,總覺得不如聽自己上聖賢書,外麵的教育全是敗壞了的,況且小女娃小男娃整日待在一塊兒,豈不是多生事端。許太太還在做林家姑娘時候要讀書就不容易,想必林歸瀅也不容易。


    許予安突然想,媽媽小時候發了狠用功,是不是也這個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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