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傑超已經記不清楚到底自己跟著走了多少段樓梯，麻木地跟著曹清風他們一格格往上走，出口的亮光倒是越來越近，隱隱約約傳來不少朗誦詩歌的聲音。</p>
吳傑超並不感興趣，單純覺得吵鬧，這種咬文嚼字的東西還不如村口大叔的單口演義來得刺激。</p>
“我們到了，三位受累了。”曹清風站在洞口，胸前美髯無風自起，宛如仙人之姿，很是瀟灑。吳傑超不是很理解，這不是明晃晃地顯擺嗎？別忘了這裏還站著個陳子非！</p>
陳子非視若無睹，扶著薑悠麟就往台階上走，出了山洞，吳傑超看著一覽無遺的東海，倒是覺得意氣風發，張開雙臂，深呼吸一口。</p>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p>
水何澹澹，山島竦峙。</p>
樹木叢生，百草豐茂。</p>
秋風蕭瑟，洪波湧起。</p>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p>
星漢燦爛，若出其裏。</p>
幸甚至哉，歌以詠誌。</p>
曹清風撫著美髯，悠悠地吟詩一首，吳傑超雖然聽不太懂，但仍聽出豪邁萬丈，“好詩！好詩！你寫的？”</p>
“非也非也。”曹清風笑著。</p>
“...那你嘚瑟個啥？”吳傑超沒好氣地白了一眼，跟著薑悠麟走了。</p>
在山路上走了一會，便看到了之前在山下所見的那個亭子，眾人魚貫而入，豁然開朗，一個古樸之極的庭院坐落於山峰之巔。</p>
“這邊請。”曹清風領著三人往右一拐，“此處是聽潮亭，晚宴尚在準備，我們現在這裏歇息，不周之處望海涵。”</p>
“此處風景倒也別致，小生也就長話短說。”薑悠麟微微鞠了一躬，在石凳上坐下，吳傑超和陳子非分別站在左右。</p>
“女帝這次差我來呢，”薑悠麟又向西邊遙遙行了一個禮，“也就是希望春秋堂能加入我們四海國麾下。”</p>
“我們原本就是四海國的國民。”曹清風微微笑著，波瀾不驚。</p>
“那是當然，女帝的意思呢，是如同神威一樣，可以為國家效力，畢竟江湖人人皆知，春秋堂的情報天下第一。”</p>
“女帝的意思是？共享情報？”</p>
“不不不，當然是有酬勞的。”</p>
“那不就和現在一樣。我們向來明碼標價，童叟無欺。”</p>
“當然，錢這方麵我們是不會虧待春秋堂的。”</p>
“那什麽方麵會虧待我們呢？”</p>
“這麽說可就沒意思啦，前輩。”</p>
“我們就事論事嘛，來喝茶。”曹清風親手遞了一杯茶給薑悠麟，薑悠麟忙半起身，雙手接過。</p>
“神曆元年，神威似乎沒有來過這裏吧？這也是上麵的意思。我們一向想和春秋堂交好。”</p>
“但隻派了一個私生子來，是不是說明我們春秋堂還差點意思？”曹清風笑得雲淡風輕，但言語已然開始犀利。</p>
吳傑超剛想出聲嗬斥，被陳子非一個眼色堵了回去。</p>
“就因為是女帝自己想與春秋堂交好，便隻能差遣我這個不成器的私生子前來。”薑悠麟對答如流，一點情緒波動都不曾有，“否則神威那邊出麵，可能事情就不方便再擺在桌上談了。”</p>
“燒山？”</p>
“這我就不知道了，畢竟我又不是神威的，蘇曉白會做什麽，小生當然不得而知。”</p>
“這也算是先禮後兵，先讓你來搭個脈，就算你終生下不了山，對上麵來說也無妨，畢竟你隻是個無關痛癢的私生子？”曹清風站起身，對著東海，“就算蘇曉白親自來有何妨？燒山我也有整片東海可以滅火！”</p>
“看來曹堂主是不給小生一個麵子了。”薑悠麟笑著。</p>
“女帝來了，我也是這樣說！”</p>
“積怨很深呀。”薑悠麟唰地一下打開折扇，倒是自若地扇起風來。</p>
“薑禦史可知為什麽我們春秋堂偏居一隅？”曹清風轉過身來，嚴肅地看著薑悠麟。</p>
“小生才疏學淺，望曹堂主明言。”</p>
“如今天下好比這柑橘，”曹清風指了指亭外的柑橘樹，樹上零星掛著幾個，搖搖欲墜，“過季的勞什子，金玉其外敗絮其中！”</p>
薑悠麟笑了，這次真心地笑了。</p>
“好了，現在可以談正事了，不關神威，不關女帝，不關四海，隻關乎這天下。”薑悠麟站起身，收起扇子，雙手抱拳，深深一拜。</p>
關飛虎實在過於勞累，送走獨孤淵之後，覺得有些可笑，原來衛吾殤曾經也在這裏待過，心中倒是越發憧憬接下來的修行。沐浴更衣後，關飛虎剛沾到枕頭，便睡了過去，畢竟勞累了幾個月馬不停蹄，終於到了風雷山莊，況且堂前那雷聲大雨點小的審問就這麽不了了之，也讓緊繃的神經完全放鬆了下來。</p>
恍惚入夢，一個長相酷似柳絮雲的女子站在床頭，不過身著一席碧綠青衣，打扮得很是風韻動人。青絲中帶著一個華麗的羽毛樣式的發簪，一雙白玉冰絲薄襪將兩條玉腿包裹著，越發顯得雙腿修長。舉手投足間，一股清香悠悠而襲。一條火紅霞坡無風自動，伸出手就拉著關飛虎起身。</p>
關飛虎迷迷糊糊地被拉著，行走間，鳥驚雀走，拐過一個山口，那女子轉瞬不見，正當關飛虎茫然四顧的時候，一位白衣女子姍姍來遲，冷霜如月。</p>
“泠無音？”關飛虎突然想到一個人，脫口而出。</p>
白衣女子並沒有理睬關飛虎，一個轉身，自顧自地向前走，關飛虎驚訝地發現，那女子每每在樹下走過，明明隔了老遠，有一些藤蔓枝丫會突然提前挪動，仿佛是避開那女子似的，或者說是擔心自己會磕碰到那白衣女子般的小心。似乎女子額頭有什麽東西，隱隱高於頭部，不過就算關飛虎再怎麽仔細瞧，也隻能依稀看到些許霧氣，其餘就看不到了。</p>
“你當然現在還看不到，你並不在這裏。”白衣女子說著莫名其妙的話，冷冷地看著關飛虎。</p>
關飛虎這才發現，白衣女子看的並不是自己，這目光穿過了他的身體，直接透向自己的內心。</p>
“你來得太早了。”白衣女子在一方清潭邊停下，“你回去罷。”說完就伸手向關飛虎一推！</p>
關飛虎當然不準備就這麽束手就擒，但是驚訝地發現氣竟然提不上來！整個人被輕輕一推，摔在水裏，四肢也不聽使喚，就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陷得越來越深，昏昏沉沉之間，水麵上的那白衣女子俯下身子看著自己，水麵上有一滴東西滑落，激起一陣漣漪。</p>
“喂！醒醒！”關飛虎耳邊突然傳來獨孤淵的聲音，“睡得滿頭大汗？多大的人了還做噩夢，有沒有尿床呀。”</p>
“好像的確做了一個噩夢？”關飛虎腦中還是有一些恍惚，但是夢裏的情境記得一清二楚。</p>
“你還想不想學刀了？”獨孤淵罵罵咧咧。</p>
“我起來走走。”關飛虎掀開被子下了床榻，掀開簾子，外麵陽光明媚。</p>
“走什麽走？跟我走！莊主招你過去！”獨孤淵扔了一塊毛巾砸在關飛虎臉上，“速度點！你都睡了一天了！”</p>
“哦哦哦。”關飛虎迷迷糊糊地擦了一把臉，在臉盆水麵中似乎又浮現出那白衣女子的倩影。</p>
“你來得太早了。”那個清冷女子的聲音此刻縈繞在耳邊。</p>
“你回去罷。”</p>
那些模糊的記憶又一次湧上心頭，這次關飛虎依稀一隻巨鳥振翅而過，溪流間一頭白鹿向東而望。</p>
關飛虎草草地洗漱了下，抓了一個包子三口吞下後，披上大襖，跟著不耐煩的獨孤淵往風雷山莊深處走去，越是往裏，越靠近火山口，氣溫逐步升高，關飛虎脫下襖子，獨孤淵卻越走越快。</p>
“待會見到莊主，他讓你做什麽就做什麽，不得有異議。”獨孤淵沒好氣地說著。</p>
關飛虎想著昨日那獨孤蒼雲滿臉和藹，倒也不是什麽古怪之人，應該不會刁難於他。便滿口應下。</p>
穿過樓宇，獨孤淵終在一方廣場上停下，關飛虎老遠就看到獨孤蒼雲背著手，遙望著遠處的火山口。</p>
“你來啦？”</p>
“嗯。”</p>
“你走罷。”</p>
獨孤淵鞠了一躬，回頭看了關飛虎一眼，小聲說著，“剛才叮囑你的話別忘了！”說罷便大步離去。</p>
“拔刀。”獨孤蒼雲還是沒有回頭，聲音不響，但回響不絕。</p>
關飛虎沒有多問，直接踏步而上，越走越快，白鹿出鞘，對著獨孤蒼雲的後背就是一刀。</p>
“果斷。”獨孤蒼雲腳步一劃，直接避開，關飛虎右手一掃，一道白光不由分說地追著獨孤蒼雲的身形，老頭雙手仍背在身後，完全靠著腳步，躲開數招。</p>
竟然如此小瞧我？關飛虎心中隱隱一怒，便放開手腳，一刀刀不停息地追著獨孤蒼雲，獨孤蒼雲很是悠閑，反而繞著關飛虎跑了起來，關飛虎又氣又急，索性胡笳十八拍一齊用上，老頭終於神色微微一變，伸出雙指，往白光上一點，白鹿便被死死夾住，分寸不能動彈。</p>
“底子不錯，沒有浪費滄海一刀的心血。”獨孤蒼雲哈哈一笑，雙手一用力，關飛虎如同被一記重錘擊中，踉蹌退去。</p>
“前輩見過滄海一刀？”關飛虎穩住身形，知道獨孤蒼雲是收了力。</p>
“沒有，我的父親獨孤秋水倒是與其交過手。”獨孤蒼雲笑著指著一邊的石凳，兩人便緩步走去坐下。</p>
</p>
“我的父親說，滄海一刀的刀已經談不上是刀了。”獨孤蒼雲又看向火山口，關飛虎跟著看去，火山口上飛霞萬丈，雲層破開，一道紅光直插天際。</p>
“關少俠，聽說你並不知道滄海一刀的招式名字？”</p>
“是的，所學的隻有心法和刀法，並不知道招式名字。”</p>
“也罷，他倒是並不在意這些，主要的是刀意。”獨孤蒼雲站起身，“他的刀並不是疾惡如仇的刀，也不是快意江湖的刀。”</p>
“他將所有的破碎，所有的遺憾，所有的人生都歸結在這一招一式之中。”</p>
“在他的概念中，他從來不是一個強者，而是一個被命運捉弄的可憐人罷了！”</p>
獨孤蒼雲自顧自地說，關飛虎饒有興趣地聽著，畢竟他對滄海一刀的了解，僅僅在於李商簡短的口述中，而聽李商所言，她也隻是聽別人演義才知曉三分。</p>
“南柯一夢。”</p>
“蟬不知雪。”</p>
“白雲蒼狗。”</p>
“星離雨散。”</p>
“蘭因絮果。”</p>
“柳泣花啼。”</p>
“青鬆落色。”</p>
“月墜花折。”</p>
“司馬青衫。”</p>
“遠山悲憫。”</p>
獨孤蒼雲邊念著，邊給關飛虎以手作刀，關飛虎並不了解這些詞到底是什麽意思，但是覺得有股莫名的哀傷慢慢爬上心頭。</p>
“他的刀，是人生。”獨孤蒼雲舞畢，看著關飛虎。關飛虎沉默不語。</p>
“而我的父親從那一戰慘敗之後，回來就立了規矩，隻要是世人學刀，不論是誰，都可以前來拜莊。一味爭誰才是天下第一的前人，實在太過庸俗。”</p>
“畢竟，習武之人，若能用武學來概括自己的一生，將心境直接反映在刀上，也是美事一樁。”</p>
“你是不是想問為什麽我會知道這些刀法？”</p>
關飛虎猛點頭。</p>
“滄海一刀並沒有將刀法視為珍寶，一招一式都傳給了我的父親，但是如果沒有心法，沒有心境，這些都是普普通通的揮刀罷了。”</p>
“而你，是獲得了他的真傳，已得心法。倘若日後你的心境能和他一樣，那你也可以笑傲江湖，獨步武林。”</p>
“當然，那個時候，你肯定是煢煢孑立，踽踽獨行，否則悟不出如此心境的刀意。”</p>
關飛虎沉默了，若刀不是為了守護自己寶貴的東西而揮動，就算自己變得再強又能如何？</p>
“話說回來，並不是隻有這條路走，畢竟刀意是跟著你走的，或許你自己的感悟倒是會創出與眾不同的刀法。”</p>
“何況，你這小子，有雲城和多情樓的絕學在身，未來不可估量。”</p>
“前輩這是從何知曉？”關飛虎很驚訝。</p>
“我寶貝孫女看出來的唄。”獨孤蒼雲笑得很自豪，關飛虎倒是有些後怕，獨孤彤霄的觀察力有點過於滲人。</p>
“而今天呢，叫你來這裏，一個呢，是說些關於滄海一刀的事情，老一輩的事情過去也就過去了；另一個呢，就如同昨日在堂上所說，老夫傳你刀法。”</p>
“謝前輩！”關飛虎跳起，深深行了個禮。</p>
“別！我以為你在叫謝慕白那個臭家夥！”</p>
關飛虎皺著眉頭想了想，恍然大悟，當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重新一拜，“那就請獨孤莊主賜教。”</p>
“這個好說！”獨孤蒼雲很開心，雙手叉著腰，接下來一句話讓關飛虎目瞪口呆。</p>
“把衣服脫了，去火山口。”</p>
吳傑超並不感興趣，單純覺得吵鬧，這種咬文嚼字的東西還不如村口大叔的單口演義來得刺激。</p>
“我們到了，三位受累了。”曹清風站在洞口，胸前美髯無風自起，宛如仙人之姿，很是瀟灑。吳傑超不是很理解，這不是明晃晃地顯擺嗎？別忘了這裏還站著個陳子非！</p>
陳子非視若無睹，扶著薑悠麟就往台階上走，出了山洞，吳傑超看著一覽無遺的東海，倒是覺得意氣風發，張開雙臂，深呼吸一口。</p>
東臨碣石，以觀滄海。</p>
水何澹澹，山島竦峙。</p>
樹木叢生，百草豐茂。</p>
秋風蕭瑟，洪波湧起。</p>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p>
星漢燦爛，若出其裏。</p>
幸甚至哉，歌以詠誌。</p>
曹清風撫著美髯，悠悠地吟詩一首，吳傑超雖然聽不太懂，但仍聽出豪邁萬丈，“好詩！好詩！你寫的？”</p>
“非也非也。”曹清風笑著。</p>
“...那你嘚瑟個啥？”吳傑超沒好氣地白了一眼，跟著薑悠麟走了。</p>
在山路上走了一會，便看到了之前在山下所見的那個亭子，眾人魚貫而入，豁然開朗，一個古樸之極的庭院坐落於山峰之巔。</p>
“這邊請。”曹清風領著三人往右一拐，“此處是聽潮亭，晚宴尚在準備，我們現在這裏歇息，不周之處望海涵。”</p>
“此處風景倒也別致，小生也就長話短說。”薑悠麟微微鞠了一躬，在石凳上坐下，吳傑超和陳子非分別站在左右。</p>
“女帝這次差我來呢，”薑悠麟又向西邊遙遙行了一個禮，“也就是希望春秋堂能加入我們四海國麾下。”</p>
“我們原本就是四海國的國民。”曹清風微微笑著，波瀾不驚。</p>
“那是當然，女帝的意思呢，是如同神威一樣，可以為國家效力，畢竟江湖人人皆知，春秋堂的情報天下第一。”</p>
“女帝的意思是？共享情報？”</p>
“不不不，當然是有酬勞的。”</p>
“那不就和現在一樣。我們向來明碼標價，童叟無欺。”</p>
“當然，錢這方麵我們是不會虧待春秋堂的。”</p>
“那什麽方麵會虧待我們呢？”</p>
“這麽說可就沒意思啦，前輩。”</p>
“我們就事論事嘛，來喝茶。”曹清風親手遞了一杯茶給薑悠麟，薑悠麟忙半起身，雙手接過。</p>
“神曆元年，神威似乎沒有來過這裏吧？這也是上麵的意思。我們一向想和春秋堂交好。”</p>
“但隻派了一個私生子來，是不是說明我們春秋堂還差點意思？”曹清風笑得雲淡風輕，但言語已然開始犀利。</p>
吳傑超剛想出聲嗬斥，被陳子非一個眼色堵了回去。</p>
“就因為是女帝自己想與春秋堂交好，便隻能差遣我這個不成器的私生子前來。”薑悠麟對答如流，一點情緒波動都不曾有，“否則神威那邊出麵，可能事情就不方便再擺在桌上談了。”</p>
“燒山？”</p>
“這我就不知道了，畢竟我又不是神威的，蘇曉白會做什麽，小生當然不得而知。”</p>
“這也算是先禮後兵，先讓你來搭個脈，就算你終生下不了山，對上麵來說也無妨，畢竟你隻是個無關痛癢的私生子？”曹清風站起身，對著東海，“就算蘇曉白親自來有何妨？燒山我也有整片東海可以滅火！”</p>
“看來曹堂主是不給小生一個麵子了。”薑悠麟笑著。</p>
“女帝來了，我也是這樣說！”</p>
“積怨很深呀。”薑悠麟唰地一下打開折扇，倒是自若地扇起風來。</p>
“薑禦史可知為什麽我們春秋堂偏居一隅？”曹清風轉過身來，嚴肅地看著薑悠麟。</p>
“小生才疏學淺，望曹堂主明言。”</p>
“如今天下好比這柑橘，”曹清風指了指亭外的柑橘樹，樹上零星掛著幾個，搖搖欲墜，“過季的勞什子，金玉其外敗絮其中！”</p>
薑悠麟笑了，這次真心地笑了。</p>
“好了，現在可以談正事了，不關神威，不關女帝，不關四海，隻關乎這天下。”薑悠麟站起身，收起扇子，雙手抱拳，深深一拜。</p>
關飛虎實在過於勞累，送走獨孤淵之後，覺得有些可笑，原來衛吾殤曾經也在這裏待過，心中倒是越發憧憬接下來的修行。沐浴更衣後，關飛虎剛沾到枕頭，便睡了過去，畢竟勞累了幾個月馬不停蹄，終於到了風雷山莊，況且堂前那雷聲大雨點小的審問就這麽不了了之，也讓緊繃的神經完全放鬆了下來。</p>
恍惚入夢，一個長相酷似柳絮雲的女子站在床頭，不過身著一席碧綠青衣，打扮得很是風韻動人。青絲中帶著一個華麗的羽毛樣式的發簪，一雙白玉冰絲薄襪將兩條玉腿包裹著，越發顯得雙腿修長。舉手投足間，一股清香悠悠而襲。一條火紅霞坡無風自動，伸出手就拉著關飛虎起身。</p>
關飛虎迷迷糊糊地被拉著，行走間，鳥驚雀走，拐過一個山口，那女子轉瞬不見，正當關飛虎茫然四顧的時候，一位白衣女子姍姍來遲，冷霜如月。</p>
“泠無音？”關飛虎突然想到一個人，脫口而出。</p>
白衣女子並沒有理睬關飛虎，一個轉身，自顧自地向前走，關飛虎驚訝地發現，那女子每每在樹下走過，明明隔了老遠，有一些藤蔓枝丫會突然提前挪動，仿佛是避開那女子似的，或者說是擔心自己會磕碰到那白衣女子般的小心。似乎女子額頭有什麽東西，隱隱高於頭部，不過就算關飛虎再怎麽仔細瞧，也隻能依稀看到些許霧氣，其餘就看不到了。</p>
“你當然現在還看不到，你並不在這裏。”白衣女子說著莫名其妙的話，冷冷地看著關飛虎。</p>
關飛虎這才發現，白衣女子看的並不是自己，這目光穿過了他的身體，直接透向自己的內心。</p>
“你來得太早了。”白衣女子在一方清潭邊停下，“你回去罷。”說完就伸手向關飛虎一推！</p>
關飛虎當然不準備就這麽束手就擒，但是驚訝地發現氣竟然提不上來！整個人被輕輕一推，摔在水裏，四肢也不聽使喚，就眼睜睜地看著自己陷得越來越深，昏昏沉沉之間，水麵上的那白衣女子俯下身子看著自己，水麵上有一滴東西滑落，激起一陣漣漪。</p>
“喂！醒醒！”關飛虎耳邊突然傳來獨孤淵的聲音，“睡得滿頭大汗？多大的人了還做噩夢，有沒有尿床呀。”</p>
“好像的確做了一個噩夢？”關飛虎腦中還是有一些恍惚，但是夢裏的情境記得一清二楚。</p>
“你還想不想學刀了？”獨孤淵罵罵咧咧。</p>
“我起來走走。”關飛虎掀開被子下了床榻，掀開簾子，外麵陽光明媚。</p>
“走什麽走？跟我走！莊主招你過去！”獨孤淵扔了一塊毛巾砸在關飛虎臉上，“速度點！你都睡了一天了！”</p>
“哦哦哦。”關飛虎迷迷糊糊地擦了一把臉，在臉盆水麵中似乎又浮現出那白衣女子的倩影。</p>
“你來得太早了。”那個清冷女子的聲音此刻縈繞在耳邊。</p>
“你回去罷。”</p>
那些模糊的記憶又一次湧上心頭，這次關飛虎依稀一隻巨鳥振翅而過，溪流間一頭白鹿向東而望。</p>
關飛虎草草地洗漱了下，抓了一個包子三口吞下後，披上大襖，跟著不耐煩的獨孤淵往風雷山莊深處走去，越是往裏，越靠近火山口，氣溫逐步升高，關飛虎脫下襖子，獨孤淵卻越走越快。</p>
“待會見到莊主，他讓你做什麽就做什麽，不得有異議。”獨孤淵沒好氣地說著。</p>
關飛虎想著昨日那獨孤蒼雲滿臉和藹，倒也不是什麽古怪之人，應該不會刁難於他。便滿口應下。</p>
穿過樓宇，獨孤淵終在一方廣場上停下，關飛虎老遠就看到獨孤蒼雲背著手，遙望著遠處的火山口。</p>
“你來啦？”</p>
“嗯。”</p>
“你走罷。”</p>
獨孤淵鞠了一躬，回頭看了關飛虎一眼，小聲說著，“剛才叮囑你的話別忘了！”說罷便大步離去。</p>
“拔刀。”獨孤蒼雲還是沒有回頭，聲音不響，但回響不絕。</p>
關飛虎沒有多問，直接踏步而上，越走越快，白鹿出鞘，對著獨孤蒼雲的後背就是一刀。</p>
“果斷。”獨孤蒼雲腳步一劃，直接避開，關飛虎右手一掃，一道白光不由分說地追著獨孤蒼雲的身形，老頭雙手仍背在身後，完全靠著腳步，躲開數招。</p>
竟然如此小瞧我？關飛虎心中隱隱一怒，便放開手腳，一刀刀不停息地追著獨孤蒼雲，獨孤蒼雲很是悠閑，反而繞著關飛虎跑了起來，關飛虎又氣又急，索性胡笳十八拍一齊用上，老頭終於神色微微一變，伸出雙指，往白光上一點，白鹿便被死死夾住，分寸不能動彈。</p>
“底子不錯，沒有浪費滄海一刀的心血。”獨孤蒼雲哈哈一笑，雙手一用力，關飛虎如同被一記重錘擊中，踉蹌退去。</p>
“前輩見過滄海一刀？”關飛虎穩住身形，知道獨孤蒼雲是收了力。</p>
“沒有，我的父親獨孤秋水倒是與其交過手。”獨孤蒼雲笑著指著一邊的石凳，兩人便緩步走去坐下。</p>
</p>
“我的父親說，滄海一刀的刀已經談不上是刀了。”獨孤蒼雲又看向火山口，關飛虎跟著看去，火山口上飛霞萬丈，雲層破開，一道紅光直插天際。</p>
“關少俠，聽說你並不知道滄海一刀的招式名字？”</p>
“是的，所學的隻有心法和刀法，並不知道招式名字。”</p>
“也罷，他倒是並不在意這些，主要的是刀意。”獨孤蒼雲站起身，“他的刀並不是疾惡如仇的刀，也不是快意江湖的刀。”</p>
“他將所有的破碎，所有的遺憾，所有的人生都歸結在這一招一式之中。”</p>
“在他的概念中，他從來不是一個強者，而是一個被命運捉弄的可憐人罷了！”</p>
獨孤蒼雲自顧自地說，關飛虎饒有興趣地聽著，畢竟他對滄海一刀的了解，僅僅在於李商簡短的口述中，而聽李商所言，她也隻是聽別人演義才知曉三分。</p>
“南柯一夢。”</p>
“蟬不知雪。”</p>
“白雲蒼狗。”</p>
“星離雨散。”</p>
“蘭因絮果。”</p>
“柳泣花啼。”</p>
“青鬆落色。”</p>
“月墜花折。”</p>
“司馬青衫。”</p>
“遠山悲憫。”</p>
獨孤蒼雲邊念著，邊給關飛虎以手作刀，關飛虎並不了解這些詞到底是什麽意思，但是覺得有股莫名的哀傷慢慢爬上心頭。</p>
“他的刀，是人生。”獨孤蒼雲舞畢，看著關飛虎。關飛虎沉默不語。</p>
“而我的父親從那一戰慘敗之後，回來就立了規矩，隻要是世人學刀，不論是誰，都可以前來拜莊。一味爭誰才是天下第一的前人，實在太過庸俗。”</p>
“畢竟，習武之人，若能用武學來概括自己的一生，將心境直接反映在刀上，也是美事一樁。”</p>
“你是不是想問為什麽我會知道這些刀法？”</p>
關飛虎猛點頭。</p>
“滄海一刀並沒有將刀法視為珍寶，一招一式都傳給了我的父親，但是如果沒有心法，沒有心境，這些都是普普通通的揮刀罷了。”</p>
“而你，是獲得了他的真傳，已得心法。倘若日後你的心境能和他一樣，那你也可以笑傲江湖，獨步武林。”</p>
“當然，那個時候，你肯定是煢煢孑立，踽踽獨行，否則悟不出如此心境的刀意。”</p>
關飛虎沉默了，若刀不是為了守護自己寶貴的東西而揮動，就算自己變得再強又能如何？</p>
“話說回來，並不是隻有這條路走，畢竟刀意是跟著你走的，或許你自己的感悟倒是會創出與眾不同的刀法。”</p>
“何況，你這小子，有雲城和多情樓的絕學在身，未來不可估量。”</p>
“前輩這是從何知曉？”關飛虎很驚訝。</p>
“我寶貝孫女看出來的唄。”獨孤蒼雲笑得很自豪，關飛虎倒是有些後怕，獨孤彤霄的觀察力有點過於滲人。</p>
“而今天呢，叫你來這裏，一個呢，是說些關於滄海一刀的事情，老一輩的事情過去也就過去了；另一個呢，就如同昨日在堂上所說，老夫傳你刀法。”</p>
“謝前輩！”關飛虎跳起，深深行了個禮。</p>
“別！我以為你在叫謝慕白那個臭家夥！”</p>
關飛虎皺著眉頭想了想，恍然大悟，當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重新一拜，“那就請獨孤莊主賜教。”</p>
“這個好說！”獨孤蒼雲很開心，雙手叉著腰，接下來一句話讓關飛虎目瞪口呆。</p>
“把衣服脫了，去火山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