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恩上流行著一句諺語,“人類一思考,至高就發笑。”傳教士們將凡人定義為愚昧,將所有的智慧歸屬於至高。


    尼古拉斯不喜歡這句話,死靈法師迄今為止最得意的成就並不是代替長生種守住了天鵝堡,而是在他逃入深淵之前依靠自己的智慧伏殺了一位來自聖域的紅衣督主教。在死靈法師看來“思考”是一種力量,而“懂得思考”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強大。


    奎恩也不喜歡這句話,隻是他的切入點卻和死靈法師不同,穿越的靈魂帶來了前世的普世觀點,在奎恩看來或許數以億萬計的“思考”不一定能引起“智慧”的質變,但正是這種頻繁的、未知結果的“思考”讓人類擺脫了動物的稱謂。我們在不停重複的勞作中開始學會使用工具;我們觀察每一天的日出月落總結出星象曆法,正是因為“思考”,我們才能不斷地“成長”,不斷地“完善”。


    這種“成長”和“完善”幫助我們不必再依賴於神的憐憫而存活,我們可以看到、聽到、嗅到、感覺到……我們進化成了真實的、活的、同時兼具著共性與唯一性的個體,我們的靈魂在時間的長河中不停地閃光,我們的思想在天空與大地的遼闊間無休止地飛躍,放肆而無畏,自由而驕傲。我們毫不懷疑這樣的發展繼續下去,總有一天我們可以媲美那些曾經高高在上俯視著我們的東西!


    但現實卻是如此的殘忍,我們甚至還來不及放聲高歌,來自神明的詛咒便讓單純的我們陷入了永無止境的矛盾——“思考”,讓我們日漸豐富的味蕾在能夠品嚐到甜蜜的美妙之外,也無法錯過痛苦的酸澀……


    “有一天,莫瑞,你也會和我一樣,遠遠地站在窗口,在一個俘獲了你的心的他不關注的角度,靜靜地看著他,等待著他。”回到大篷車上的詹妮弗並沒有如布拉德猜想的那樣撕扯著什麽餐巾、窗簾、床單之類的東西,借以發泄自己不滿的情緒。正相反,暴食種公主平靜得就仿佛剛才那個使著小性子的美麗姑娘是她失蹤了多年的孿生姐妹。


    “沒有人能比我更了解皮特了,莫瑞,奎恩有一點沒說錯,對我們來說,逃避永遠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而是一種將問題擴大化的膽怯。”


    “有些傷痛流了血、化了膿,就必須得把痂子割開。”


    長生種子爵有些不正常,不正常的地方在於他非但沒有嫌棄傑克的體臭,並且同他坐在了一起吃飯;在於他並沒有酗酒的習慣,卻在傑克和布魯姆的勸酒中酩酊大醉;在於他第一次在安妮斯頓生氣之後,沒有第一時間地賠禮道歉……


    “不管是深淵也好,神恩也罷,女性的思考方式總是比男性的成熟一些,就像您可以自如地收斂起自己的強勢在皮特麵前表現出一副小鳥依人的模樣,而皮特,請原諒我的直接,他始終是以一個脫離了低級趣味的藝術追求者的形象在生活。”


    “但藝術脫離不了現實,而皮特也終有一天會找到自己的道路,如果您真地愛他,就像您所說的那樣哪怕願意付出您的生命,那麽請試著放手,讓我、讓布魯姆,讓我們幫助他,走進他的生活。”


    “你似乎不太好。”奎恩灌下一口“火汁”,皺著眉頭說道。


    “無所不能的卡西莫多在上,你才不太好,你全家都不太好!全家!是這麽說的吧?圓耳朵?”


    被公主殿下勒令接下來一個月的時間都隻能喝水的皮特就著水囊漱了漱口,接著裹緊了身上的毛毯說道。


    “火汁”從裏到外地將他的身體灼燒了一遍,而嘔吐卻將那種不堪回憶的灼熱驅散了個幹淨,即便是有“醒神藥劑”的幫助,清醒過來的皮特依然覺得渾身上下都有些發冷。


    “你可以再豎起兩根中指,這樣子會更有說服力~”往火堆裏添了兩根火炬樹枝的布魯姆冷著臉說道。


    “不要逼我再配置一次‘醒神藥劑’,布魯,我對你的酒量可是相當了解。”奎恩衝著煽風點火的半精靈做了一個倒酒的挑釁動作,惹得月光林地巡獵手還了一記英俊的白眼。


    “不不不,你很清楚,我說的不是你的胃袋裏灌進了多少酒精的問題,而是這裏。”奎恩轉頭指了指皮特的腦袋。


    見長生種子爵露出一絲驚訝的表情,奎恩得意地說道,“你瞧,就像我之前說過的那樣,我們是注定會成為朋友的人,而我一向對朋友的情緒有著非一般的洞察力。”


    皮特沉默了一會兒,接著抬起頭就像是下定決心般地吐出一口長氣,“你知道,我們長生種曾經是天鵝堡的主人。


    而天鵝堡因為靠近荒漠原野的關係,總是能夠捕獲無數的惡魔。”


    奎恩點點頭,這很正常,每一次惡魔們對天鵝堡的入侵總要付出成千上萬的生命,其中大半是慘死的,剩下的則是被編成奴隸。現在生活在天鵝堡的格西魯斯、費萊奧,以及提爾普爾們就都是上一次惡魔入侵時候的俘虜,隻不過他們中的絕大多數如今都對天鵝堡有著更多的認同感,就如同以老仆自居的老阿爾弗雷德那樣。


    “長生種雖然因為外形還有血係能力的緣故,在榮光中的風評並不怎麽好,但很有趣的是,我們種族這樣的形象卻是更容易獲得惡魔們的好感。


    所以在長久的歲月中,我們長生種的玫瑰城堡擁有著數量眾多的惡魔奴仆,即便是被驅逐出了榮光,依然有著無數的惡魔們緊跟著我們長生種的腳步。”


    “但是,普爾曼,一支名為普爾曼的角魔背叛了我們,在我們被驅逐的那一天,他們匍匐在了傲慢種的腳下……”


    忠誠,是一種可貴的品質,在奎恩看來這種品質更像是一份可遇而不可求的天賜,就比如老阿爾弗雷德一家,撇開“順從、任勞任怨、下跪”等等這些為了凸顯主人地位而誕生的字眼,奎恩更加珍惜的是“感激、關懷、愛護”這些往往需要血水才能澆灌出來的美好情感的交換。


    但不管怎麽樣,不管是出於顏麵還是情感,背叛都是為人所不恥的行為。


    “是因為傑克今天戰鬥到底的表現麽?”回想起衛兵隊長那聲嘶力竭的怒吼,奎恩了然地點了點頭。


    你可以說皮特幼稚,也可以說皮特小題大做,但是這一刻,凝視著皮特帶著回憶的臉龐,奎恩相信,在曾經的某一刻,皮特一定也曾經放棄過那些書本中主人掌控奴隸的權利,而是像自己一樣,對普爾曼傾注過朋友兄弟一般的情感。


    同樣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是在組織語句,奎恩緩緩出聲道,“盧克閣下同意了我的建議,也就是說,在其他氏族都不知道的情況下,我們獲得了一個強大部族還有一位半傳奇的承諾。”


    “可你卻並不開心,告訴我們,這又是因為什麽?”在一旁安靜了好一會兒的布魯姆插嘴,“這麽多年來,你從沒有喝過這麽多酒,你身上所散發的‘火汁’的臭氣,即便是在永夜森林都能聞到。”


    “還能是什麽?這個不到12歲的人類法師學徒,整張臉上都寫滿了‘愧疚’。”長生種子爵嗤笑著說道。


    “你無法確信,這份承諾究竟會不會有效,或者說,我們到底能不能獲得這份承諾的幫助。”布魯姆點了點頭說道。


    “但這並不是重點,不是麽?我和圓耳朵都很了解你,奎恩,就像你說的,雖然我們認識的時間不長,但我們相似的經曆讓我們擁有了相似的思考方式還有選擇的傾向。


    你所擔憂的,你所痛苦的,並不全是對方的承諾是否有效,或許因為這份承諾的兌現問題會影響到我們‘入閣試煉’的成功與否,但真正讓你在意的,真正令你不安得需要靠酒精來掩飾的,是你自己對食人魔們的承諾,不是麽?”


    背靠著砂岩,一雙黑眼睛裏幾乎閃爍著星光的奎恩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該死的,有時候我真的會想,我們究竟是不是失散了多年的兄弟!”


    “別做夢了,小學徒,長生種可沒有純血的人類兄弟!”


    “雖然我是人類和精靈的混血,但我的人類父親似乎同樣也是一個奧斯巴托,所以從理論上來講,我和純血的你也沒有任何的血緣關係。”


    撇了眼表情嚴肅的長生種子爵和月光林地巡獵手,奎恩有些恨恨地點了點頭說道,“是的,我給了他們承諾,他們很信任我,布魯,你沒有看到盧克冕下揮動酒瓶時的樣子,他讓我想起了第一次舉起斷罪時的莫瑞。


    希望,皮特,希望是治愈苦難的最好藥劑。


    可是麵對著那條巨大的溝壑我突然很害怕,我害怕在收獲了你、安妮還有布魯你們的友誼之後,卻沒有最終幫助你們獲得應該獲得的認同,我很害怕我最終會辜負了這些可愛的食人魔們的托付。”


    奎恩說完又是一大口的“火汁”入腹,那種熟悉而又陌生的灼熱感莫名地讓現在的他覺得很舒服。


    …………


    螢綠色的酒水,蒼白色的沙礫,紫黑色的夜晚,朦朧的星空。


    這本該是一個無比美妙的夜晚,因為快樂和笑聲蕩漾的每一個食人魔的心田,可突然一聲雷鳴卻驚醒了他們的美夢。


    “下雨了?”


    幹旱的奧特蘭克一年到頭就見不到幾滴雨水,食人魔在向先祖的禱告中,降雨永遠是排在前三的首選。


    大呼小叫的食人魔們從戰堡裏衝了出來,而剛剛落地的半傳奇盧克的兩個腦袋都是張大了嘴巴不敢置信的模樣——篝火晚會的現場出現了一個直徑達到200英尺,正不停散發著魔力灼燒後留下的炙熱高溫的巨坑,坑洞的邊緣是已經被液化的沙水凝結成的絢爛晶體。


    就在2個魔法秒之前,這裏剛剛發生了一場可以用恐怖一詞來形容的元素爆炸。


    “似乎是在離開天鵝堡的那一天,我第一次體會到了痛苦的涵義,背叛的痛苦、被羞辱的痛苦、彷徨無措的痛苦,也是從那一天起,我明白我並不是無所不能的,即便是全知全能的卡西莫多冕下和艾絲梅拉達殿下也都隕落了不是麽?因為那該死的魔族還有那背信棄義的教廷。


    所以責任啊、承諾啊什麽的東西,盡全力就可以了——我的兄弟~~”全身都冒著焦糊味道的皮特和布魯姆單膝跪地,兩人合臂懷抱著已經因為脫力而昏厥過去的奎恩。而就在他們的遠方原本應該抱著莫瑞酣睡的安妮,還有盡責地正在守夜的小阿爾弗雷德他們正在拚了命地衝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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