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之上，兩馬並行，後麵是一輛馬車，看起來風塵仆仆，趕了不少路。</p>
正是蘇季和杜旌兩家人。</p>
杜旌和蘇季並馬前行，蘇季看著滿山的景色，卻心事重重，對杜旌道：“想我和哥哥漂泊半生，卻還要回到來處去啊。”</p>
杜旌似安慰安慰道：“蘇老弟，何時如此傷感起來，當年那縱馬肆意的日子，怎生不快活麽？雖然我倆隱退多年，但此番重新投張大帥麾下，也好讓那些後生們看看咱們當年的風采是否少了！”</p>
杜旌三言兩語，便讓蘇季頓覺心中豪氣鬥升，隨即也笑道：“哥哥說的是，倒是我多矯情了！”</p>
杜旌哈哈大笑道：“人活一世，無非是圖個活的快活，想你在蘇家村便委實憋屈，如今無牽無掛，應該換個活法了。”說罷，輕輕揚鞭，催馬向前，揚聲又道：“我們要快些了，此地離著濟州青燕山，路途遙遠，若以這等速度，到那裏已不知什麽年月了。”</p>
蘇季看著頗為豪烈的杜旌，搖搖頭，也清揮馬鞭，趕了上去。</p>
身後趕馬車的杜恒，見爹爹和叔父加快了速度，也輕喝一聲，“駕——”馬車速度也提了不少。</p>
馬車車輪旋轉，揚起煙塵，馬蹄聲音清冽，朝著陽光之中，疾馳而去。</p>
他們一路行來，並不十分著急，逢著城垣鎮店皆會進去休息，若是見天色晚了，便索性住上一晚，第二日白天再啟程，晚上從未趕過路，蘇季和杜旌都是有經驗的人，如今兵荒馬亂的年月，偏僻之處盜匪橫行，白天趕路還要加著小心，晚上更是半步走不得的。</p>
一路之上，蘇淩的對麵與同向，總會碰到無數逃難的百姓，他們或大股成群，或三五一夥，男女老幼，模樣不同。</p>
然而相同的是，他們皆麵黃肌瘦，骨瘦如柴，甚至有的已然陷入垂死，被自己的親人用力的或拖或拉。</p>
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一處，無論去哪裏，總不能放棄你們。這是這個世間親情中，唯一的執著。</p>
蘇淩看去，他們衣不蔽體，神情恍惚而麻木，眼中沒有一絲光亮。</p>
蘇淩心中大抵是不忍的，起初的時候，他總是會讓杜恒停下，問自己的娘親要些幹糧餅子，遞到一些稚嫩的孩童手裏。</p>
如果不是生於亂世，他們誰不是家中的嬌兒嬌女？</p>
那些逃難的孩童見有吃的，便一把的抓了過去，眼神卻依舊是空洞無光，隻是轉回身去，拿給他們家的大人，那大人接過幹糧餅子，看都不看蘇淩一眼，也不道謝，隻將餅子撕下一大塊，遞給自己的孩子狼吞虎咽的吃了，剩下的用破爛不堪的衣衫小心翼翼的包好了，那感覺仿佛在包著無比珍貴的寶物似的。</p>
蘇淩心中無限的沉重，那一刻，他忽然從未有如此強烈的想變強的願望，他暗暗發誓，自己一定要拚命守護自己身後的兩大家子至親，不讓他們如這無數難民一般淒慘，不讓小蘭那樣的慘事再次發生。</p>
我要變強！我要變強！蘇淩的心中在不斷地呐喊。</p>
杜旌和蘇季見蘇淩如此行事，開始並未多說什麽，後來見蘇淩分餅子的次數越來越多，杜旌忍不住對他道：“蘇小子，你不要給他們了，咱們剩的也不多，再說了這天下一個樣，逃難流亡的人多如牛毛，你這樣一個一個的分，一個一個的救，救得過來麽？”</p>
蘇淩的眼中從未有過的倔強，毫不動搖的道：“救一個人，也是救啊！”</p>
杜旌見他如此堅決，也就不再勸了，隻得搖頭歎息一聲。</p>
再到後來，路上流亡的難民越來越多，多到抬眼之處皆是餓殍，蘇淩已然麻木，他知道自己手中那點餅子根本不起作用了，說不定還會遭到哄搶，惹來麻煩，隻得轉回馬車裏，饒是不忍再看，輕輕的閉上了眼睛。</p>
一路之上，大小城鎮村莊，十室九空，荒涼破敗。</p>
“千裏無雞鳴，白骨露於野。”蘇淩低低的自言自語，“原來這是真的！”</p>
風餐露宿，曉行夜住，他們已然離著宛陽蘇家村越來越遠。</p>
終是錯過了宿頭，夜色降臨，透過夜幕望向蒼穹，卻發覺天陰的有些駭人，彤雲翻滾，如撞倒了墨缸一般，看來要下雨了。</p>
“嚓——”一道厲閃，仿佛將黑夜幕布撕裂，“轟隆——”沉悶而巨大的雷聲響起。</p>
下一刻，漫天皆雨，天地一片蕭索。</p>
“快一些，我們往前走走，看看有沒有可以避雨的地方。”杜旌和蘇季當先催馬，馬車緊跟在後麵，在暴雨之中極速的像前麵的黑夜深處走去。</p>
走了一時，雨更大了，眾人皆發愁該如何避雨的時候，眼前路邊竟閃出一座破廟來。</p>
那破廟的匾額早已不知何處去了，四周的廟牆也早已成了殘垣斷壁，裏麵的建築基本上成了廢墟，殘石和破梁之間，半人多高的衰草隨著風雨的吹動，蕭索而荒涼。</p>
眾人看去，卻發現衰草的正中，雨簾的掩映下，透出一間大殿，向來是這廟宇當年的正殿，年久衰敗，半邊已然坍塌，而另半邊竟然還完好，雖然房門少了半扇，另半扇卻還掛在那裏，倒可以阻擋些許風雨，殿頂也如這大殿一樣，一半早見了天，另一半雖然窟窿無數，但大體還算完整。</p>
破廟破殿雖然殘缺，但供他們休息遮擋風雨還是可以的。</p>
眾人下了車馬，將車馬拴在雜草中，走進那破殿之內。</p>
杜旌摸到了大殿的供桌之上，摸到了半截蠟燭，將他點著，借著昏暗的燭光，眾人朝殿內看去，殿內的正中，一座高大的佛像，佛像上的顏色已然斑駁脫落，由於這大殿塌了一半，佛像的一半也露了天，雨水順著佛像的半邊身體滾滾而落，發出嘩啦啦的聲響。</p>
然而，那佛像卻仍舊寶相莊嚴，稽首悲憫，正坐不動。</p>
杜旌又將燭光朝著殿裏不漏雨的地方照了過去，這一照不打緊，在場眾人皆是嚇了一跳。</p>
那陰暗燈光下的雜草堆中，一個人，看穿戴還算整齊，正眼神不錯的看著他們。手中握著一把還未出鞘的劍。</p>
慌得杜旌和蘇季忙抽出隨身樸刀，將身後的家人護住。</p>
那人似乎也被嚇了一跳，顯示麵色一恍，緊緊握了握手中的劍，冷冷的看著他們，可等他借著燭光看清了來人有男有女，還有少年模樣打扮的，便放下心來，緩緩站起身來，擺擺手道：“你們不要怕，我不是歹人，我也隻是在這裏避雨而已。”</p>
杜旌和蘇季仍未放鬆警惕，杜旌走過去，又打量了這人一番，看這人身高七尺有餘，一身玄灰色長衫，約莫三十多歲的年紀，長得卻是極為的準頭端正，眼神清明，雖不怎麽動作，也眼見的如此落魄，卻有股說不的氣度。</p>
杜旌和蘇季這才放下心來，招呼眾人近前來，在可以遮雨的地方坐了。</p>
那人似乎怕眾人對他有所芥蒂，朝著裏麵又挪了挪，刻意的與眾人保持了一定的距離。</p>
眾人又困又餓，坐在地上，打開包裹，取出幹糧吃了起來。</p>
蘇淩正吃著餅子，不經意間瞥到這玄灰色長衫男子的嘴似乎翕動了一下。</p>
蘇淩拿起一個餅子，走到這人近前，將餅子遞過去道：“吃麽？”</p>
那玄灰色長衫男人先是一愣，似乎想接，但又礙於什麽，隻輕輕揮了揮手道：“不了，謝謝小兄弟。”</p>
蘇淩看得出來，這人是極餓的，可能麵子上過不去，隨即淡淡笑道：“吃吧，誰沒有落難的時候呢？”</p>
那人感激的看了蘇淩一眼，這才接過餅子道：“如此，多謝了！”</p>
說著吃了起來，他是餓極了，但也並未狼吞虎咽，而是一手拿餅，一手撕掉一點餅子，慢慢的送進嘴裏。</p>
蘇淩笑著點點頭，轉身坐了回去。</p>
約莫過了一兩個時辰，破廟破殿之中出奇的安靜，誰都沒有說話，蘇季和杜旌都累了，靠在牆上混混沉沉的睡了，手裏的刀卻還未收起。兩位夫人也依靠著微閉雙眼，怕是睡著了。隻有杜恒和蘇淩生了一堆火i，兩人坐在火邊，烤著發潮的衣服，火焰發出畢畢剝剝的聲音。</p>
忽然聽到殿外有馬車鑾鈴之聲，蘇淩和杜恒同時站起身，朝殿外走去。那男人似乎也想看看，卻終究是沒有站起身，懷抱著自己那柄劍，斜倚在草堆之中，微微閉著眼睛。</p>
蘇淩和杜恒來到廟門（姑且看得出廟門原來的痕跡）前，便看到風雨之中一輛頗為華麗的馬車停在那裏，馬車的一個簷角之上還掛著一盞紅燈，被風雨吹得左右晃動。</p>
馬車停穩之後，一個小廝模樣的人先跳了下來，又從馬車前麵搬</p>
了下馬凳，放在馬車轎廂一側，車簾一挑，兩位老者一前一後走了下來。</p>
蘇淩朝著兩位老者看去，卻見兩位老者皆滿頭白發，看起來年歲已然不小了，然而皆鶴發童顏，麵色紅潤，頗有些華貴慈祥之相，便知不是什麽歹人。</p>
隻是兩位老者卻神情氣度各不相同。左邊老者一身淡青便裝，須發皆白，壽眉斜飛入鬢，卻顯得慈祥可親，衣衫寬大，被風一吹，顯得一番出塵之態；右邊的老者卻是一身玄衣道袍，道袍之上繡著一個大大的八卦圖案，那八卦圖案竟似隱隱流轉，仿佛有靈氣一般，左手中拿著拂塵，頭上用木簪將白發別了，背後背著一把長劍，負手而立，仙風道骨，悲天憫人。</p>
到時左側的老者先看到了蘇淩二人，忙拱手道：“二位小友，天色大黑，雨勢甚急，不知裏麵可否容老朽二人避一避雨啊。”</p>
蘇淩忙還禮道：“老先生哪裏話，這也不是我家，自然方便天下人。”</p>
左側老者這才笑著點點頭，對道裝打扮的老者道：“如此，道兄且隨我進去暫避如何？”</p>
那道裝老者忙打稽首道：“如此，聽從大兄安排便是。”</p>
兩人遂進的了這廟宇，來到破殿之內。</p>
沒曾想這大殿之內，男男女女竟好多人，這俗家老者忙歉意道：“不知諸位早已到了，叨擾！叨擾了！”</p>
蘇季和杜旌皆一抱拳，起身道：“老伯哪裏話來，請自便吧。”</p>
那兩位老者在另一旁坐了，也不再看向眾人，自顧自的低聲交談起來。</p>
蘇淩在火邊坐了一會兒，抬頭見那俗家老者和道家老者坐處，雖然遮蔽風雨，但畢竟有限，破殿塌了半邊，那兩位老者又是坐在最邊緣處，道家老者還好，俗家老者一邊衣衫早已被雨水浸透了，順著老者寬大的衣衫滑落下來。</p>
隻是那老者似乎不以為意，也不去擦拭，任憑雨水打濕，自顧自的和道家老者說著什麽，說到入港之處，兩人還頻頻點頭。</p>
蘇淩見狀，有些不忍，忙走了過去對那老者施了一禮方道：“這位老先生，你和這位道長坐到火邊來吧，我和我兄弟跟你們換換位置，我們畢竟年輕，淋些雨水倒也不算什麽？”</p>
那老者這才抬起頭，微微有些訝然道：“你是說要跟我換位置，去淋這雨不成？”</p>
蘇淩點點頭道：“荒郊野外，我這裏也沒有傘，但總不能讓老人家淋著啊。”</p>
那老者與那道家老者對視一眼，眼中頗有讚許之意，點點頭道：“小友，倒是有心了。”</p>
說罷，也不道謝，隻與那道家老者一同坐在了火堆旁邊。再不看蘇淩一眼，仍自顧自的交談起來。</p>
蘇淩讓杜恒坐了裏麵，自己坐在外麵，不一會兒，雨已然將他的衣衫打濕，風一吹，的確有些冷了。</p>
蘇季幾個大人沒有年輕人的精力，此時已然再次睡著了。</p>
杜恒有些提蘇淩不值，一邊盡力的給蘇淩挪些位置出來，一邊嘟嘟囔囔道：“蘇淩，你也太好心了些，你看他們兩個倒好，連個謝字都沒有！”</p>
蘇淩一笑，輕聲道：“這雨這麽大，他們又上了年歲，我做這些也不圖他們個謝字。”</p>
大殿之內，再次變得安靜下來，除了外麵的風雨之聲和這兩位老者的交談之聲，再無其他聲音。</p>
然而這聲音在蘇淩聽去，卻漸漸的模糊起來，終於睡意襲來，他和杜恒也都漸漸的睡去。</p>
............</p>
也不知過了多久，殿外的風雨之聲更甚，深黑色的天空仿佛被撕裂了大口子一般，無邊無際的大雨之中，荒草和群山無聲的靜默著。</p>
蘇淩不知睡了多久，似乎被漸漸變大的雨聲驚醒了，半睡半醒間，揉了揉眼睛，朝著殿內看了看。</p>
那團火堆燒的正旺，那兩位老者仍舊未睡，圍在火旁仍談性不減的說著什麽，蘇淩聽不清楚，索性也不聽了，剛想繼續睡，卻忽的看到角落處的草堆上的那個玄灰色衣衫男人輕輕的站了起來，手裏捧著那把長劍，緩緩的朝大殿外走去。</p>
幽幽的火光照在他的臉上，那張臉上似乎寫滿了落寞和心事。</p>
那男人倒提長劍，走到殿前，抬頭望了望天空，蒼穹是深黑色的，大雨茫茫，竟有些看不清遠處的景色。</p>
那男人似乎對這越發急驟的雨勢視若無睹，低頭似長歎了一聲，緩步的走了出去，佇立在漫天雨簾之中。</p>
蘇淩心中一動，已至後半夜，外麵又是如此大的雨，他為何不睡，卻提劍走入雨中。</p>
蘇淩輕輕的起身，也緩緩的跟了出去。</p>
那玄灰色男子站在雨幕之中，頃刻之間，衣衫已然全部被雨水打濕，大雨滂沱，淋得他眼睛都有些睜不開了。</p>
而他卻並不管這些，佇立在那裏，一動不動，仿佛天地的一切跟他沒有絲毫的關係。</p>
忽的他長劍出鞘，劍閃過處，在雨幕中劃出一道耀眼的劍芒，他單劍指天，發出一聲壓抑而嘶啞的低吼，在劍芒的映射之下，他的神情落寞而又不甘。</p>
蘇淩站在暗處，悄悄的看著。</p>
這玄灰色衣衫男子，忽的身體旋轉，那長劍也隨著他的身體不住的轉動，劍光繚繞之下，仿佛一團蒙蒙的白霧籠罩在他的身前。</p>
劍鋒過處，雨順著磅礴的劍勢，四散飄蕩，迸濺到各處。</p>
那男子愈舞劍，劍氣愈勝，蘇淩離著他有幾丈距離，都能感覺到恢弘的劍氣。</p>
那男子舞著劍，神情也越發淒愴和不甘，忽的張口念了起來。</p>
“年少清歌畫堂東，白衣怒馬挽雕弓。</p>
呼朋當飲一杯酒，憑欄醉看雲嘯風。</p>
高穹易老發如雪，紅塵蹉跎夢難成。</p>
千萬浮沉怎歸去，哪堪何處憶音容？”</p>
起初聲音還無甚起伏，直到最後幾句悲壯殺伐之意越發濃烈，氣勢更是逼人。</p>
那男子念了幾遍，忽的停下身子，仰天悲愴的狂笑不止。</p>
忽的，將手中劍在脖項之上，眼中雖有不甘，卻更多的無奈，眼看就要自裁當場。</p>
蘇淩看得真切，慌得大喊一聲道：“這位大哥，你做什麽！因何尋死！”</p>
話音剛落，已然三步兩步來到他的身旁，一把將那劍奪過，扔在一旁。</p>
這一切來的突然，這男子一心尋死，根本沒注意還有一人，否則以蘇淩的氣力如何也是奪不下那劍的。</p>
那男子見尋死不成，驀地癱軟在滿是雨水的地上，悲聲痛哭起來。</p>
蘇淩蹲下身，讓那男人肆意的哭了一會兒，這才道：“大哥，男兒有淚不輕彈，隻是未到傷心處，哭哭也好，隻是你因何尋死呢？”</p>
那男子哭了一陣，心情才稍有平複，方嘶啞著聲音道：“小兄弟，你為何要救我，像我這種一敗塗地的人，活著還有什麽用？”</p>
蘇淩搖搖頭道：“活著總是好的，這位大哥，離天亮還早，你有什麽傷心事情不妨說給我聽聽，我聽了若覺得真的要死才能解決，你再去死如何？”</p>
那男子想了想，方點頭道：“也罷，臨死之前與小兄弟訴訴衷腸也好。”</p>
兩人也不進屋，就在這大雨之中對麵坐了，蘇淩靜靜的聽著這男子說話。</p>
這男子道：“小兄弟，幾個月之前，我還占有一地，手下約莫著也有一兩萬人，我還有兩個生死相隨的兄弟，他們皆武藝高強，萬人難敵，當是時，我們滿腔熱血，如今晉室傾頹，國賊奸佞之徒當道，我與那兩個兄弟都以振興晉室為己任，隻可惜，我以為兩萬之眾已然不少，隻可惜賊勢甚大，大兵犯我境地，我與兩個兄弟浴血奮戰，往來衝殺，隻可惜仍是不敵啊，兩萬之眾全軍覆沒......”</p>
說到此處，目中的淚水再度流了出來。</p>
那男子哽咽道：“我所占之處，被敵人占去，我的兩個兄弟如今下落不明，百姓慘遭屠戮，而我卻無能為力，隻孤身一人，彷如孤魂野鬼一般，一路被人追的如喪家之犬，方才逃到此處，。如今情勢，我能如何，隻有無盡的無奈啊。”</p>
蘇淩點點頭，一字一頓道：“那你便要尋死不成？”</p>
那男子道：“如今我已過而立之年，卻鬱鬱不得誌，更是隻剩獨自一人，有心殺賊，無力回天，這是上天要絕我啊！隻有一死，死了便一了百了！”</p>
蘇淩看著他，眼神灼灼道：“那我問你，你占地也好，掌兵也罷，是為了割據一方，為一己之私麽？是不是想著如當今司空和那渤海侯，大將軍一般？”</p>
那男子冷笑一聲道：“那些人，亂</p>
江山，屠百姓，我深恨之，怎能與之一般？我隻是想著積蓄力量，蕩平天下，還百姓們一個朗朗乾坤！”</p>
蘇淩忽的高聲叫好道：“我是一個普通百姓，更不過十六歲，你的誌向我不懂，也不不敢想，但我隻知道，人活著一切都有可能，若是死了，任憑怎樣的壯誌，不過是一場空罷了！”</p>
那男子一怔，似有所思。</p>
蘇淩又道：“我再問你，如果你死了，你那兩個兄弟何處去尋，你說你們意氣相投，他們若有朝一日得知你死了，會不會也隨你而去，你方才說了，你們彼此生死相隨，他們又豈能獨活於世？”</p>
那男子再次無言，緩緩低下頭去。</p>
蘇淩緩緩又道：“我雖十六歲，卻也懂得些聖人教化，大丈夫何必拘泥一時的得失呢，何人又以一時成敗論英雄？你現下雖然敗的挺慘，但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他日卷土重來，猶未可知啊，你若死了，這些還有可能麽？”</p>
蘇淩知道此人一心尋死，得下點猛藥，好歹先不讓他死啊，於是不容他說話又道：“你說你三十多歲了，正當鼎盛，何必自怨自艾，天下之大何處去不得？反倒尋死了？你這是自己快活了，你心心念念的恢複大晉江山清明，護佑天下百姓壯誌又哪裏可以實現呢？”</p>
“我一路走到這裏，餓殍遍地，難民無數，你死了，他們就都得救了？當然，我也不是讓你救他們，以你的能力也辦不到，但你一人不自救何以救天下！”蘇淩一口氣的說完這些話，偷眼朝這個男人看去。</p>
這個男人彷如夢中忽醒，一朝得悟，眼神中的無奈一掃而空，忽的站起身來，鏘的將手中長劍還鞘，似自言自語道：“一人不自救何以救天下！”</p>
驀地那男人朝著蘇淩就是一躬，朗聲道：“我白活三十餘年，卻不如十六歲的小兄弟通透，小兄弟一番話如針如刺，卻字字有聲，受教了！”</p>
</p>
說罷轉身提劍，朝著傾盆大雨之中走去。</p>
望著那重拾鬥誌的人身影，蘇淩這才嘿嘿一笑，心中暗道：這次自己裝的屬實有點大了。</p>
忽的蘇淩脫口道：“哎，你還要繼續死麽？”</p>
雨幕之中早沒了那男人的身影，隻留下一句爽朗的話：“再也不死了！我去找我的兩位兄弟去，小兄弟，我們會再見的！”</p>
蘇淩搖搖頭，正欲轉身回去，卻見殿簷下，那兩位老者負手而立，望著蘇淩，臉上滿是讚許之色。</p>
那俗家老者看著雨幕，對道家老者道：“道兄，你以為如何？”</p>
道家老者打稽首道：“那個癡兒，或許真的醒悟了啊。”</p>
蘇淩見是他倆，忙走過去見禮道：“方才一時情急，我讓兩位老先生見笑了。”</p>
那俗家老者似乎頗為讚賞的又打量他一番，似乎想要考教他，淡淡道：“小友方才真知灼見，以十六歲的年紀，已然不凡，隻是現今有些事情，我與我那道兄頗有些看不清楚，小友不妨幫著拆解拆解。”</p>
蘇淩心中一動，看著這兩位老者的打扮氣度，心下已然覺得不似普通人，忙點了點頭道：“不知兩位老先生何事需要小子拆解？”</p>
那俗家老者捋了捋白須方道：“當今天下時局，司空曹孟武奉天子以令不臣，得兗、司、京都之地，權傾朝野，已然是新貴門閥，渤海侯、大將軍袁濟舟，手握渤海州、濟州，燕州、又新並了公孫蠡的易州，袁家四世三公，勢力更是滔天，隻是曹孟武與袁濟舟勢力皆在北，料想兩人必有一戰，此戰關乎天下權柄，不知小友如何看待啊。”</p>
蘇淩心中一凜，沒想到這老者張口就要跟自己談天下大事，心中暗想，這位白胡子老爺爺，您也太高看我了，我才十六歲的好不。這個鬼時代雖然跟自己那時的某個曆史朝代頗為相似，可畢竟不是一個時代，萬一自己說錯了可怎麽收場。</p>
不過他轉念又是一想，管他呢，自己隻管按自己的說，說錯了，也是以後他們才知道，以後他又哪裏能碰的到他們呢。</p>
想罷，遂道：“小子以為，袁濟舟必敗，曹孟武必勝。”</p>
俗家老者眼神灼灼的盯著他，緩緩道：“小友為何如此肯定，還用了必勝必敗啊？要知道袁濟舟的軍力十倍於曹孟武啊。”</p>
蘇淩淡淡笑道：“世人皆知，曹孟武乃世之梟雄，用人很有章法，所統人才，人盡其用，所以政令得以暢通，打仗拚的是戰機，人盡其才，方可以最快的速度做戰時決斷，而袁濟舟，好謀無斷，為人又優柔，瞻前顧後，他身邊人才雖多，但據說，各有各的心思，不和已久，戰時各說各的理，以袁濟舟的性子，又如何能當機立斷，終是延誤戰機，落得下風，雖然軍隊眾多，但打仗豈能隻靠人數呢？”</p>
俗家老者輕撚胡須，不住點頭，便是道家老者也多看了蘇淩幾眼。</p>
“還有麽？小友大可知無不言。”俗家老者道。</p>
蘇淩笑道：“再者，曹孟武所行策略的第一要務，乃是奉天子以令不臣，若如袁曹兩家真的開戰，他曹孟武請了天子詔，天下人心便可盡收，袁濟舟有什麽呢？他知道這是曹孟武一人的主意，也沒有辦法，隻能吃個啞巴虧，但他若真的與曹孟武開戰，那是跟天子開戰啊，這可是亂臣謀反所為啊！”</p>
那俗家老者哈哈大笑，鼓掌稱妙，隨即頗有賞識之意的看向蘇淩道：“天下人多以為，曹袁兩家，曹孟武必敗，隻可笑，天下飽讀詩書者何其多也，竟不如一個十幾歲的山野少年有遠見。”</p>
蘇淩也笑道：“老先生謬讚了，我這也是胡說，說不定那袁濟舟借住兵力之眾，一舉打敗曹孟武也未可知。”</p>
俗家老者長歎一聲道：“我門中弟子眾多，如你這般的卻不多啊......小友你叫什麽？”</p>
“小子名叫蘇淩。”</p>
俗家老者抬頭看了看天，那大雨不知何時竟停了，東方也漸漸有了魚肚之色。回頭對旁邊道家老者道：“道兄，這風雨破廟，我們沒白來啊，如今雨已停了，正好早早趕路。”</p>
道家老者也笑道：“哈哈，正是！正是！”</p>
蘇淩見兩人要走，忙過去攙扶道：“外麵剛下雨，路上濕滑，二位小心。”</p>
那道家老者卻未讓他攙扶，當先走了出去，那俗家老者卻未客氣，隻讓蘇淩攙了，緩步來到外麵。</p>
外麵那小廝不知從何處出現，馬車已然備好，仍是紅燈掛在車簷處，十分顯眼。</p>
蘇淩將俗家老者扶上車，這才轉身欲走。</p>
忽的聽身後那俗家老者蒼蒼的聲音又響起道：“小友留步。”</p>
蘇淩轉回身去，看著這老者正笑吟吟的站在那裏，忙走過去道：“老先生還有事麽？”</p>
這老者從袖中拿出一塊木牌遞給他道：“小友，這個你收好了，自此之後，江湖路遠，前途漫漫，倘若你到了心中悵惘，無法開解，迷茫不前之時，可拿著它，到離憂山軒轅閣找我。”</p>
說罷，不等蘇淩說話，上了馬車飄然而去。</p>
蘇淩低頭看了看那塊木牌，木牌無甚華貴，材質也不是什麽名貴材質，木牌上麵也沒有什麽精致的雕刻，隻在正麵刻著兩個古拙的大字：離憂。</p>
蘇淩不知道這木牌是什麽，但斷定這兩位老者身份必然不同，遂小心翼翼收了，這才回到破殿之中。</p>
破殿之中，蘇季那些人仍在熟睡，好在是睡了，要不然聽到蘇淩與那兩位老者的談話，必然驚訝非小。</p>
蘇淩的動作還是吵醒了杜恒，杜恒揉揉眼睛，問道：“蘇淩你出去幹嘛了？”</p>
蘇淩嘿嘿一笑搪塞道：“救了一個人，裝了兩回X.......”</p>
............</p>
大道之上，一輛馬車飛奔，車簷上的紅燈分外惹眼。</p>
車中，那道家老者朝著俗家老者哈哈大笑道：“老兄，可是真的動心了，這下可是下了血本啊，世人皆夢寐以求卻無緣得到的離憂木令，你卻給了那個名不見經傳的蘇淩？不後悔？”</p>
那俗家老者一臉的得意之色道：“道兄可不要跟我搶人啊，遇到一個好苗子，不容易啊，這個蘇淩，若假以時日，必定前途不可限量啊！”</p>
那道家老者點點頭道：“你這老頭兒，什麽事都搶在前麵，算了，你那寶貝孫女聽荷已然夠我調教的了，我不跟你搶，隻是有一點，我聽他們過，他們要去青燕山，找那個張黑山，蘇淩若真的去了，失·身為賊，卻在聲名上大大的不光彩啊。”</p>
那俗家老者卻是輕捋胡須，滿臉皆是笑意，胸有成竹道：“我料他是去不成青燕山做賊了！”</p>
正是蘇季和杜旌兩家人。</p>
杜旌和蘇季並馬前行，蘇季看著滿山的景色，卻心事重重，對杜旌道：“想我和哥哥漂泊半生，卻還要回到來處去啊。”</p>
杜旌似安慰安慰道：“蘇老弟，何時如此傷感起來，當年那縱馬肆意的日子，怎生不快活麽？雖然我倆隱退多年，但此番重新投張大帥麾下，也好讓那些後生們看看咱們當年的風采是否少了！”</p>
杜旌三言兩語，便讓蘇季頓覺心中豪氣鬥升，隨即也笑道：“哥哥說的是，倒是我多矯情了！”</p>
杜旌哈哈大笑道：“人活一世，無非是圖個活的快活，想你在蘇家村便委實憋屈，如今無牽無掛，應該換個活法了。”說罷，輕輕揚鞭，催馬向前，揚聲又道：“我們要快些了，此地離著濟州青燕山，路途遙遠，若以這等速度，到那裏已不知什麽年月了。”</p>
蘇季看著頗為豪烈的杜旌，搖搖頭，也清揮馬鞭，趕了上去。</p>
身後趕馬車的杜恒，見爹爹和叔父加快了速度，也輕喝一聲，“駕——”馬車速度也提了不少。</p>
馬車車輪旋轉，揚起煙塵，馬蹄聲音清冽，朝著陽光之中，疾馳而去。</p>
他們一路行來，並不十分著急，逢著城垣鎮店皆會進去休息，若是見天色晚了，便索性住上一晚，第二日白天再啟程，晚上從未趕過路，蘇季和杜旌都是有經驗的人，如今兵荒馬亂的年月，偏僻之處盜匪橫行，白天趕路還要加著小心，晚上更是半步走不得的。</p>
一路之上，蘇淩的對麵與同向，總會碰到無數逃難的百姓，他們或大股成群，或三五一夥，男女老幼，模樣不同。</p>
然而相同的是，他們皆麵黃肌瘦，骨瘦如柴，甚至有的已然陷入垂死，被自己的親人用力的或拖或拉。</p>
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一處，無論去哪裏，總不能放棄你們。這是這個世間親情中，唯一的執著。</p>
蘇淩看去，他們衣不蔽體，神情恍惚而麻木，眼中沒有一絲光亮。</p>
蘇淩心中大抵是不忍的，起初的時候，他總是會讓杜恒停下，問自己的娘親要些幹糧餅子，遞到一些稚嫩的孩童手裏。</p>
如果不是生於亂世，他們誰不是家中的嬌兒嬌女？</p>
那些逃難的孩童見有吃的，便一把的抓了過去，眼神卻依舊是空洞無光，隻是轉回身去，拿給他們家的大人，那大人接過幹糧餅子，看都不看蘇淩一眼，也不道謝，隻將餅子撕下一大塊，遞給自己的孩子狼吞虎咽的吃了，剩下的用破爛不堪的衣衫小心翼翼的包好了，那感覺仿佛在包著無比珍貴的寶物似的。</p>
蘇淩心中無限的沉重，那一刻，他忽然從未有如此強烈的想變強的願望，他暗暗發誓，自己一定要拚命守護自己身後的兩大家子至親，不讓他們如這無數難民一般淒慘，不讓小蘭那樣的慘事再次發生。</p>
我要變強！我要變強！蘇淩的心中在不斷地呐喊。</p>
杜旌和蘇季見蘇淩如此行事，開始並未多說什麽，後來見蘇淩分餅子的次數越來越多，杜旌忍不住對他道：“蘇小子，你不要給他們了，咱們剩的也不多，再說了這天下一個樣，逃難流亡的人多如牛毛，你這樣一個一個的分，一個一個的救，救得過來麽？”</p>
蘇淩的眼中從未有過的倔強，毫不動搖的道：“救一個人，也是救啊！”</p>
杜旌見他如此堅決，也就不再勸了，隻得搖頭歎息一聲。</p>
再到後來，路上流亡的難民越來越多，多到抬眼之處皆是餓殍，蘇淩已然麻木，他知道自己手中那點餅子根本不起作用了，說不定還會遭到哄搶，惹來麻煩，隻得轉回馬車裏，饒是不忍再看，輕輕的閉上了眼睛。</p>
一路之上，大小城鎮村莊，十室九空，荒涼破敗。</p>
“千裏無雞鳴，白骨露於野。”蘇淩低低的自言自語，“原來這是真的！”</p>
風餐露宿，曉行夜住，他們已然離著宛陽蘇家村越來越遠。</p>
終是錯過了宿頭，夜色降臨，透過夜幕望向蒼穹，卻發覺天陰的有些駭人，彤雲翻滾，如撞倒了墨缸一般，看來要下雨了。</p>
“嚓——”一道厲閃，仿佛將黑夜幕布撕裂，“轟隆——”沉悶而巨大的雷聲響起。</p>
下一刻，漫天皆雨，天地一片蕭索。</p>
“快一些，我們往前走走，看看有沒有可以避雨的地方。”杜旌和蘇季當先催馬，馬車緊跟在後麵，在暴雨之中極速的像前麵的黑夜深處走去。</p>
走了一時，雨更大了，眾人皆發愁該如何避雨的時候，眼前路邊竟閃出一座破廟來。</p>
那破廟的匾額早已不知何處去了，四周的廟牆也早已成了殘垣斷壁，裏麵的建築基本上成了廢墟，殘石和破梁之間，半人多高的衰草隨著風雨的吹動，蕭索而荒涼。</p>
眾人看去，卻發現衰草的正中，雨簾的掩映下，透出一間大殿，向來是這廟宇當年的正殿，年久衰敗，半邊已然坍塌，而另半邊竟然還完好，雖然房門少了半扇，另半扇卻還掛在那裏，倒可以阻擋些許風雨，殿頂也如這大殿一樣，一半早見了天，另一半雖然窟窿無數，但大體還算完整。</p>
破廟破殿雖然殘缺，但供他們休息遮擋風雨還是可以的。</p>
眾人下了車馬，將車馬拴在雜草中，走進那破殿之內。</p>
杜旌摸到了大殿的供桌之上，摸到了半截蠟燭，將他點著，借著昏暗的燭光，眾人朝殿內看去，殿內的正中，一座高大的佛像，佛像上的顏色已然斑駁脫落，由於這大殿塌了一半，佛像的一半也露了天，雨水順著佛像的半邊身體滾滾而落，發出嘩啦啦的聲響。</p>
然而，那佛像卻仍舊寶相莊嚴，稽首悲憫，正坐不動。</p>
杜旌又將燭光朝著殿裏不漏雨的地方照了過去，這一照不打緊，在場眾人皆是嚇了一跳。</p>
那陰暗燈光下的雜草堆中，一個人，看穿戴還算整齊，正眼神不錯的看著他們。手中握著一把還未出鞘的劍。</p>
慌得杜旌和蘇季忙抽出隨身樸刀，將身後的家人護住。</p>
那人似乎也被嚇了一跳，顯示麵色一恍，緊緊握了握手中的劍，冷冷的看著他們，可等他借著燭光看清了來人有男有女，還有少年模樣打扮的，便放下心來，緩緩站起身來，擺擺手道：“你們不要怕，我不是歹人，我也隻是在這裏避雨而已。”</p>
杜旌和蘇季仍未放鬆警惕，杜旌走過去，又打量了這人一番，看這人身高七尺有餘，一身玄灰色長衫，約莫三十多歲的年紀，長得卻是極為的準頭端正，眼神清明，雖不怎麽動作，也眼見的如此落魄，卻有股說不的氣度。</p>
杜旌和蘇季這才放下心來，招呼眾人近前來，在可以遮雨的地方坐了。</p>
那人似乎怕眾人對他有所芥蒂，朝著裏麵又挪了挪，刻意的與眾人保持了一定的距離。</p>
眾人又困又餓，坐在地上，打開包裹，取出幹糧吃了起來。</p>
蘇淩正吃著餅子，不經意間瞥到這玄灰色長衫男子的嘴似乎翕動了一下。</p>
蘇淩拿起一個餅子，走到這人近前，將餅子遞過去道：“吃麽？”</p>
那玄灰色長衫男人先是一愣，似乎想接，但又礙於什麽，隻輕輕揮了揮手道：“不了，謝謝小兄弟。”</p>
蘇淩看得出來，這人是極餓的，可能麵子上過不去，隨即淡淡笑道：“吃吧，誰沒有落難的時候呢？”</p>
那人感激的看了蘇淩一眼，這才接過餅子道：“如此，多謝了！”</p>
說著吃了起來，他是餓極了，但也並未狼吞虎咽，而是一手拿餅，一手撕掉一點餅子，慢慢的送進嘴裏。</p>
蘇淩笑著點點頭，轉身坐了回去。</p>
約莫過了一兩個時辰，破廟破殿之中出奇的安靜，誰都沒有說話，蘇季和杜旌都累了，靠在牆上混混沉沉的睡了，手裏的刀卻還未收起。兩位夫人也依靠著微閉雙眼，怕是睡著了。隻有杜恒和蘇淩生了一堆火i，兩人坐在火邊，烤著發潮的衣服，火焰發出畢畢剝剝的聲音。</p>
忽然聽到殿外有馬車鑾鈴之聲，蘇淩和杜恒同時站起身，朝殿外走去。那男人似乎也想看看，卻終究是沒有站起身，懷抱著自己那柄劍，斜倚在草堆之中，微微閉著眼睛。</p>
蘇淩和杜恒來到廟門（姑且看得出廟門原來的痕跡）前，便看到風雨之中一輛頗為華麗的馬車停在那裏，馬車的一個簷角之上還掛著一盞紅燈，被風雨吹得左右晃動。</p>
馬車停穩之後，一個小廝模樣的人先跳了下來，又從馬車前麵搬</p>
了下馬凳，放在馬車轎廂一側，車簾一挑，兩位老者一前一後走了下來。</p>
蘇淩朝著兩位老者看去，卻見兩位老者皆滿頭白發，看起來年歲已然不小了，然而皆鶴發童顏，麵色紅潤，頗有些華貴慈祥之相，便知不是什麽歹人。</p>
隻是兩位老者卻神情氣度各不相同。左邊老者一身淡青便裝，須發皆白，壽眉斜飛入鬢，卻顯得慈祥可親，衣衫寬大，被風一吹，顯得一番出塵之態；右邊的老者卻是一身玄衣道袍，道袍之上繡著一個大大的八卦圖案，那八卦圖案竟似隱隱流轉，仿佛有靈氣一般，左手中拿著拂塵，頭上用木簪將白發別了，背後背著一把長劍，負手而立，仙風道骨，悲天憫人。</p>
到時左側的老者先看到了蘇淩二人，忙拱手道：“二位小友，天色大黑，雨勢甚急，不知裏麵可否容老朽二人避一避雨啊。”</p>
蘇淩忙還禮道：“老先生哪裏話，這也不是我家，自然方便天下人。”</p>
左側老者這才笑著點點頭，對道裝打扮的老者道：“如此，道兄且隨我進去暫避如何？”</p>
那道裝老者忙打稽首道：“如此，聽從大兄安排便是。”</p>
兩人遂進的了這廟宇，來到破殿之內。</p>
沒曾想這大殿之內，男男女女竟好多人，這俗家老者忙歉意道：“不知諸位早已到了，叨擾！叨擾了！”</p>
蘇季和杜旌皆一抱拳，起身道：“老伯哪裏話來，請自便吧。”</p>
那兩位老者在另一旁坐了，也不再看向眾人，自顧自的低聲交談起來。</p>
蘇淩在火邊坐了一會兒，抬頭見那俗家老者和道家老者坐處，雖然遮蔽風雨，但畢竟有限，破殿塌了半邊，那兩位老者又是坐在最邊緣處，道家老者還好，俗家老者一邊衣衫早已被雨水浸透了，順著老者寬大的衣衫滑落下來。</p>
隻是那老者似乎不以為意，也不去擦拭，任憑雨水打濕，自顧自的和道家老者說著什麽，說到入港之處，兩人還頻頻點頭。</p>
蘇淩見狀，有些不忍，忙走了過去對那老者施了一禮方道：“這位老先生，你和這位道長坐到火邊來吧，我和我兄弟跟你們換換位置，我們畢竟年輕，淋些雨水倒也不算什麽？”</p>
那老者這才抬起頭，微微有些訝然道：“你是說要跟我換位置，去淋這雨不成？”</p>
蘇淩點點頭道：“荒郊野外，我這裏也沒有傘，但總不能讓老人家淋著啊。”</p>
那老者與那道家老者對視一眼，眼中頗有讚許之意，點點頭道：“小友，倒是有心了。”</p>
說罷，也不道謝，隻與那道家老者一同坐在了火堆旁邊。再不看蘇淩一眼，仍自顧自的交談起來。</p>
蘇淩讓杜恒坐了裏麵，自己坐在外麵，不一會兒，雨已然將他的衣衫打濕，風一吹，的確有些冷了。</p>
蘇季幾個大人沒有年輕人的精力，此時已然再次睡著了。</p>
杜恒有些提蘇淩不值，一邊盡力的給蘇淩挪些位置出來，一邊嘟嘟囔囔道：“蘇淩，你也太好心了些，你看他們兩個倒好，連個謝字都沒有！”</p>
蘇淩一笑，輕聲道：“這雨這麽大，他們又上了年歲，我做這些也不圖他們個謝字。”</p>
大殿之內，再次變得安靜下來，除了外麵的風雨之聲和這兩位老者的交談之聲，再無其他聲音。</p>
然而這聲音在蘇淩聽去，卻漸漸的模糊起來，終於睡意襲來，他和杜恒也都漸漸的睡去。</p>
............</p>
也不知過了多久，殿外的風雨之聲更甚，深黑色的天空仿佛被撕裂了大口子一般，無邊無際的大雨之中，荒草和群山無聲的靜默著。</p>
蘇淩不知睡了多久，似乎被漸漸變大的雨聲驚醒了，半睡半醒間，揉了揉眼睛，朝著殿內看了看。</p>
那團火堆燒的正旺，那兩位老者仍舊未睡，圍在火旁仍談性不減的說著什麽，蘇淩聽不清楚，索性也不聽了，剛想繼續睡，卻忽的看到角落處的草堆上的那個玄灰色衣衫男人輕輕的站了起來，手裏捧著那把長劍，緩緩的朝大殿外走去。</p>
幽幽的火光照在他的臉上，那張臉上似乎寫滿了落寞和心事。</p>
那男人倒提長劍，走到殿前，抬頭望了望天空，蒼穹是深黑色的，大雨茫茫，竟有些看不清遠處的景色。</p>
那男人似乎對這越發急驟的雨勢視若無睹，低頭似長歎了一聲，緩步的走了出去，佇立在漫天雨簾之中。</p>
蘇淩心中一動，已至後半夜，外麵又是如此大的雨，他為何不睡，卻提劍走入雨中。</p>
蘇淩輕輕的起身，也緩緩的跟了出去。</p>
那玄灰色男子站在雨幕之中，頃刻之間，衣衫已然全部被雨水打濕，大雨滂沱，淋得他眼睛都有些睜不開了。</p>
而他卻並不管這些，佇立在那裏，一動不動，仿佛天地的一切跟他沒有絲毫的關係。</p>
忽的他長劍出鞘，劍閃過處，在雨幕中劃出一道耀眼的劍芒，他單劍指天，發出一聲壓抑而嘶啞的低吼，在劍芒的映射之下，他的神情落寞而又不甘。</p>
蘇淩站在暗處，悄悄的看著。</p>
這玄灰色衣衫男子，忽的身體旋轉，那長劍也隨著他的身體不住的轉動，劍光繚繞之下，仿佛一團蒙蒙的白霧籠罩在他的身前。</p>
劍鋒過處，雨順著磅礴的劍勢，四散飄蕩，迸濺到各處。</p>
那男子愈舞劍，劍氣愈勝，蘇淩離著他有幾丈距離，都能感覺到恢弘的劍氣。</p>
那男子舞著劍，神情也越發淒愴和不甘，忽的張口念了起來。</p>
“年少清歌畫堂東，白衣怒馬挽雕弓。</p>
呼朋當飲一杯酒，憑欄醉看雲嘯風。</p>
高穹易老發如雪，紅塵蹉跎夢難成。</p>
千萬浮沉怎歸去，哪堪何處憶音容？”</p>
起初聲音還無甚起伏，直到最後幾句悲壯殺伐之意越發濃烈，氣勢更是逼人。</p>
那男子念了幾遍，忽的停下身子，仰天悲愴的狂笑不止。</p>
忽的，將手中劍在脖項之上，眼中雖有不甘，卻更多的無奈，眼看就要自裁當場。</p>
蘇淩看得真切，慌得大喊一聲道：“這位大哥，你做什麽！因何尋死！”</p>
話音剛落，已然三步兩步來到他的身旁，一把將那劍奪過，扔在一旁。</p>
這一切來的突然，這男子一心尋死，根本沒注意還有一人，否則以蘇淩的氣力如何也是奪不下那劍的。</p>
那男子見尋死不成，驀地癱軟在滿是雨水的地上，悲聲痛哭起來。</p>
蘇淩蹲下身，讓那男人肆意的哭了一會兒，這才道：“大哥，男兒有淚不輕彈，隻是未到傷心處，哭哭也好，隻是你因何尋死呢？”</p>
那男子哭了一陣，心情才稍有平複，方嘶啞著聲音道：“小兄弟，你為何要救我，像我這種一敗塗地的人，活著還有什麽用？”</p>
蘇淩搖搖頭道：“活著總是好的，這位大哥，離天亮還早，你有什麽傷心事情不妨說給我聽聽，我聽了若覺得真的要死才能解決，你再去死如何？”</p>
那男子想了想，方點頭道：“也罷，臨死之前與小兄弟訴訴衷腸也好。”</p>
兩人也不進屋，就在這大雨之中對麵坐了，蘇淩靜靜的聽著這男子說話。</p>
這男子道：“小兄弟，幾個月之前，我還占有一地，手下約莫著也有一兩萬人，我還有兩個生死相隨的兄弟，他們皆武藝高強，萬人難敵，當是時，我們滿腔熱血，如今晉室傾頹，國賊奸佞之徒當道，我與那兩個兄弟都以振興晉室為己任，隻可惜，我以為兩萬之眾已然不少，隻可惜賊勢甚大，大兵犯我境地，我與兩個兄弟浴血奮戰，往來衝殺，隻可惜仍是不敵啊，兩萬之眾全軍覆沒......”</p>
說到此處，目中的淚水再度流了出來。</p>
那男子哽咽道：“我所占之處，被敵人占去，我的兩個兄弟如今下落不明，百姓慘遭屠戮，而我卻無能為力，隻孤身一人，彷如孤魂野鬼一般，一路被人追的如喪家之犬，方才逃到此處，。如今情勢，我能如何，隻有無盡的無奈啊。”</p>
蘇淩點點頭，一字一頓道：“那你便要尋死不成？”</p>
那男子道：“如今我已過而立之年，卻鬱鬱不得誌，更是隻剩獨自一人，有心殺賊，無力回天，這是上天要絕我啊！隻有一死，死了便一了百了！”</p>
蘇淩看著他，眼神灼灼道：“那我問你，你占地也好，掌兵也罷，是為了割據一方，為一己之私麽？是不是想著如當今司空和那渤海侯，大將軍一般？”</p>
那男子冷笑一聲道：“那些人，亂</p>
江山，屠百姓，我深恨之，怎能與之一般？我隻是想著積蓄力量，蕩平天下，還百姓們一個朗朗乾坤！”</p>
蘇淩忽的高聲叫好道：“我是一個普通百姓，更不過十六歲，你的誌向我不懂，也不不敢想，但我隻知道，人活著一切都有可能，若是死了，任憑怎樣的壯誌，不過是一場空罷了！”</p>
那男子一怔，似有所思。</p>
蘇淩又道：“我再問你，如果你死了，你那兩個兄弟何處去尋，你說你們意氣相投，他們若有朝一日得知你死了，會不會也隨你而去，你方才說了，你們彼此生死相隨，他們又豈能獨活於世？”</p>
那男子再次無言，緩緩低下頭去。</p>
蘇淩緩緩又道：“我雖十六歲，卻也懂得些聖人教化，大丈夫何必拘泥一時的得失呢，何人又以一時成敗論英雄？你現下雖然敗的挺慘，但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他日卷土重來，猶未可知啊，你若死了，這些還有可能麽？”</p>
蘇淩知道此人一心尋死，得下點猛藥，好歹先不讓他死啊，於是不容他說話又道：“你說你三十多歲了，正當鼎盛，何必自怨自艾，天下之大何處去不得？反倒尋死了？你這是自己快活了，你心心念念的恢複大晉江山清明，護佑天下百姓壯誌又哪裏可以實現呢？”</p>
“我一路走到這裏，餓殍遍地，難民無數，你死了，他們就都得救了？當然，我也不是讓你救他們，以你的能力也辦不到，但你一人不自救何以救天下！”蘇淩一口氣的說完這些話，偷眼朝這個男人看去。</p>
這個男人彷如夢中忽醒，一朝得悟，眼神中的無奈一掃而空，忽的站起身來，鏘的將手中長劍還鞘，似自言自語道：“一人不自救何以救天下！”</p>
驀地那男人朝著蘇淩就是一躬，朗聲道：“我白活三十餘年，卻不如十六歲的小兄弟通透，小兄弟一番話如針如刺，卻字字有聲，受教了！”</p>
</p>
說罷轉身提劍，朝著傾盆大雨之中走去。</p>
望著那重拾鬥誌的人身影，蘇淩這才嘿嘿一笑，心中暗道：這次自己裝的屬實有點大了。</p>
忽的蘇淩脫口道：“哎，你還要繼續死麽？”</p>
雨幕之中早沒了那男人的身影，隻留下一句爽朗的話：“再也不死了！我去找我的兩位兄弟去，小兄弟，我們會再見的！”</p>
蘇淩搖搖頭，正欲轉身回去，卻見殿簷下，那兩位老者負手而立，望著蘇淩，臉上滿是讚許之色。</p>
那俗家老者看著雨幕，對道家老者道：“道兄，你以為如何？”</p>
道家老者打稽首道：“那個癡兒，或許真的醒悟了啊。”</p>
蘇淩見是他倆，忙走過去見禮道：“方才一時情急，我讓兩位老先生見笑了。”</p>
那俗家老者似乎頗為讚賞的又打量他一番，似乎想要考教他，淡淡道：“小友方才真知灼見，以十六歲的年紀，已然不凡，隻是現今有些事情，我與我那道兄頗有些看不清楚，小友不妨幫著拆解拆解。”</p>
蘇淩心中一動，看著這兩位老者的打扮氣度，心下已然覺得不似普通人，忙點了點頭道：“不知兩位老先生何事需要小子拆解？”</p>
那俗家老者捋了捋白須方道：“當今天下時局，司空曹孟武奉天子以令不臣，得兗、司、京都之地，權傾朝野，已然是新貴門閥，渤海侯、大將軍袁濟舟，手握渤海州、濟州，燕州、又新並了公孫蠡的易州，袁家四世三公，勢力更是滔天，隻是曹孟武與袁濟舟勢力皆在北，料想兩人必有一戰，此戰關乎天下權柄，不知小友如何看待啊。”</p>
蘇淩心中一凜，沒想到這老者張口就要跟自己談天下大事，心中暗想，這位白胡子老爺爺，您也太高看我了，我才十六歲的好不。這個鬼時代雖然跟自己那時的某個曆史朝代頗為相似，可畢竟不是一個時代，萬一自己說錯了可怎麽收場。</p>
不過他轉念又是一想，管他呢，自己隻管按自己的說，說錯了，也是以後他們才知道，以後他又哪裏能碰的到他們呢。</p>
想罷，遂道：“小子以為，袁濟舟必敗，曹孟武必勝。”</p>
俗家老者眼神灼灼的盯著他，緩緩道：“小友為何如此肯定，還用了必勝必敗啊？要知道袁濟舟的軍力十倍於曹孟武啊。”</p>
蘇淩淡淡笑道：“世人皆知，曹孟武乃世之梟雄，用人很有章法，所統人才，人盡其用，所以政令得以暢通，打仗拚的是戰機，人盡其才，方可以最快的速度做戰時決斷，而袁濟舟，好謀無斷，為人又優柔，瞻前顧後，他身邊人才雖多，但據說，各有各的心思，不和已久，戰時各說各的理，以袁濟舟的性子，又如何能當機立斷，終是延誤戰機，落得下風，雖然軍隊眾多，但打仗豈能隻靠人數呢？”</p>
俗家老者輕撚胡須，不住點頭，便是道家老者也多看了蘇淩幾眼。</p>
“還有麽？小友大可知無不言。”俗家老者道。</p>
蘇淩笑道：“再者，曹孟武所行策略的第一要務，乃是奉天子以令不臣，若如袁曹兩家真的開戰，他曹孟武請了天子詔，天下人心便可盡收，袁濟舟有什麽呢？他知道這是曹孟武一人的主意，也沒有辦法，隻能吃個啞巴虧，但他若真的與曹孟武開戰，那是跟天子開戰啊，這可是亂臣謀反所為啊！”</p>
那俗家老者哈哈大笑，鼓掌稱妙，隨即頗有賞識之意的看向蘇淩道：“天下人多以為，曹袁兩家，曹孟武必敗，隻可笑，天下飽讀詩書者何其多也，竟不如一個十幾歲的山野少年有遠見。”</p>
蘇淩也笑道：“老先生謬讚了，我這也是胡說，說不定那袁濟舟借住兵力之眾，一舉打敗曹孟武也未可知。”</p>
俗家老者長歎一聲道：“我門中弟子眾多，如你這般的卻不多啊......小友你叫什麽？”</p>
“小子名叫蘇淩。”</p>
俗家老者抬頭看了看天，那大雨不知何時竟停了，東方也漸漸有了魚肚之色。回頭對旁邊道家老者道：“道兄，這風雨破廟，我們沒白來啊，如今雨已停了，正好早早趕路。”</p>
道家老者也笑道：“哈哈，正是！正是！”</p>
蘇淩見兩人要走，忙過去攙扶道：“外麵剛下雨，路上濕滑，二位小心。”</p>
那道家老者卻未讓他攙扶，當先走了出去，那俗家老者卻未客氣，隻讓蘇淩攙了，緩步來到外麵。</p>
外麵那小廝不知從何處出現，馬車已然備好，仍是紅燈掛在車簷處，十分顯眼。</p>
蘇淩將俗家老者扶上車，這才轉身欲走。</p>
忽的聽身後那俗家老者蒼蒼的聲音又響起道：“小友留步。”</p>
蘇淩轉回身去，看著這老者正笑吟吟的站在那裏，忙走過去道：“老先生還有事麽？”</p>
這老者從袖中拿出一塊木牌遞給他道：“小友，這個你收好了，自此之後，江湖路遠，前途漫漫，倘若你到了心中悵惘，無法開解，迷茫不前之時，可拿著它，到離憂山軒轅閣找我。”</p>
說罷，不等蘇淩說話，上了馬車飄然而去。</p>
蘇淩低頭看了看那塊木牌，木牌無甚華貴，材質也不是什麽名貴材質，木牌上麵也沒有什麽精致的雕刻，隻在正麵刻著兩個古拙的大字：離憂。</p>
蘇淩不知道這木牌是什麽，但斷定這兩位老者身份必然不同，遂小心翼翼收了，這才回到破殿之中。</p>
破殿之中，蘇季那些人仍在熟睡，好在是睡了，要不然聽到蘇淩與那兩位老者的談話，必然驚訝非小。</p>
蘇淩的動作還是吵醒了杜恒，杜恒揉揉眼睛，問道：“蘇淩你出去幹嘛了？”</p>
蘇淩嘿嘿一笑搪塞道：“救了一個人，裝了兩回X.......”</p>
............</p>
大道之上，一輛馬車飛奔，車簷上的紅燈分外惹眼。</p>
車中，那道家老者朝著俗家老者哈哈大笑道：“老兄，可是真的動心了，這下可是下了血本啊，世人皆夢寐以求卻無緣得到的離憂木令，你卻給了那個名不見經傳的蘇淩？不後悔？”</p>
那俗家老者一臉的得意之色道：“道兄可不要跟我搶人啊，遇到一個好苗子，不容易啊，這個蘇淩，若假以時日，必定前途不可限量啊！”</p>
那道家老者點點頭道：“你這老頭兒，什麽事都搶在前麵，算了，你那寶貝孫女聽荷已然夠我調教的了，我不跟你搶，隻是有一點，我聽他們過，他們要去青燕山，找那個張黑山，蘇淩若真的去了，失·身為賊，卻在聲名上大大的不光彩啊。”</p>
那俗家老者卻是輕捋胡須，滿臉皆是笑意，胸有成竹道：“我料他是去不成青燕山做賊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