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的動作和聲音不絕於耳，在寂靜的夜色中飄蕩在整個襲香苑中。</p>
那隱於暗處的兩個兵士早已聽得血脈噴張，鼻血直竄，但將軍有命，不得不忍住。</p>
過了許久，那靡靡之音仍舊沒有停下的意思。兩個小兵對視一眼，腦袋直晃，這才轉身飛也似的離開了。</p>
房中，蘇淩和如花這般行事了約莫近半個時辰，蘇淩這才停下，閃到門前探聽了一會兒，這才走回桌前，滿了杯酒，邊喝便看著如花。</p>
如花仍舊的繼續表演著，持續了一會兒，見蘇淩一臉嬉笑的看著自己，這才知道危機解除，馬上停下，啐了他一口道：“人走了，你也不告訴我！”</p>
蘇淩嘿嘿一笑道：“不是，你這聲音倒是蠻好聽的，我不舍得打斷你！”</p>
如花白了他一眼，走到蘇淩對麵坐下，也拿起酒壺倒了杯酒，自己喝了一口。</p>
蘇淩這才正色道：“你到底是誰？”</p>
如花伸出兩個蔥指道：“我回答問題之前，你先回答我兩個問題。”</p>
蘇淩一聳肩道：“你的地盤，你說了算，什麽問題？”</p>
如花這才道：“第一，你中了我的迷香為何一點事都沒有？”</p>
蘇淩淡淡一笑道：“你可知我有兩位師父？張神農和元化，他們皆是當世神醫，你那熏香中暗含了曼陀羅花，曼陀羅可讓人昏迷，這點把戲我能不知？我隨身正好帶著一些東西，今日恰好用上了，也是僥幸！我趁你不備，先聞了解藥。”</p>
如花這才嘟囔道：“原來如此......還以為你百毒不侵！”</p>
言罷，又道：“第二，為什麽要演一出這樣的戲，你怎麽知道文鐵錚會第一時間就會趕到這個房中。”</p>
蘇淩笑笑道：“你身中一鐧，一路返回，必然留下血跡，文鐵錚定會循著血跡追來，所以我也是無奈，將劍傷處咬爛掩蓋，就算他起疑，看到方才光景他也不會再來，這也是無奈之舉。再者，文鐵錚雖是一員武將，可不是那種沒腦子的人，揚州可以稱的上有腦子的將領，他是第一位。我料定他會留人監聽，所以......”</p>
如花倒也滿意他的回答，不過還是啐了他一口道：“隻是你這樣一來，本姑娘的清白可全毀在你身上了！”</p>
蘇淩一翻眼睛道：“你有沒有搞錯？我好歹可是被許韶評了赤濟二字，如今剛有些好名聲，估計過了今晚我便是個變態了！你的清白，清白還在青樓裏？”</p>
如花呸呸兩聲，嗔道：“身在青樓便沒有清白了？我那曼陀羅真就是擺設不成......”</p>
蘇淩一怔，連忙擺手道：“我是真不知道你還是黃花大閨女啊。”</p>
蘇淩嘿嘿一笑又道：“問完了吧，該我問了。”</p>
如花點點頭。</p>
“為什麽選我！”</p>
如花先是一愣，這才道：“你果然聰明，竟看出我是刻意選了你掩人耳目。也罷，我的確故意選的你，也隻有你最合適，至於為什麽，倒不如你自己說說，莫要忘了我可是紅芍影的人。”</p>
蘇淩心思疾轉，忽的開口道：“我明白了，你既然是紅芍影的人，定然調查過我。這也不奇怪了，其他人非富即貴，而且多會武藝，而我不過是個漁村的小百姓，加上又走了運氣，得到了許韶的贈評，所以選我倒是很合適的。我原以為是我那首詞做得好......紅芍影也並不知道我會武藝！”</p>
蘇淩想到這裏，臉色一變，聲音已然帶了些許冷意道：“看來你選中我時，我便是個死人了，不知花魁娘子何時動手啊？”</p>
如花也不否認，點點頭道：“原本是想著解決了那混蛋劉彰之後，便殺了你了事。隻是，你做了那夢江南，我心中的舊事被你勾出來，很有所觸動，也真就沒再打算殺你了。”</p>
蘇淩心中暗自道老天保佑，幸虧自己挑了這麽一首詞，要是旁的，估計自己早就吹燈拔蠟了。</p>
蘇淩神色這才有所緩和，點點頭道：“怪不得你讀我這詞時，神情恍惚異樣，如今漫漫長夜，你倒不如說一說你的心事，我做個聽眾也是不錯的，還有你既然是紅芍影的人，為何會以青樓花魁的身份作掩護？”</p>
那如花忽的淒然一笑，喝了口酒，眼神中出現一絲迷惘猶豫，隻是驀地甩了甩頭，喃喃道：“也罷了，你不過是個普通人，今日我便讓你做一個傾聽者吧。但願我多年後的這次衝動，日後我不後悔。”</p>
“入我耳，我必不會告訴旁人。”</p>
如花點了點頭道：“那樣危險，你還出手救我，我信你。”</p>
忽的幽幽一歎道：“蘇淩，我名穆顏卿。”</p>
“穆顏卿......”蘇淩重複了一遍。</p>
穆顏卿點了點頭，幽幽開口道：“這個名字，尋常人或許不知道，但是若是魍魎司、暗影司那些人，定然會如臨大敵。蘇淩，你知道這世間情報暗殺的勾當每天都在上演，紅芍影和魍魎司、暗影司區別不大，隻是紅芍影是隸屬於荊南侯錢仲謀的組織。隻是紅芍影更為隱秘，行事也更為飄忽。你可知道，紅芍影的總影主便是我——穆顏卿了！”</p>
“什麽？！”蘇淩一臉的難以置信，他以為這種情報暗殺的勾當總是見不得天日，未曾想這種殺人越貨，滿手鮮血的組織首領竟然是這樣一個嬌滴滴的美嬌娘。</p>
穆顏卿似悲還喜，輕輕一笑道：“沒</p>
想到紅芍影第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嗜血魔頭是個女子是吧？還有你更想不到的，紅芍影的所有成員，全部都是女子。”</p>
“我......”蘇淩一時語塞。</p>
“女子如何？女子便要相夫教子，三從四德？成為男人的附庸不成？就不能上陣殺敵，血染紅裝？”穆顏卿一字一頓道。</p>
蘇淩淡淡一笑道：“嗬嗬，你倒也是一個女權主義者。”</p>
穆顏卿聞聽，十分新奇道：“女權主義者？這詞雖新鮮，倒也貼切。”</p>
言罷，又是幽幽一歎道：“我雖是紅芍影組織的影主，但也是有家世的人。你可知道荊南舊臣穆鬆麽？”</p>
蘇淩搖搖頭道：“這......我是真不知道。”</p>
穆顏卿歎了口氣道：“你不知道也正常，如今荊南侯早不是錢伯符了，又有幾人知道我父親的名字呢？”</p>
“家父穆鬆，乃是第一任荊南侯錢文台的謀主！錢穆兩家更是世交，錢家也是荊南四大門閥之一。我這武藝更是文台伯伯所授的。當初家父穆鬆扶保荊南侯錢文台，立下赫赫功勞。隻是錢文台於荊湘大江一役一敗塗地，被揚州劉靖升帳下水軍都督黃江夏所害，而那一場戰鬥，我兄長穆拾玖也被黃江夏所俘，不屈就義。這也成了我穆家衰落的起點。我穆家隻有兄長一人為男兒，穆顏卿恨不得為男兒身啊！”穆顏卿神情中有些悲憤。</p>
蘇淩認真聽著，心中有所疑慮，這一節似乎那個時代也有，隻是多少多了些許人，他有些恍惚，到底這個世界跟那個世界有沒有聯係，還是單獨存在的呢？</p>
“那一役後，荊南兵馬被打散，我父親穆鬆強忍喪子之痛，與荊南幾個老臣扶保文台伯伯的長子錢伯符繼承大位，然勢力衰微，不得已蟄伏在淮南沈濟高的麾下。哦，對了那沈濟高可是沈濟舟同父異母的弟弟。隻是沈濟高何許人也？把我荊南兵將當槍使，還要事事針對。我父親保著錢伯符幾經磨難，如履薄冰。終於在荊南收複失地，脫離了沈濟高的掌控。”穆顏卿眼神幽幽，緩緩的說著。</p>
“隻是，那錢伯符一身勇武，卻是個短命鬼，收複失地不過二年，便突然暴亡。這件事頗有蹊蹺，經過這些年紅芍影的追查，倒也是發現了些許蛛絲馬跡，似乎與那個兩仙塢有著一些微妙的關係，隻是茲事體大，兩仙塢在整個江南是神一般的存在，我們紅芍影也不敢輕舉妄動。”穆顏卿說著，無奈的苦笑了一聲。</p>
“兩仙塢？”蘇淩第二次聽到這個名字，忽然想起那個叫做古不疑的小夫子，好像他便是師承兩仙塢。當時他隻是覺得兩仙塢不過是做學問的，最多隻是弄些神鬼之說，愚弄一下百姓罷了。如今看來這兩仙塢絕對不像他所想的那麽簡單。</p>
“不錯......”穆顏卿緩緩點點頭道：“這個事情，我們紅芍影定要追查個仔仔細細。”</p>
她似平複了一下心情，方道：“荊南侯錢伯符死後，我父親和一幹老臣又苦心孤詣扶保他的弟弟錢仲謀繼任荊南侯，隻是那個錢仲謀啊......嗬嗬！”</p>
蘇淩不動聲色道：“錢仲謀如何？”</p>
“未即侯爵之時，對我父親穆鬆那班老臣世家恭謹謙和，更是許諾要職。這即侯爵後頭幾年，既是侯爺，又是荊南一帶霸主，言語雖不似往常恭敬，倒也不至於怠慢。我父親和那班老臣世家更是盡心竭力，保他侯位穩固。如今錢伯符長子遠離荊南，再無人威脅他的侯位。他便不再遮掩，任用周懷瑾等一幹少壯新貴，刻意製衡，荊南元老與新貴明爭暗鬥，他更可以坐收漁人之利。”</p>
“好一個帝王之術！”蘇淩歎道。</p>
穆顏卿不置可否道：“我父親雖然升了官職，更是位列文臣之極，但早已是有名無實，可有可無了。父親心中悲憤，思來想去，穆家家道中落，這裏麵的根由便是那揚州牧劉靖升。我眼見父親悲憤苦悶，身體越來越差，便決意以女兒身為父親討個公道！這眼下第一個便是欠下我穆家血債的揚州牧劉靖升。父親與我苦心經營數年，紅芍影方有如此規模。那荊南侯錢仲謀倒也算是個有大格局的人，他知道我父親有怨言，但絕不會親手毀了這曾灑下過血和淚的荊南江山，也為了安這班老臣的心，製衡如今如日中天的新貴少壯，便承認了紅芍影，但我雖為影主，紅芍影隻為他一人效死。”</p>
蘇淩感歎點頭道：“錢仲謀好手段啊，如此一來，你即為他效命，他又抓住了你穆家的命脈啊。自古無情是王侯，可見一斑。”</p>
“兩年前，我和父親穆鬆便籌劃了刺殺劉彰的計劃，我聽得劉彰好斯文，又頗為好色，更迷戀這襲香苑中的某個娘子，便潛伏在這裏，憑著我的魅術成了這灞南城的花魁。今夜便是我動手的時候。”穆顏卿一字一句的說著。</p>
她雖說的輕鬆，但其中的波折艱辛，蘇淩卻是能夠感受得到的。</p>
“隻是啊......還是失敗了......”穆顏卿神情淒然，淚光盈盈。</p>
蘇淩心中頗為不忍，緩緩道：“你也不必對自己太苛責，你隻是一個女孩子，卻要背負這許多，本就不公平......”</p>
穆顏卿聽他這般說，隻覺得自己心中所有的堅強與固執，在那一刹那見被擊個粉碎。淚流滿麵，悲痛的哭了起來。</p>
那弱小，嬌柔和淒涼，讓蘇淩心中也是一陣的縮緊。</p>
蘇淩本想在出言安慰她幾句，</p>
可是卻不知從何說起，隻得歎道：“其實，人生不過十數年，哭一哭總會好一些的，哭吧。”</p>
穆顏卿將頭伏在桌上，遮著自己的容顏，雪肩顫動，哭聲壓抑而淒愴。</p>
好久，穆顏卿這才抬起頭來，眸中雖沒了淚水，但俏臉之上仍有點點淚珠道：“穆顏卿自投身紅芍影，早就不再是一個女子了......隻有你蘇淩.....還把我當做一個女子......”</p>
蘇淩一笑，正色道：“世間女子，總是該不負年華美好，這亂世的沉重與紛擾，壓在你的身上，本就無奈......”</p>
“謝謝你......”穆顏卿神色淒然，卻淚中帶笑，喃喃道。</p>
又過了一會兒，蘇淩這才道：“隻是穆姑娘，你有沒有覺得今晚的事情太過蹊蹺？如你所言，你這番計劃早在兩年前便開始著手，為何會走漏？”</p>
</p>
穆顏卿慘慘一笑道：“那劉靖升豈是那麽好對付的......不對！”</p>
穆顏卿秀目忽的變了數變，一字一頓道：“紅芍影！莫非是紅芍影內部......”</p>
想到此處，穆顏卿正色朝蘇淩一拱手道：“多謝你提醒！”</p>
蘇淩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又眼神灼灼的道：“有個故事，兩條魚爭魚食，鬥得你死我活，可是他們誰也不知道，掌握他們命運卻是那執吊杆的人啊。”</p>
穆顏卿秀眉微蹙，疑惑的看著蘇淩，不解道：“好端端的講什麽故事？”</p>
蘇淩也不戳破，隻是淡淡道：“我以前在漁村時，有個小女孩如你一樣美好，她最愛聽我給她講故事。”</p>
穆顏卿聞言，頗有些失魂落魄道：“我入了紅芍影，手上更是沾滿無數人的鮮血，如今更在煙花柳巷中，還能當得起美好二字麽？”</p>
蘇淩一笑，真誠道：“心有執念，並不顧一切，你是個奇女子，為何美好二字當不得？”</p>
穆顏卿這才展顏一笑道：“多謝你開解我......”</p>
蘇淩嗬嗬一笑道：“可有紗布藥箱？”</p>
穆顏卿指了指左邊的櫃子。</p>
蘇淩將櫃子拉開，取來紗布和金創藥。</p>
穆顏卿嬌蠻的將右肩朝他臉前一聳道：“你把我這傷口咬破，你又是個大夫，這事你要負責。”</p>
蘇淩隻得無奈的搖搖頭，拿紗布在她雪白肩上比了寬度大小，又摸了金創藥，細細的替她包紮。</p>
當下，穆顏卿香肩半露，小衣遮身，蘇淩再小心翼翼，也難免不時微微觸碰到她的肌膚。</p>
那穆顏卿在他無心的觸碰之下，渾身如觸電般酥麻，臉色漲紅，呼吸也漸漸急促起來。</p>
蘇淩聞著她身上傳來的陣陣幽香，更看到她春光無限，也難免心神蕩漾，呼吸也漸漸粗重起來。手也漸漸的顫抖起來。</p>
一時之間，滿屋綺璿。</p>
穆顏卿神情恍惚，看著蘇淩細心的包紮，忽的喃喃道：“蘇淩......你可去過江南？”</p>
蘇淩搖搖頭。</p>
穆顏卿幽幽念道：“千萬恨，恨極在天涯。山月不知心裏事，水風空落眼前花，搖曳碧雲斜。你既未去過，為何卻能寫的這般刻骨？”</p>
蘇淩搪塞道：“我已然說明了，夢江南嘛。”</p>
穆顏卿眼中出現濃重的回憶之色，更是帶著一絲恍恍的笑意：“江南真的美啊，碧水小橋，漁舟清歌。更有鶯啼繁花，若是晚上，煙籠潺溪，月色朦朧.......我兩年前離開江南之時，那滿山滿野的芍藥花開得正盛.......你知道麽蘇淩，那如夢的芍藥花啊，我就那樣跳啊笑啊.......”</p>
她似對蘇淩講，又似自言自語，忽的那笑意盡數消失，浮現出滿臉的思念和淒然，淒聲道：“兩年了......那芍藥在這個時候或許開得如那年一般正好......可是那花中的人卻......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了。”</p>
蘇淩替她包紮好傷口，早已渾身是汗，聽她如此講，忽的想起那蘇家村的大河，還有那個笑顏如花的小蘭，又想起那個幽穀中的那一抹盈盈綠衣。愁緒熒頭，緩緩道：“萬般皆苦，唯有自渡......穆姑娘，我相信你會回去的，到時候我和你去看那滿山的芍藥花。”</p>
穆顏卿這才抬頭，幽幽的看著蘇淩說道：“蘇淩，你可記住你說的這些話......”</p>
做完這些話，屋中綺璿的氣氛總算是緩和了不少。</p>
穆顏卿忽的嬌蠻一笑道：“我渴了，你給我倒杯茶。”</p>
蘇淩道：“茶壺茶杯不就在你身旁，你為何不自己來？”</p>
穆顏卿嗔道：“還不是你！我如今右肩疼痛，根本不敢用力。”</p>
蘇淩無奈搖頭，倒了杯茶，走到她身前遞給她道：“喝吧.....”</p>
不料穆顏卿猛然起身毫無征兆的張開朱唇對準蘇淩的右肩使勁咬去，一咬之下，蘇淩右肩頭頓時鮮血直流。</p>
蘇淩吃痛皺眉，高聲道：“你這花魁娘子，瘋了不成，幹嘛咬我！”</p>
穆顏卿一副得逞的樣子，歪頭笑道：“這是我還給你的！誰讓你先咬我來著......”</p>
蘇淩一時無語，怔了半晌，這才無奈道：“唉！你們大晉朝的女子是不是都愛咬人玩啊！”</p>
穆顏卿咦了一聲，頗為好奇道：“莫不是還有哪家娘子咬過你不成？”</p>
那隱於暗處的兩個兵士早已聽得血脈噴張，鼻血直竄，但將軍有命，不得不忍住。</p>
過了許久，那靡靡之音仍舊沒有停下的意思。兩個小兵對視一眼，腦袋直晃，這才轉身飛也似的離開了。</p>
房中，蘇淩和如花這般行事了約莫近半個時辰，蘇淩這才停下，閃到門前探聽了一會兒，這才走回桌前，滿了杯酒，邊喝便看著如花。</p>
如花仍舊的繼續表演著，持續了一會兒，見蘇淩一臉嬉笑的看著自己，這才知道危機解除，馬上停下，啐了他一口道：“人走了，你也不告訴我！”</p>
蘇淩嘿嘿一笑道：“不是，你這聲音倒是蠻好聽的，我不舍得打斷你！”</p>
如花白了他一眼，走到蘇淩對麵坐下，也拿起酒壺倒了杯酒，自己喝了一口。</p>
蘇淩這才正色道：“你到底是誰？”</p>
如花伸出兩個蔥指道：“我回答問題之前，你先回答我兩個問題。”</p>
蘇淩一聳肩道：“你的地盤，你說了算，什麽問題？”</p>
如花這才道：“第一，你中了我的迷香為何一點事都沒有？”</p>
蘇淩淡淡一笑道：“你可知我有兩位師父？張神農和元化，他們皆是當世神醫，你那熏香中暗含了曼陀羅花，曼陀羅可讓人昏迷，這點把戲我能不知？我隨身正好帶著一些東西，今日恰好用上了，也是僥幸！我趁你不備，先聞了解藥。”</p>
如花這才嘟囔道：“原來如此......還以為你百毒不侵！”</p>
言罷，又道：“第二，為什麽要演一出這樣的戲，你怎麽知道文鐵錚會第一時間就會趕到這個房中。”</p>
蘇淩笑笑道：“你身中一鐧，一路返回，必然留下血跡，文鐵錚定會循著血跡追來，所以我也是無奈，將劍傷處咬爛掩蓋，就算他起疑，看到方才光景他也不會再來，這也是無奈之舉。再者，文鐵錚雖是一員武將，可不是那種沒腦子的人，揚州可以稱的上有腦子的將領，他是第一位。我料定他會留人監聽，所以......”</p>
如花倒也滿意他的回答，不過還是啐了他一口道：“隻是你這樣一來，本姑娘的清白可全毀在你身上了！”</p>
蘇淩一翻眼睛道：“你有沒有搞錯？我好歹可是被許韶評了赤濟二字，如今剛有些好名聲，估計過了今晚我便是個變態了！你的清白，清白還在青樓裏？”</p>
如花呸呸兩聲，嗔道：“身在青樓便沒有清白了？我那曼陀羅真就是擺設不成......”</p>
蘇淩一怔，連忙擺手道：“我是真不知道你還是黃花大閨女啊。”</p>
蘇淩嘿嘿一笑又道：“問完了吧，該我問了。”</p>
如花點點頭。</p>
“為什麽選我！”</p>
如花先是一愣，這才道：“你果然聰明，竟看出我是刻意選了你掩人耳目。也罷，我的確故意選的你，也隻有你最合適，至於為什麽，倒不如你自己說說，莫要忘了我可是紅芍影的人。”</p>
蘇淩心思疾轉，忽的開口道：“我明白了，你既然是紅芍影的人，定然調查過我。這也不奇怪了，其他人非富即貴，而且多會武藝，而我不過是個漁村的小百姓，加上又走了運氣，得到了許韶的贈評，所以選我倒是很合適的。我原以為是我那首詞做得好......紅芍影也並不知道我會武藝！”</p>
蘇淩想到這裏，臉色一變，聲音已然帶了些許冷意道：“看來你選中我時，我便是個死人了，不知花魁娘子何時動手啊？”</p>
如花也不否認，點點頭道：“原本是想著解決了那混蛋劉彰之後，便殺了你了事。隻是，你做了那夢江南，我心中的舊事被你勾出來，很有所觸動，也真就沒再打算殺你了。”</p>
蘇淩心中暗自道老天保佑，幸虧自己挑了這麽一首詞，要是旁的，估計自己早就吹燈拔蠟了。</p>
蘇淩神色這才有所緩和，點點頭道：“怪不得你讀我這詞時，神情恍惚異樣，如今漫漫長夜，你倒不如說一說你的心事，我做個聽眾也是不錯的，還有你既然是紅芍影的人，為何會以青樓花魁的身份作掩護？”</p>
那如花忽的淒然一笑，喝了口酒，眼神中出現一絲迷惘猶豫，隻是驀地甩了甩頭，喃喃道：“也罷了，你不過是個普通人，今日我便讓你做一個傾聽者吧。但願我多年後的這次衝動，日後我不後悔。”</p>
“入我耳，我必不會告訴旁人。”</p>
如花點了點頭道：“那樣危險，你還出手救我，我信你。”</p>
忽的幽幽一歎道：“蘇淩，我名穆顏卿。”</p>
“穆顏卿......”蘇淩重複了一遍。</p>
穆顏卿點了點頭，幽幽開口道：“這個名字，尋常人或許不知道，但是若是魍魎司、暗影司那些人，定然會如臨大敵。蘇淩，你知道這世間情報暗殺的勾當每天都在上演，紅芍影和魍魎司、暗影司區別不大，隻是紅芍影是隸屬於荊南侯錢仲謀的組織。隻是紅芍影更為隱秘，行事也更為飄忽。你可知道，紅芍影的總影主便是我——穆顏卿了！”</p>
“什麽？！”蘇淩一臉的難以置信，他以為這種情報暗殺的勾當總是見不得天日，未曾想這種殺人越貨，滿手鮮血的組織首領竟然是這樣一個嬌滴滴的美嬌娘。</p>
穆顏卿似悲還喜，輕輕一笑道：“沒</p>
想到紅芍影第一個殺人不眨眼的嗜血魔頭是個女子是吧？還有你更想不到的，紅芍影的所有成員，全部都是女子。”</p>
“我......”蘇淩一時語塞。</p>
“女子如何？女子便要相夫教子，三從四德？成為男人的附庸不成？就不能上陣殺敵，血染紅裝？”穆顏卿一字一頓道。</p>
蘇淩淡淡一笑道：“嗬嗬，你倒也是一個女權主義者。”</p>
穆顏卿聞聽，十分新奇道：“女權主義者？這詞雖新鮮，倒也貼切。”</p>
言罷，又是幽幽一歎道：“我雖是紅芍影組織的影主，但也是有家世的人。你可知道荊南舊臣穆鬆麽？”</p>
蘇淩搖搖頭道：“這......我是真不知道。”</p>
穆顏卿歎了口氣道：“你不知道也正常，如今荊南侯早不是錢伯符了，又有幾人知道我父親的名字呢？”</p>
“家父穆鬆，乃是第一任荊南侯錢文台的謀主！錢穆兩家更是世交，錢家也是荊南四大門閥之一。我這武藝更是文台伯伯所授的。當初家父穆鬆扶保荊南侯錢文台，立下赫赫功勞。隻是錢文台於荊湘大江一役一敗塗地，被揚州劉靖升帳下水軍都督黃江夏所害，而那一場戰鬥，我兄長穆拾玖也被黃江夏所俘，不屈就義。這也成了我穆家衰落的起點。我穆家隻有兄長一人為男兒，穆顏卿恨不得為男兒身啊！”穆顏卿神情中有些悲憤。</p>
蘇淩認真聽著，心中有所疑慮，這一節似乎那個時代也有，隻是多少多了些許人，他有些恍惚，到底這個世界跟那個世界有沒有聯係，還是單獨存在的呢？</p>
“那一役後，荊南兵馬被打散，我父親穆鬆強忍喪子之痛，與荊南幾個老臣扶保文台伯伯的長子錢伯符繼承大位，然勢力衰微，不得已蟄伏在淮南沈濟高的麾下。哦，對了那沈濟高可是沈濟舟同父異母的弟弟。隻是沈濟高何許人也？把我荊南兵將當槍使，還要事事針對。我父親保著錢伯符幾經磨難，如履薄冰。終於在荊南收複失地，脫離了沈濟高的掌控。”穆顏卿眼神幽幽，緩緩的說著。</p>
“隻是，那錢伯符一身勇武，卻是個短命鬼，收複失地不過二年，便突然暴亡。這件事頗有蹊蹺，經過這些年紅芍影的追查，倒也是發現了些許蛛絲馬跡，似乎與那個兩仙塢有著一些微妙的關係，隻是茲事體大，兩仙塢在整個江南是神一般的存在，我們紅芍影也不敢輕舉妄動。”穆顏卿說著，無奈的苦笑了一聲。</p>
“兩仙塢？”蘇淩第二次聽到這個名字，忽然想起那個叫做古不疑的小夫子，好像他便是師承兩仙塢。當時他隻是覺得兩仙塢不過是做學問的，最多隻是弄些神鬼之說，愚弄一下百姓罷了。如今看來這兩仙塢絕對不像他所想的那麽簡單。</p>
“不錯......”穆顏卿緩緩點點頭道：“這個事情，我們紅芍影定要追查個仔仔細細。”</p>
她似平複了一下心情，方道：“荊南侯錢伯符死後，我父親和一幹老臣又苦心孤詣扶保他的弟弟錢仲謀繼任荊南侯，隻是那個錢仲謀啊......嗬嗬！”</p>
蘇淩不動聲色道：“錢仲謀如何？”</p>
“未即侯爵之時，對我父親穆鬆那班老臣世家恭謹謙和，更是許諾要職。這即侯爵後頭幾年，既是侯爺，又是荊南一帶霸主，言語雖不似往常恭敬，倒也不至於怠慢。我父親和那班老臣世家更是盡心竭力，保他侯位穩固。如今錢伯符長子遠離荊南，再無人威脅他的侯位。他便不再遮掩，任用周懷瑾等一幹少壯新貴，刻意製衡，荊南元老與新貴明爭暗鬥，他更可以坐收漁人之利。”</p>
“好一個帝王之術！”蘇淩歎道。</p>
穆顏卿不置可否道：“我父親雖然升了官職，更是位列文臣之極，但早已是有名無實，可有可無了。父親心中悲憤，思來想去，穆家家道中落，這裏麵的根由便是那揚州牧劉靖升。我眼見父親悲憤苦悶，身體越來越差，便決意以女兒身為父親討個公道！這眼下第一個便是欠下我穆家血債的揚州牧劉靖升。父親與我苦心經營數年，紅芍影方有如此規模。那荊南侯錢仲謀倒也算是個有大格局的人，他知道我父親有怨言，但絕不會親手毀了這曾灑下過血和淚的荊南江山，也為了安這班老臣的心，製衡如今如日中天的新貴少壯，便承認了紅芍影，但我雖為影主，紅芍影隻為他一人效死。”</p>
蘇淩感歎點頭道：“錢仲謀好手段啊，如此一來，你即為他效命，他又抓住了你穆家的命脈啊。自古無情是王侯，可見一斑。”</p>
“兩年前，我和父親穆鬆便籌劃了刺殺劉彰的計劃，我聽得劉彰好斯文，又頗為好色，更迷戀這襲香苑中的某個娘子，便潛伏在這裏，憑著我的魅術成了這灞南城的花魁。今夜便是我動手的時候。”穆顏卿一字一句的說著。</p>
她雖說的輕鬆，但其中的波折艱辛，蘇淩卻是能夠感受得到的。</p>
“隻是啊......還是失敗了......”穆顏卿神情淒然，淚光盈盈。</p>
蘇淩心中頗為不忍，緩緩道：“你也不必對自己太苛責，你隻是一個女孩子，卻要背負這許多，本就不公平......”</p>
穆顏卿聽他這般說，隻覺得自己心中所有的堅強與固執，在那一刹那見被擊個粉碎。淚流滿麵，悲痛的哭了起來。</p>
那弱小，嬌柔和淒涼，讓蘇淩心中也是一陣的縮緊。</p>
蘇淩本想在出言安慰她幾句，</p>
可是卻不知從何說起，隻得歎道：“其實，人生不過十數年，哭一哭總會好一些的，哭吧。”</p>
穆顏卿將頭伏在桌上，遮著自己的容顏，雪肩顫動，哭聲壓抑而淒愴。</p>
好久，穆顏卿這才抬起頭來，眸中雖沒了淚水，但俏臉之上仍有點點淚珠道：“穆顏卿自投身紅芍影，早就不再是一個女子了......隻有你蘇淩.....還把我當做一個女子......”</p>
蘇淩一笑，正色道：“世間女子，總是該不負年華美好，這亂世的沉重與紛擾，壓在你的身上，本就無奈......”</p>
“謝謝你......”穆顏卿神色淒然，卻淚中帶笑，喃喃道。</p>
又過了一會兒，蘇淩這才道：“隻是穆姑娘，你有沒有覺得今晚的事情太過蹊蹺？如你所言，你這番計劃早在兩年前便開始著手，為何會走漏？”</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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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顏卿慘慘一笑道：“那劉靖升豈是那麽好對付的......不對！”</p>
穆顏卿秀目忽的變了數變，一字一頓道：“紅芍影！莫非是紅芍影內部......”</p>
想到此處，穆顏卿正色朝蘇淩一拱手道：“多謝你提醒！”</p>
蘇淩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又眼神灼灼的道：“有個故事，兩條魚爭魚食，鬥得你死我活，可是他們誰也不知道，掌握他們命運卻是那執吊杆的人啊。”</p>
穆顏卿秀眉微蹙，疑惑的看著蘇淩，不解道：“好端端的講什麽故事？”</p>
蘇淩也不戳破，隻是淡淡道：“我以前在漁村時，有個小女孩如你一樣美好，她最愛聽我給她講故事。”</p>
穆顏卿聞言，頗有些失魂落魄道：“我入了紅芍影，手上更是沾滿無數人的鮮血，如今更在煙花柳巷中，還能當得起美好二字麽？”</p>
蘇淩一笑，真誠道：“心有執念，並不顧一切，你是個奇女子，為何美好二字當不得？”</p>
穆顏卿這才展顏一笑道：“多謝你開解我......”</p>
蘇淩嗬嗬一笑道：“可有紗布藥箱？”</p>
穆顏卿指了指左邊的櫃子。</p>
蘇淩將櫃子拉開，取來紗布和金創藥。</p>
穆顏卿嬌蠻的將右肩朝他臉前一聳道：“你把我這傷口咬破，你又是個大夫，這事你要負責。”</p>
蘇淩隻得無奈的搖搖頭，拿紗布在她雪白肩上比了寬度大小，又摸了金創藥，細細的替她包紮。</p>
當下，穆顏卿香肩半露，小衣遮身，蘇淩再小心翼翼，也難免不時微微觸碰到她的肌膚。</p>
那穆顏卿在他無心的觸碰之下，渾身如觸電般酥麻，臉色漲紅，呼吸也漸漸急促起來。</p>
蘇淩聞著她身上傳來的陣陣幽香，更看到她春光無限，也難免心神蕩漾，呼吸也漸漸粗重起來。手也漸漸的顫抖起來。</p>
一時之間，滿屋綺璿。</p>
穆顏卿神情恍惚，看著蘇淩細心的包紮，忽的喃喃道：“蘇淩......你可去過江南？”</p>
蘇淩搖搖頭。</p>
穆顏卿幽幽念道：“千萬恨，恨極在天涯。山月不知心裏事，水風空落眼前花，搖曳碧雲斜。你既未去過，為何卻能寫的這般刻骨？”</p>
蘇淩搪塞道：“我已然說明了，夢江南嘛。”</p>
穆顏卿眼中出現濃重的回憶之色，更是帶著一絲恍恍的笑意：“江南真的美啊，碧水小橋，漁舟清歌。更有鶯啼繁花，若是晚上，煙籠潺溪，月色朦朧.......我兩年前離開江南之時，那滿山滿野的芍藥花開得正盛.......你知道麽蘇淩，那如夢的芍藥花啊，我就那樣跳啊笑啊.......”</p>
她似對蘇淩講，又似自言自語，忽的那笑意盡數消失，浮現出滿臉的思念和淒然，淒聲道：“兩年了......那芍藥在這個時候或許開得如那年一般正好......可是那花中的人卻......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了。”</p>
蘇淩替她包紮好傷口，早已渾身是汗，聽她如此講，忽的想起那蘇家村的大河，還有那個笑顏如花的小蘭，又想起那個幽穀中的那一抹盈盈綠衣。愁緒熒頭，緩緩道：“萬般皆苦，唯有自渡......穆姑娘，我相信你會回去的，到時候我和你去看那滿山的芍藥花。”</p>
穆顏卿這才抬頭，幽幽的看著蘇淩說道：“蘇淩，你可記住你說的這些話......”</p>
做完這些話，屋中綺璿的氣氛總算是緩和了不少。</p>
穆顏卿忽的嬌蠻一笑道：“我渴了，你給我倒杯茶。”</p>
蘇淩道：“茶壺茶杯不就在你身旁，你為何不自己來？”</p>
穆顏卿嗔道：“還不是你！我如今右肩疼痛，根本不敢用力。”</p>
蘇淩無奈搖頭，倒了杯茶，走到她身前遞給她道：“喝吧.....”</p>
不料穆顏卿猛然起身毫無征兆的張開朱唇對準蘇淩的右肩使勁咬去，一咬之下，蘇淩右肩頭頓時鮮血直流。</p>
蘇淩吃痛皺眉，高聲道：“你這花魁娘子，瘋了不成，幹嘛咬我！”</p>
穆顏卿一副得逞的樣子，歪頭笑道：“這是我還給你的！誰讓你先咬我來著......”</p>
蘇淩一時無語，怔了半晌，這才無奈道：“唉！你們大晉朝的女子是不是都愛咬人玩啊！”</p>
穆顏卿咦了一聲，頗為好奇道：“莫不是還有哪家娘子咬過你不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