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淩和浮沉子從司空別院出來，才覺得風勢稍弱，但天依舊陰霾暗沉。</p>
兩人快速遠離司空別院，確定身後無人追來，這才停下腳步。</p>
浮沉子喘息兩下，這才一指蘇淩道：“咱倆是不是得好好嘮嘮嗑？”</p>
蘇淩一翻白眼道：“你平時話還少啊，不是天天都在絮叨。”</p>
浮沉子瞪了他一眼道：“那叫嘮叨，不叫嘮嗑，蘇淩我問你，你怎麽想的，你是瘋了還是傻了？”</p>
蘇淩疑惑道：“你指什麽說的？”</p>
浮沉子壓低了聲音道：“我原以為你跟那劉圖圖說的話，不過是一時應付他，沒成想你還真想救他離開龍台？”</p>
蘇淩沒好氣道：“什麽劉圖圖，人家叫劉玄漢，什麽劉圖圖......”</p>
浮沉子剜了他一眼道：“大耳朵圖圖！你沒看過麽？一看你就沒童年......”</p>
我特麽，蘇淩還真挑不出什麽毛病。</p>
蘇淩緩了一口道：“我當真是要救劉圖圖，啊呸，劉玄漢......我蘇淩是那種說了不算的人麽？”</p>
浮沉子有些氣急敗壞道：“不是，你要是覺得你活夠了，就去自己作死，幹嘛非要拉上我一起？”</p>
蘇淩揶揄道：“誰讓咱倆是同時代的人，我不找你我找誰？”</p>
浮沉子少有的正色道：“蘇淩，既然你知道咱倆是同時代的人，但是最近做的一些事情，說實話我不太理解。”</p>
蘇淩點點頭，他自己也真沒見過浮沉子這麽正經過的時候，想了想道：“風大，咱們找個酒館，邊喝邊聊，如何！”</p>
浮沉子點點頭道：“也行，不過道爺可沒錢！”</p>
蘇淩在他肩膀上錘了一拳笑道：“你真就是個一毛不拔的鐵公雞，行，今天我管夠你喝酒，誰先趴下誰是狗！”</p>
兩人在這漫天彤雲，冷風如刀的天氣裏，找一個開著門的酒館，實在是不易。</p>
兩個人在整個龍台溜了兩圈，終於在一個角落裏發現一個小酒館。隻是酒館雖小，取得名字卻甚大：天下一醉</p>
那小酒館門分四扇，隻把第一扇門板開了，裏麵一桌酒客都沒有，掌櫃的不知道躲哪裏取暖去了，隻有一個幹瘦的酒保，蜷縮在櫃台後麵，一臉的無精打采神色。</p>
浮沉子當先一步走了進來，抖了抖滿身寒氣，蘇淩隨後也走了進來。</p>
蘇淩看了一眼這小酒館，雖然不大，裏麵擺設也簡單，但卻頗為幹淨整潔。心中倒也滿意。</p>
那酒保見兩人來了，這才道：“兩位，酒隻有一種，自家釀製的九釀春，一角酒三錢，酒缸便在那裏！客桌上有卮，客人自己去篩酒便是，到時一起算錢！”</p>
蘇淩點了點頭，和浮沉子找了張避風的桌子坐了，蘇淩方又問道：“酒保，可有佐酒的吃食麽？”</p>
那酒保聞言，這才走過來，打了精神道：“這風大雲暗的，別的沒有，隻有油炸落生。”</p>
浮沉子有些不解道：“油炸落生，是個什麽玩意？”</p>
蘇淩瞥了他一眼道：“沒來前兒，東北的吧，我早聽出來了，這落生我可是知道的，是河南的方言，其實就是花生。也就是落花生省掉了花字，看來這龍台鏡像的地方是河南的某個地方無疑！”</p>
言罷，對酒保道：“酒保，兩碟油炸落生。”</p>
酒保點頭去忙活，兩人這才又起身篩了些酒回來，倒在酒卮中。</p>
蘇淩和浮沉子聞了聞，滿鼻酒香，果真是好酒。</p>
兩人皆是無酒不歡的人，這時代的酒，度數極低，雖有酒味，但更多是甘甜的，並無後世那種躥鼻的酒精氣，所以便是尋常女娘都會偶爾飲上幾卮，當做解渴的東西。</p>
兩人各自斟了一卮，浮沉子哈哈大笑道：“沒想到在這樣的情形下，竟然還能跟同時代的人一起喝酒，痛快，幹！”</p>
蘇淩也舉起酒卮。</p>
兩卮酒碰撞，發出悅耳的聲音，清脆明亮。</p>
然後皆一飲而盡。</p>
便在這時，酒保端來了兩碟熱油剛剛複炸過的花生米，上麵隻撒了些許鹽巴。</p>
蘇淩和浮沉子隻覺著那花生米泛著陣陣香味，還冒著咕咕的熱油氣。</p>
兩人拿了箸，夾了一粒放在嘴裏。</p>
果真與那美酒是絕配。</p>
兩人就這樣夾起一粒花生，便飲一口酒。</p>
不多時桌上酒角內的酒便見了底了。</p>
浮沉子道：“蘇淩，你坐著，我去篩酒來！”</p>
這才站起身來，又篩了好些，先給兩人的酒卮中斟滿，又將剩餘的嘩嘩倒入酒角之中。</p>
兩人又喝了一會兒，浮沉子這才道：“蘇淩，接著方才的話說，我說我不理解你最近做的一些事情，我現在便來說一說。”</p>
蘇淩抿了一口酒，淡淡一笑道：“想說什麽，隨你說罷，我聽了必然半字不欺瞞你，有問必答！”</p>
浮沉子點點頭道：“蘇淩，你可知蕭元徹是什麽人？那劉玄漢又是何人呢？”</p>
蘇淩笑道：“這個誰人不知，蕭元徹乃是權傾朝野的司空，勢力地盤遼闊，那劉玄漢隻是一介落難皇叔，連立錐之地都沒有，更別地盤勢力了。”</p>
浮沉子點點頭道：“既然你知道，而且你如今的身份還是司空府供奉，便應該明白，在蕭元徹眼皮底子下跟劉玄漢有牽扯是件多麽危險的事情啊！隻這一條，蕭元徹便可殺你千次萬次了！何況你竟然還想要去救劉玄漢！蘇淩，你到底怎麽想的，這對你到底有什麽好處？”</p>
蘇淩聞言，往嘴裏灌了口酒，忽的緩緩道：“浮沉子，你不知道吧，我不僅要救劉玄漢，還要救另外一個人！”</p>
浮沉子剛吃了一個花生，聽他這樣說，頓時將整個花生都囫圇咽了進去，忙猛地灌了幾口酒，順了順氣道：“還要救另外一個人？蘇淩，你是救死扶傷小天使麽？除了劉玄漢，你還要救誰？”</p>
蘇淩意味深長的一笑，方道：“你猜！”</p>
浮沉子一擺手道：“你別說，我想一下，想想......”</p>
忽的，浮沉子竟真的想起一人來，篤定蘇淩定然是要救那個人。這才瞪大了眼睛，一臉難以置信的看著蘇淩。</p>
蘇淩衝他不動聲色的點了點頭。</p>
浮沉子聞言，吃驚非小，湊近蘇淩近前，低聲急道：“蘇淩，你真的是瘋了，你亦知那董後的父親是血詔事件的核心主謀董祀，那蕭元徹行事，向來斬草除根，他豈會放過董後去了？再者，那可是禁宮大內，你想進便那麽容易進的.....就是進去了，那宮殿豈止上百間，你可知鳳彰殿在何處？”</p>
浮沉子心急萬分，說話如倒豆子一般。</p>
蘇淩有些戲謔的看了一眼浮沉子，他的印象中浮沉子總是一副疲遝的樣子，這副鄭重著急的模樣，卻是他頭一回見。見他說的急切，蘇淩方道：“就是蕭元徹不放過那董後，我才救她，還有那禁宮你不還進去偷過扒鴨子，你能進，我想我也能進得去吧，再有你說我不知道鳳彰殿，這倒不假，隻不過......”</p>
</p>
蘇淩嘿嘿一笑，似有深意的看了一眼浮沉子道：“你不是在鳳彰殿聽過天子和董後的牆根不是......”</p>
浮沉子一陣語塞，咚咚的仰脖喝酒，一抹嘴，方道：“別拉上道爺，道爺不想死！蘇淩，我認識你就是死催的，你是不是喜歡做這些九死一生的事情？”</p>
蘇淩搖搖頭道：“我何嚐不想安逸？隻是劉玄漢開口，救董後之事，更是受蕭倉舒所托，我沒有辦法！”</p>
浮沉子眯了眼睛，他倒也沒想到，這救董後的事情，竟是蕭倉舒所托，他喝了一口酒，將酒卮在那桌上一頓，隨即盯著蘇淩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蘇淩，你以為我相信你說的話？你根本就不是無法拒絕，而是你從未想過拒絕。是不是？”</p>
蘇淩剛想辯解。</p>
浮沉子一擺手道：“咱們是同時代的人，你的思維方式在這整個大晉，恐怕隻有我自己能夠跟的上。不要跟我說什麽劉玄漢難以拒絕，他可是血詔上有名有姓的人，你身為司空府供奉，為何不知會了蕭元徹，將那劉玄漢妄圖拉攏你，逃出龍台的事情全盤托出，到時成王敗寇，劉玄漢能如何？還有那蕭倉舒托你救董後，他本就是司空之子，托你救董後已然是非人子所為，你完全可以全然拒絕，為何還要答應？”</p>
浮沉子連連發問，皆是一針見血，不留情麵。</p>
蘇淩見他這樣，這才放下了酒卮，眼神灼灼的望著浮沉子道：“所以呢？你想說什麽......”</p>
浮沉子一句一頓道：“所以，蘇淩，無論是救董後，還是救劉玄漢，都是你認定要做的，便是無人勉強，你自己也會做，是不是？”</p>
浮沉子盯著蘇淩，眼中已帶了些許灼灼之意。</p>
蘇淩驀地呼了口氣，這才幹脆的承認道：“不錯，你說的很對，我其實知道，這些也是我想做的，隻是我拿那些借口來騙自己罷了。”</p>
浮沉子翻了翻眼睛，又猛地灌了一卮酒，這才出言問道：“為什麽蘇淩？為什麽，我不明白！”</p>
蘇淩眼神一暗，默然無語。‘</p>
浮沉子漸漸有些醉意，見蘇淩不說話，忽的半倚在牆邊，拿了一卮酒，揚過頭頂，將酒倒了出來，酒色清亮，入口甘甜。</p>
隻是今天，他大約的確是醉的快了點。</p>
浮沉子不看蘇淩，隻昂頭朝著那揚在半空的空酒卮看去，嗬嗬的似笑非笑了兩聲，這才一邊舉著那手中酒卮，一邊側目灼灼看著蘇淩道：“蘇淩，你我都不是這個時代的人，一沒有這個時代的歸屬感，二沒有這個時代那些人的愚忠，三更是知道這個世間人心涼薄，到底有多少見不得光的殘酷；蘇淩......便是我們如今身處的世間，到底是不是真實存在的我們都不知道.....所以蘇淩，我不理解，你為何要要做這兩件難於上青天的事情出來？就因為你仁慈，就因為你行事作風比我浮沉子正派，就因為你被那個狗屁名士評了個狗屁赤濟二字？”</p>
“我......”蘇淩欲言又止，他不去看浮沉子逼來的目光，斟了一卮酒，將頭埋在酒卮裏，大口喝了起來。</p>
浮沉子忽的自嘲地笑了笑道：“你拉我做這些事，我大可不做，你也不能綁我不是，或許，我也沒資格跟你說這些話，更沒資格管你，你和我隻是同一時代的人，你是司空供奉，我是邪教餘孽，本來各不相關，我這又何必呢？”</p>
蘇淩聞言，這才朝浮沉子看去，臉上卻是淡如水的模樣，似乎對浮沉子唇槍舌劍，甚至稍有些咄咄逼人的架勢並不為意，他指了指浮沉子舉在半空中的酒卮道：“沒酒了，斟上......”</p>
浮沉子這才一愣，沒想到蘇淩竟然不願正麵回答自己，心中更是有些痛心疾首，更對蘇淩的態度有些莫名的心冷。</p>
他長歎一聲，淡淡一笑，將那酒卮朝蘇淩一推，然後似苦笑般的看著蘇淩。</p>
蘇淩也不管他如何，隻給他篩了酒斟滿。</p>
浮沉子也不管蘇淩，見那卮酒滿了，便拿起來就喝。</p>
喝完這卮酒，朝那酒角裏看去，酒角裏的酒又空了。</p>
或許是真的有些醉了，他竟將那酒卮狠狠的擲在地上，“啪——”的一聲，那酒卮摔得稀碎。隨口嚷道：“服務員，這一會兒一倒酒的，實在麻煩，給我來三瓶茅台，不是飛天不要！”</p>
那酒保在櫃台後昏昏欲睡，猛地被那聲音驚醒，一眼看去，便看到那酒卮稀碎。</p>
他卻有些不依不饒道：“你這道士，好不識趣，為何吃醉酒，摔......”</p>
浮沉子不等那酒保說完，忽的從懷中掏出一錠金子，使勁的拍在桌上道：“聒噪，夠不夠？”</p>
那酒保見是金子，臉上原本的嗔怪怒氣瞬間消失不見，嘿嘿笑道：“夠了，夠了，這位道爺，小的親自給你篩酒來......”</p>
浮沉子一把將他薅住，帶著幾分醉意道：“不用你，道爺自己去.....你去後麵，給我抱五十......不一百個酒卮來，道爺憋悶，想摔碎了聽聽響，解解悶子！”</p>
說著朝那酒保後背一推。</p>
酒保知道那一錠金子莫說一百個酒卮，便是兩百個酒卮也買的來。</p>
隻是這酒卮隻用來盛酒，怎麽能摔碎玩呢？</p>
蘇淩倒還清醒，用眼神示意酒保退下。</p>
酒保這才如蒙大赦，轉身退下了。</p>
便在這時，浮沉子方又篩了酒回來。</p>
咚咚咚又喝了幾口，浮沉子方嘿嘿一笑，一指蘇淩，聲音有些含糊道：“蘇淩，別跟我說慈悲，以你的心智，絕不會婦人之仁；再者，這時代，家國天下，哪有慈悲？”</p>
他竟似忽的清醒，看了看這酒館之中，見仍舊隻有他與蘇淩二人，那酒保也不知何處去了，這才壓低聲音道：“蘇淩，我們在承天觀中，所遇到的那個黑衣鬥篷人，你我心知肚明這人是誰，他做那些齷齪事的時候，可有想過半點慈悲？他們更是血濃於水的感情，你呢，跟他們毫不相幹，就為了所謂慈悲？騙鬼去吧！”</p>
蘇淩見浮沉子這次是真的想要開誠布公的找他談談，他說了這許多話，竟未有一句平素那種神神叨叨的話來，一瞬之間，他竟是對浮沉子有了新的認識。</p>
蘇淩歎了口氣道：“浮沉子，不管你怎麽想，我最後再正中的問你一句，我請你幫我一起救董後和劉玄漢，你到底救還是不救？”</p>
浮沉子微微縮了下瞳仁，這才低低道：“救......可是蘇淩，給我一個理由啊！”</p>
蘇淩自己斟了一卮酒，浮沉子也要斟，卻被蘇淩攔下了。</p>
蘇淩將酒卮中的酒一飲而盡，遂淡淡的看著他道：“浮沉子，你既然真的想知道原因，罷了，我便告訴你吧。”</p>
蘇淩的聲音有些低，亦有些陰鬱，緩緩道：“浮沉子，你知道麽，我未來在這世間之前，我的家庭是什麽樣子的？”</p>
浮沉子一怔，搖了搖頭。</p>
蘇淩有些緬懷的笑了笑道：“這裏有酒，亦有故事，浮沉子，你可願聽我講一講？”</p>
“我的家庭是一個普通的家庭，父母都是工廠雙職工，操勞一生，奔波了大半輩子，才有了套房子，而我更是三代單傳，家裏唯一的男孩！我的童年雖然比不上富裕人家，卻依舊充滿了光芒。自那時起，我便相信這世間始終有光芒，因為這世間有發光的人。”</p>
蘇淩喝了一口酒，陷入深深的回憶之中。</p>
“後來啊，上了初中、高中、大學，一切都是那麽的順理成章，生活緩慢而恬淡，父母親從來都告訴我，不爭、不搶、不氣、不怨。所以，我從來都覺得這不爭、不搶、不氣、不怨極好，便時時刻刻提醒自己這樣做。所以，我那些年，雖然有些不開心的，不順利的，不如意的，我都不放在心裏，因為除了那些偶爾不和諧的人和事，我身邊的人，幾乎都是發著光得人。我篤定，這世間有光芒。”</p>
蘇淩淡淡一笑，似乎頗為懷念，那個回不去的時光，回不去的時代。</p>
蘇淩抿了口酒，原本閃著光亮的眼眸突然就有些暗淡，聲音也有些淒然道：“可是後來啊，母親病了，很重很重，癌症晚期，擴散.......那個給我所有光芒的人，收斂了所有的光芒。除了我藏在心底最深處的那抹光芒。”</p>
“蘇淩......”浮沉子萬沒想到，這蘇淩竟然還有這樣的事情。他不知如何出言安慰，隻能聲音有些發顫的喊了他一聲。</p>
蘇淩淡淡一笑，那笑容中亦有眼淚。</p>
“我的家庭，條件不算好，母親又是燒錢的病......於是剛畢業的我打三分工，白天送快遞，晚上做代駕，深夜寫寫網絡小說......不為別的，賺錢治病。當時再苦再難，我卻始終相信，我的世界的光不會熄滅，她隻是暫時孱弱，她終究會再次盛放，因為她善良，她一輩子不爭、不搶、不氣、不怨。隻是，浮沉子，你知道麽，有一次，我母親突然對我說，蘇淩啊，怕是我在也看不到你寫的網絡小說的結局了......那一刻啊，我淚如雨下.....我從來沒有那樣哭得那麽痛過......”</p>
“這......”浮沉子眼睛也漸漸泛紅，默然不語，他忽然有些明白了蘇淩為何要如此做。</p>
“可是，最後啊，母親走了，我拚命挽留的光，卻最終留不住啊！”蘇淩淡淡的說著，似乎在講著一個別人的故事。</p>
浮沉子這才低聲道：“蘇淩，實在是對不住啊，觸碰了你的傷心事......”</p>
蘇淩擺了擺手，眼中有淡淡淚光道：“過去的事了，我都快要忘記了......更是陰差陽錯的來到這個世界，便再也回不去了。”</p>
他甩了甩眼中的淚，忽的斟了一卮酒，又給浮沉子斟了一杯道：“這些話，我能與這世間哪一個人說？隻有你了，莫要嫌我囉嗦！幹了！”</p>
蘇淩臉上的淒哀竟忽的一掃而光，豪氣陡升的說著。</p>
浮沉子這才哈哈一笑道：“如今，咱們可能老死在這個不真實的世界了，想那麽多幹嘛，喝！既然這樣，咱們做事就圖個痛快，你要救劉玄漢救來！你要救董皇後救來！道爺我豁出命去，陪著你便是！”</p>
蘇淩哈哈大笑道：“你這牛鼻子，什麽都好，就是這句這世界不真實，我極不愛聽。”</p>
“哦？”浮沉子一笑道，“願聞其詳.....”</p>
蘇淩擎酒在手，意味深長道：“浮沉子，你可見過，蕭家長公子蕭明舒，為救其父，慷慨赴死？更是臨終前掛念他的四弟蕭倉舒，於絕筆信中再三叮嚀我代為照顧他的幼弟；你可見過蕭家子侄蕭安鍾，為救叔父，換馬引兵，九死不悔！你可見過，曾有一個男童即將病死，還心心念念的讓他牽掛的那個姐姐快跑，以免遭屠戮！你可見過，飛蛇洞中，有那樣一襲綠衣，麵對那巨獸虺蛇，半步不退？”</p>
浮沉子聞言，眼神有些怔怔出神，似乎想到了他在這個世間所經過的一幕又一幕。</p>
終是，浮沉子搖了搖頭道：“我......未見過......那兩仙塢......唉，不提也罷......”</p>
蘇淩深深看了浮沉子一眼道：“你未見，所以你不懂，可是我卻親眼所見，親耳所聽，這些人都是真真實實存在的人啊，那麽，這世間如何就不真實了？浮沉子......在他們身上，我找到了我丟失的光......”</p>
浮沉子長歎一聲道：“蘇淩，我終於明白，你敬佩劉玄漢為人，不假，你覺得嬰兒何辜亦不假，而促使你不顧一切，去救他們的根本原因，不是這些，而是，對這個世界的，歸屬感、認同感。蘇淩，所謂的光，便是這個吧......”</p>
蘇淩淡淡一笑道：“或許吧......”</p>
浮沉子長歎一聲道：“蘇淩啊蘇淩，你終究成了與這個世間一般無二的人了啊.....”</p>
蘇淩擺擺手道：“你這話說的，我還是我，你玩什麽梗我都知道......”</p>
言罷，兩人相視一笑。</p>
酒不知喝了多少，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辰。</p>
那油炸落生，也不知上了多少碟。</p>
蘇淩和浮沉子早已爛醉如泥，便是相互攙扶著，都坐的東倒西歪，兩人說話更是語無倫次。</p>
兩人的頭都直不起來了。</p>
浮沉子晃晃悠悠站起身來，左右晃動著朝酒館門前走去。</p>
一路之上，走的歪歪扭扭，更是碰倒了好幾個酒桌上的酒卮。</p>
那浮沉子半倚在小酒館的門前。</p>
眼前。</p>
冷風如刀，彤雲翻滾。</p>
紫電利芒，蛟龍騰空。</p>
浮沉子忽的一手指天，頗為張狂而又放肆的哈哈大笑。</p>
蘇淩也醉眼迷離的來到浮沉子近前，看著浮沉子一臉通紅，滿身酒氣，潑天酒意，竟也哈哈大笑。</p>
浮沉子忽的將大袖一甩道：“總有一天，我要將這天地的彤雲陰霾，一袖掃盡，到時候，蘇淩，咱倆一起，萬水千山皆收眼底！豈不痛快！”</p>
蘇淩哈哈大笑，也頗為豪邁，提酒在手，驀地站在狂吼的冷風中，張口吟道：“我有一瓢酒，足以慰風塵。傾盡江海裏，贈飲天下人......”</p>
冷風暗夜之中，兩個少年肩並著肩，攜手攬腕，卻走的歪歪扭扭，但卻那麽的自然、無間。</p>
兩人快速遠離司空別院，確定身後無人追來，這才停下腳步。</p>
浮沉子喘息兩下，這才一指蘇淩道：“咱倆是不是得好好嘮嘮嗑？”</p>
蘇淩一翻白眼道：“你平時話還少啊，不是天天都在絮叨。”</p>
浮沉子瞪了他一眼道：“那叫嘮叨，不叫嘮嗑，蘇淩我問你，你怎麽想的，你是瘋了還是傻了？”</p>
蘇淩疑惑道：“你指什麽說的？”</p>
浮沉子壓低了聲音道：“我原以為你跟那劉圖圖說的話，不過是一時應付他，沒成想你還真想救他離開龍台？”</p>
蘇淩沒好氣道：“什麽劉圖圖，人家叫劉玄漢，什麽劉圖圖......”</p>
浮沉子剜了他一眼道：“大耳朵圖圖！你沒看過麽？一看你就沒童年......”</p>
我特麽，蘇淩還真挑不出什麽毛病。</p>
蘇淩緩了一口道：“我當真是要救劉圖圖，啊呸，劉玄漢......我蘇淩是那種說了不算的人麽？”</p>
浮沉子有些氣急敗壞道：“不是，你要是覺得你活夠了，就去自己作死，幹嘛非要拉上我一起？”</p>
蘇淩揶揄道：“誰讓咱倆是同時代的人，我不找你我找誰？”</p>
浮沉子少有的正色道：“蘇淩，既然你知道咱倆是同時代的人，但是最近做的一些事情，說實話我不太理解。”</p>
蘇淩點點頭，他自己也真沒見過浮沉子這麽正經過的時候，想了想道：“風大，咱們找個酒館，邊喝邊聊，如何！”</p>
浮沉子點點頭道：“也行，不過道爺可沒錢！”</p>
蘇淩在他肩膀上錘了一拳笑道：“你真就是個一毛不拔的鐵公雞，行，今天我管夠你喝酒，誰先趴下誰是狗！”</p>
兩人在這漫天彤雲，冷風如刀的天氣裏，找一個開著門的酒館，實在是不易。</p>
兩個人在整個龍台溜了兩圈，終於在一個角落裏發現一個小酒館。隻是酒館雖小，取得名字卻甚大：天下一醉</p>
那小酒館門分四扇，隻把第一扇門板開了，裏麵一桌酒客都沒有，掌櫃的不知道躲哪裏取暖去了，隻有一個幹瘦的酒保，蜷縮在櫃台後麵，一臉的無精打采神色。</p>
浮沉子當先一步走了進來，抖了抖滿身寒氣，蘇淩隨後也走了進來。</p>
蘇淩看了一眼這小酒館，雖然不大，裏麵擺設也簡單，但卻頗為幹淨整潔。心中倒也滿意。</p>
那酒保見兩人來了，這才道：“兩位，酒隻有一種，自家釀製的九釀春，一角酒三錢，酒缸便在那裏！客桌上有卮，客人自己去篩酒便是，到時一起算錢！”</p>
蘇淩點了點頭，和浮沉子找了張避風的桌子坐了，蘇淩方又問道：“酒保，可有佐酒的吃食麽？”</p>
那酒保聞言，這才走過來，打了精神道：“這風大雲暗的，別的沒有，隻有油炸落生。”</p>
浮沉子有些不解道：“油炸落生，是個什麽玩意？”</p>
蘇淩瞥了他一眼道：“沒來前兒，東北的吧，我早聽出來了，這落生我可是知道的，是河南的方言，其實就是花生。也就是落花生省掉了花字，看來這龍台鏡像的地方是河南的某個地方無疑！”</p>
言罷，對酒保道：“酒保，兩碟油炸落生。”</p>
酒保點頭去忙活，兩人這才又起身篩了些酒回來，倒在酒卮中。</p>
蘇淩和浮沉子聞了聞，滿鼻酒香，果真是好酒。</p>
兩人皆是無酒不歡的人，這時代的酒，度數極低，雖有酒味，但更多是甘甜的，並無後世那種躥鼻的酒精氣，所以便是尋常女娘都會偶爾飲上幾卮，當做解渴的東西。</p>
兩人各自斟了一卮，浮沉子哈哈大笑道：“沒想到在這樣的情形下，竟然還能跟同時代的人一起喝酒，痛快，幹！”</p>
蘇淩也舉起酒卮。</p>
兩卮酒碰撞，發出悅耳的聲音，清脆明亮。</p>
然後皆一飲而盡。</p>
便在這時，酒保端來了兩碟熱油剛剛複炸過的花生米，上麵隻撒了些許鹽巴。</p>
蘇淩和浮沉子隻覺著那花生米泛著陣陣香味，還冒著咕咕的熱油氣。</p>
兩人拿了箸，夾了一粒放在嘴裏。</p>
果真與那美酒是絕配。</p>
兩人就這樣夾起一粒花生，便飲一口酒。</p>
不多時桌上酒角內的酒便見了底了。</p>
浮沉子道：“蘇淩，你坐著，我去篩酒來！”</p>
這才站起身來，又篩了好些，先給兩人的酒卮中斟滿，又將剩餘的嘩嘩倒入酒角之中。</p>
兩人又喝了一會兒，浮沉子這才道：“蘇淩，接著方才的話說，我說我不理解你最近做的一些事情，我現在便來說一說。”</p>
蘇淩抿了一口酒，淡淡一笑道：“想說什麽，隨你說罷，我聽了必然半字不欺瞞你，有問必答！”</p>
浮沉子點點頭道：“蘇淩，你可知蕭元徹是什麽人？那劉玄漢又是何人呢？”</p>
蘇淩笑道：“這個誰人不知，蕭元徹乃是權傾朝野的司空，勢力地盤遼闊，那劉玄漢隻是一介落難皇叔，連立錐之地都沒有，更別地盤勢力了。”</p>
浮沉子點點頭道：“既然你知道，而且你如今的身份還是司空府供奉，便應該明白，在蕭元徹眼皮底子下跟劉玄漢有牽扯是件多麽危險的事情啊！隻這一條，蕭元徹便可殺你千次萬次了！何況你竟然還想要去救劉玄漢！蘇淩，你到底怎麽想的，這對你到底有什麽好處？”</p>
蘇淩聞言，往嘴裏灌了口酒，忽的緩緩道：“浮沉子，你不知道吧，我不僅要救劉玄漢，還要救另外一個人！”</p>
浮沉子剛吃了一個花生，聽他這樣說，頓時將整個花生都囫圇咽了進去，忙猛地灌了幾口酒，順了順氣道：“還要救另外一個人？蘇淩，你是救死扶傷小天使麽？除了劉玄漢，你還要救誰？”</p>
蘇淩意味深長的一笑，方道：“你猜！”</p>
浮沉子一擺手道：“你別說，我想一下，想想......”</p>
忽的，浮沉子竟真的想起一人來，篤定蘇淩定然是要救那個人。這才瞪大了眼睛，一臉難以置信的看著蘇淩。</p>
蘇淩衝他不動聲色的點了點頭。</p>
浮沉子聞言，吃驚非小，湊近蘇淩近前，低聲急道：“蘇淩，你真的是瘋了，你亦知那董後的父親是血詔事件的核心主謀董祀，那蕭元徹行事，向來斬草除根，他豈會放過董後去了？再者，那可是禁宮大內，你想進便那麽容易進的.....就是進去了，那宮殿豈止上百間，你可知鳳彰殿在何處？”</p>
浮沉子心急萬分，說話如倒豆子一般。</p>
蘇淩有些戲謔的看了一眼浮沉子，他的印象中浮沉子總是一副疲遝的樣子，這副鄭重著急的模樣，卻是他頭一回見。見他說的急切，蘇淩方道：“就是蕭元徹不放過那董後，我才救她，還有那禁宮你不還進去偷過扒鴨子，你能進，我想我也能進得去吧，再有你說我不知道鳳彰殿，這倒不假，隻不過......”</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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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淩嘿嘿一笑，似有深意的看了一眼浮沉子道：“你不是在鳳彰殿聽過天子和董後的牆根不是......”</p>
浮沉子一陣語塞，咚咚的仰脖喝酒，一抹嘴，方道：“別拉上道爺，道爺不想死！蘇淩，我認識你就是死催的，你是不是喜歡做這些九死一生的事情？”</p>
蘇淩搖搖頭道：“我何嚐不想安逸？隻是劉玄漢開口，救董後之事，更是受蕭倉舒所托，我沒有辦法！”</p>
浮沉子眯了眼睛，他倒也沒想到，這救董後的事情，竟是蕭倉舒所托，他喝了一口酒，將酒卮在那桌上一頓，隨即盯著蘇淩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蘇淩，你以為我相信你說的話？你根本就不是無法拒絕，而是你從未想過拒絕。是不是？”</p>
蘇淩剛想辯解。</p>
浮沉子一擺手道：“咱們是同時代的人，你的思維方式在這整個大晉，恐怕隻有我自己能夠跟的上。不要跟我說什麽劉玄漢難以拒絕，他可是血詔上有名有姓的人，你身為司空府供奉，為何不知會了蕭元徹，將那劉玄漢妄圖拉攏你，逃出龍台的事情全盤托出，到時成王敗寇，劉玄漢能如何？還有那蕭倉舒托你救董後，他本就是司空之子，托你救董後已然是非人子所為，你完全可以全然拒絕，為何還要答應？”</p>
浮沉子連連發問，皆是一針見血，不留情麵。</p>
蘇淩見他這樣，這才放下了酒卮，眼神灼灼的望著浮沉子道：“所以呢？你想說什麽......”</p>
浮沉子一句一頓道：“所以，蘇淩，無論是救董後，還是救劉玄漢，都是你認定要做的，便是無人勉強，你自己也會做，是不是？”</p>
浮沉子盯著蘇淩，眼中已帶了些許灼灼之意。</p>
蘇淩驀地呼了口氣，這才幹脆的承認道：“不錯，你說的很對，我其實知道，這些也是我想做的，隻是我拿那些借口來騙自己罷了。”</p>
浮沉子翻了翻眼睛，又猛地灌了一卮酒，這才出言問道：“為什麽蘇淩？為什麽，我不明白！”</p>
蘇淩眼神一暗，默然無語。‘</p>
浮沉子漸漸有些醉意，見蘇淩不說話，忽的半倚在牆邊，拿了一卮酒，揚過頭頂，將酒倒了出來，酒色清亮，入口甘甜。</p>
隻是今天，他大約的確是醉的快了點。</p>
浮沉子不看蘇淩，隻昂頭朝著那揚在半空的空酒卮看去，嗬嗬的似笑非笑了兩聲，這才一邊舉著那手中酒卮，一邊側目灼灼看著蘇淩道：“蘇淩，你我都不是這個時代的人，一沒有這個時代的歸屬感，二沒有這個時代那些人的愚忠，三更是知道這個世間人心涼薄，到底有多少見不得光的殘酷；蘇淩......便是我們如今身處的世間，到底是不是真實存在的我們都不知道.....所以蘇淩，我不理解，你為何要要做這兩件難於上青天的事情出來？就因為你仁慈，就因為你行事作風比我浮沉子正派，就因為你被那個狗屁名士評了個狗屁赤濟二字？”</p>
“我......”蘇淩欲言又止，他不去看浮沉子逼來的目光，斟了一卮酒，將頭埋在酒卮裏，大口喝了起來。</p>
浮沉子忽的自嘲地笑了笑道：“你拉我做這些事，我大可不做，你也不能綁我不是，或許，我也沒資格跟你說這些話，更沒資格管你，你和我隻是同一時代的人，你是司空供奉，我是邪教餘孽，本來各不相關，我這又何必呢？”</p>
蘇淩聞言，這才朝浮沉子看去，臉上卻是淡如水的模樣，似乎對浮沉子唇槍舌劍，甚至稍有些咄咄逼人的架勢並不為意，他指了指浮沉子舉在半空中的酒卮道：“沒酒了，斟上......”</p>
浮沉子這才一愣，沒想到蘇淩竟然不願正麵回答自己，心中更是有些痛心疾首，更對蘇淩的態度有些莫名的心冷。</p>
他長歎一聲，淡淡一笑，將那酒卮朝蘇淩一推，然後似苦笑般的看著蘇淩。</p>
蘇淩也不管他如何，隻給他篩了酒斟滿。</p>
浮沉子也不管蘇淩，見那卮酒滿了，便拿起來就喝。</p>
喝完這卮酒，朝那酒角裏看去，酒角裏的酒又空了。</p>
或許是真的有些醉了，他竟將那酒卮狠狠的擲在地上，“啪——”的一聲，那酒卮摔得稀碎。隨口嚷道：“服務員，這一會兒一倒酒的，實在麻煩，給我來三瓶茅台，不是飛天不要！”</p>
那酒保在櫃台後昏昏欲睡，猛地被那聲音驚醒，一眼看去，便看到那酒卮稀碎。</p>
他卻有些不依不饒道：“你這道士，好不識趣，為何吃醉酒，摔......”</p>
浮沉子不等那酒保說完，忽的從懷中掏出一錠金子，使勁的拍在桌上道：“聒噪，夠不夠？”</p>
那酒保見是金子，臉上原本的嗔怪怒氣瞬間消失不見，嘿嘿笑道：“夠了，夠了，這位道爺，小的親自給你篩酒來......”</p>
浮沉子一把將他薅住，帶著幾分醉意道：“不用你，道爺自己去.....你去後麵，給我抱五十......不一百個酒卮來，道爺憋悶，想摔碎了聽聽響，解解悶子！”</p>
說著朝那酒保後背一推。</p>
酒保知道那一錠金子莫說一百個酒卮，便是兩百個酒卮也買的來。</p>
隻是這酒卮隻用來盛酒，怎麽能摔碎玩呢？</p>
蘇淩倒還清醒，用眼神示意酒保退下。</p>
酒保這才如蒙大赦，轉身退下了。</p>
便在這時，浮沉子方又篩了酒回來。</p>
咚咚咚又喝了幾口，浮沉子方嘿嘿一笑，一指蘇淩，聲音有些含糊道：“蘇淩，別跟我說慈悲，以你的心智，絕不會婦人之仁；再者，這時代，家國天下，哪有慈悲？”</p>
他竟似忽的清醒，看了看這酒館之中，見仍舊隻有他與蘇淩二人，那酒保也不知何處去了，這才壓低聲音道：“蘇淩，我們在承天觀中，所遇到的那個黑衣鬥篷人，你我心知肚明這人是誰，他做那些齷齪事的時候，可有想過半點慈悲？他們更是血濃於水的感情，你呢，跟他們毫不相幹，就為了所謂慈悲？騙鬼去吧！”</p>
蘇淩見浮沉子這次是真的想要開誠布公的找他談談，他說了這許多話，竟未有一句平素那種神神叨叨的話來，一瞬之間，他竟是對浮沉子有了新的認識。</p>
蘇淩歎了口氣道：“浮沉子，不管你怎麽想，我最後再正中的問你一句，我請你幫我一起救董後和劉玄漢，你到底救還是不救？”</p>
浮沉子微微縮了下瞳仁，這才低低道：“救......可是蘇淩，給我一個理由啊！”</p>
蘇淩自己斟了一卮酒，浮沉子也要斟，卻被蘇淩攔下了。</p>
蘇淩將酒卮中的酒一飲而盡，遂淡淡的看著他道：“浮沉子，你既然真的想知道原因，罷了，我便告訴你吧。”</p>
蘇淩的聲音有些低，亦有些陰鬱，緩緩道：“浮沉子，你知道麽，我未來在這世間之前，我的家庭是什麽樣子的？”</p>
浮沉子一怔，搖了搖頭。</p>
蘇淩有些緬懷的笑了笑道：“這裏有酒，亦有故事，浮沉子，你可願聽我講一講？”</p>
“我的家庭是一個普通的家庭，父母都是工廠雙職工，操勞一生，奔波了大半輩子，才有了套房子，而我更是三代單傳，家裏唯一的男孩！我的童年雖然比不上富裕人家，卻依舊充滿了光芒。自那時起，我便相信這世間始終有光芒，因為這世間有發光的人。”</p>
蘇淩喝了一口酒，陷入深深的回憶之中。</p>
“後來啊，上了初中、高中、大學，一切都是那麽的順理成章，生活緩慢而恬淡，父母親從來都告訴我，不爭、不搶、不氣、不怨。所以，我從來都覺得這不爭、不搶、不氣、不怨極好，便時時刻刻提醒自己這樣做。所以，我那些年，雖然有些不開心的，不順利的，不如意的，我都不放在心裏，因為除了那些偶爾不和諧的人和事，我身邊的人，幾乎都是發著光得人。我篤定，這世間有光芒。”</p>
蘇淩淡淡一笑，似乎頗為懷念，那個回不去的時光，回不去的時代。</p>
蘇淩抿了口酒，原本閃著光亮的眼眸突然就有些暗淡，聲音也有些淒然道：“可是後來啊，母親病了，很重很重，癌症晚期，擴散.......那個給我所有光芒的人，收斂了所有的光芒。除了我藏在心底最深處的那抹光芒。”</p>
“蘇淩......”浮沉子萬沒想到，這蘇淩竟然還有這樣的事情。他不知如何出言安慰，隻能聲音有些發顫的喊了他一聲。</p>
蘇淩淡淡一笑，那笑容中亦有眼淚。</p>
“我的家庭，條件不算好，母親又是燒錢的病......於是剛畢業的我打三分工，白天送快遞，晚上做代駕，深夜寫寫網絡小說......不為別的，賺錢治病。當時再苦再難，我卻始終相信，我的世界的光不會熄滅，她隻是暫時孱弱，她終究會再次盛放，因為她善良，她一輩子不爭、不搶、不氣、不怨。隻是，浮沉子，你知道麽，有一次，我母親突然對我說，蘇淩啊，怕是我在也看不到你寫的網絡小說的結局了......那一刻啊，我淚如雨下.....我從來沒有那樣哭得那麽痛過......”</p>
“這......”浮沉子眼睛也漸漸泛紅，默然不語，他忽然有些明白了蘇淩為何要如此做。</p>
“可是，最後啊，母親走了，我拚命挽留的光，卻最終留不住啊！”蘇淩淡淡的說著，似乎在講著一個別人的故事。</p>
浮沉子這才低聲道：“蘇淩，實在是對不住啊，觸碰了你的傷心事......”</p>
蘇淩擺了擺手，眼中有淡淡淚光道：“過去的事了，我都快要忘記了......更是陰差陽錯的來到這個世界，便再也回不去了。”</p>
他甩了甩眼中的淚，忽的斟了一卮酒，又給浮沉子斟了一杯道：“這些話，我能與這世間哪一個人說？隻有你了，莫要嫌我囉嗦！幹了！”</p>
蘇淩臉上的淒哀竟忽的一掃而光，豪氣陡升的說著。</p>
浮沉子這才哈哈一笑道：“如今，咱們可能老死在這個不真實的世界了，想那麽多幹嘛，喝！既然這樣，咱們做事就圖個痛快，你要救劉玄漢救來！你要救董皇後救來！道爺我豁出命去，陪著你便是！”</p>
蘇淩哈哈大笑道：“你這牛鼻子，什麽都好，就是這句這世界不真實，我極不愛聽。”</p>
“哦？”浮沉子一笑道，“願聞其詳.....”</p>
蘇淩擎酒在手，意味深長道：“浮沉子，你可見過，蕭家長公子蕭明舒，為救其父，慷慨赴死？更是臨終前掛念他的四弟蕭倉舒，於絕筆信中再三叮嚀我代為照顧他的幼弟；你可見過蕭家子侄蕭安鍾，為救叔父，換馬引兵，九死不悔！你可見過，曾有一個男童即將病死，還心心念念的讓他牽掛的那個姐姐快跑，以免遭屠戮！你可見過，飛蛇洞中，有那樣一襲綠衣，麵對那巨獸虺蛇，半步不退？”</p>
浮沉子聞言，眼神有些怔怔出神，似乎想到了他在這個世間所經過的一幕又一幕。</p>
終是，浮沉子搖了搖頭道：“我......未見過......那兩仙塢......唉，不提也罷......”</p>
蘇淩深深看了浮沉子一眼道：“你未見，所以你不懂，可是我卻親眼所見，親耳所聽，這些人都是真真實實存在的人啊，那麽，這世間如何就不真實了？浮沉子......在他們身上，我找到了我丟失的光......”</p>
浮沉子長歎一聲道：“蘇淩，我終於明白，你敬佩劉玄漢為人，不假，你覺得嬰兒何辜亦不假，而促使你不顧一切，去救他們的根本原因，不是這些，而是，對這個世界的，歸屬感、認同感。蘇淩，所謂的光，便是這個吧......”</p>
蘇淩淡淡一笑道：“或許吧......”</p>
浮沉子長歎一聲道：“蘇淩啊蘇淩，你終究成了與這個世間一般無二的人了啊.....”</p>
蘇淩擺擺手道：“你這話說的，我還是我，你玩什麽梗我都知道......”</p>
言罷，兩人相視一笑。</p>
酒不知喝了多少，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辰。</p>
那油炸落生，也不知上了多少碟。</p>
蘇淩和浮沉子早已爛醉如泥，便是相互攙扶著，都坐的東倒西歪，兩人說話更是語無倫次。</p>
兩人的頭都直不起來了。</p>
浮沉子晃晃悠悠站起身來，左右晃動著朝酒館門前走去。</p>
一路之上，走的歪歪扭扭，更是碰倒了好幾個酒桌上的酒卮。</p>
那浮沉子半倚在小酒館的門前。</p>
眼前。</p>
冷風如刀，彤雲翻滾。</p>
紫電利芒，蛟龍騰空。</p>
浮沉子忽的一手指天，頗為張狂而又放肆的哈哈大笑。</p>
蘇淩也醉眼迷離的來到浮沉子近前，看著浮沉子一臉通紅，滿身酒氣，潑天酒意，竟也哈哈大笑。</p>
浮沉子忽的將大袖一甩道：“總有一天，我要將這天地的彤雲陰霾，一袖掃盡，到時候，蘇淩，咱倆一起，萬水千山皆收眼底！豈不痛快！”</p>
蘇淩哈哈大笑，也頗為豪邁，提酒在手，驀地站在狂吼的冷風中，張口吟道：“我有一瓢酒，足以慰風塵。傾盡江海裏，贈飲天下人......”</p>
冷風暗夜之中，兩個少年肩並著肩，攜手攬腕，卻走的歪歪扭扭，但卻那麽的自然、無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