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才厚在公社衛生院實習了兩個月後,就要被派到夾屁溝屯當赤腳醫生。


    這天快中午時,他坐在白老診室裏,等待著白老給他開介紹信。


    白老是一名老中醫,離休前是這個衛生院的院長。雖說他現在有七十歲了,但身體很好,所以衛生院一直在反聘著他。秦才厚在這兒實習的兩個月裏,白老就是他的師傅。


    白老診室的西山牆上,掛著一張白老自己用毛筆勾書的八卦圖。秦才厚對這張圖很感興趣,沒事兒就站在圖前琢磨,還從白老這兒借了不少有關八卦的書籍拿回宿舍裏研究,不懂就向白老討教,幾乎達到了癡迷的程度。


    不一會兒,白老開好了介紹信,交給秦才厚說:“我在夾屁溝有一個閨女。頭些日子來我這兒住了幾天,現正打算要回去。正好你今天和她一起走吧,路上也有個伴。”


    “好的。”秦才厚邊收好介紹信邊點頭應承了下來。


    白老起身說道:“那你中午就到我家去吃飯吧,一吃完飯你們就出發吧。”


    秦才厚客氣說道:“不用了。我還是到公社大食堂去吃吧。吃完了我就去您家找您閨女。”


    “你不用客氣。我閨女現在正在家做飯呢。我先回家。你趕緊回宿舍收拾東西,然後拿上東西就去我家吃飯。吃完飯你們就直接從我家出發吧。”白老說完,就回家了。


    秦才厚也不好再推辭了,趕緊回宿舍收拾行李,然後背著行李和一個印有雞蛋般大的紅十字藥箱就來到了白老家。


    白老閨女有五十歲,名叫石婆。


    吃完飯,白老在院子裏牽出一頭毛驢。石婆把她的東西放在驢背,讓秦才厚也把背來的行李和藥箱放上去,然後她就騎到了驢屁股蛋上。秦才厚在前麵牽著驢,告別白老,向北走去。


    路上,秦才厚邊走邊和石婆聊著天,他說道:“小的時候經常看樣板戲《智取威雕山》,也看過《林海雪山》這本書,還以為是編劇、作者他們在胡編亂造呢,沒成想還真有這麽一個什麽夾屁溝、威雕山這些地方。”


    石婆說道:“《智取威雕山》、《林海雪山》確實不是胡編亂造,他們演的寫的都是真的,當年這一帶確實有崔三雕這麽一股土匪。”


    秦才厚好奇地問:“那崔三雕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他是怎麽當上土匪的?”


    “這話說起來就長嘍。”石婆從腰裏拔出煙袋鍋,從煙袋裏挖出一鍋煙,點上,邊“吧嗒吧嗒”抽邊講道:“那還是大清朝時期,洮城還不是一座城市,隻是一個大屯子,崔三雕一家子就生活在這個屯子裏。他兄弟五人,分別叫崔大雕、崔二雕、崔三雕、崔四雕、崔五雕。那時,白俄人要在洮城修鐵路,屯裏人不讓,但白俄人硬要修,於是崔三雕哥五個就帶著鄉親們把修鐵路的人都給殺了,埋在了大沙坑裏……”


    “是不是火車站後麵那個大沙坑啊?”


    石婆點頭說道:“是。”


    “怪不得有人又叫它是白骨坑,原來它裏麵埋的都是白俄人。”秦才厚若有所思。


    “什麽埋得都是白俄人?崔三雕當時殺得都是中國勞工,白俄人沒幾個。”


    “這麽說他是濫殺無辜了?”


    “可不是。”


    “後來呢?”


    “後來白俄就派軍隊來抓他,於是崔三雕就帶著人上了威雕山當起了土匪。”石婆嘴裏噴著煙霧津津有味地講著:“那時的威雕山還不叫威雕山,叫八道崗。隻因崔三雕哥五個的名字都帶一個‘雕’字,所以,他們在此占山為王後,就把它改叫成了威雕山了。”


    “那你們夾屁溝就在威雕山角下,不是遭殃了?”


    “當時的夾屁溝還是一個荒無人煙的山溝溝,沒有一戶人家。崔三雕來了後,他的人就散布在了威雕山周圍,娶妻生子,安家落戶,先後建立了夾屁溝、阿爾山、五棵樹、榆樹屯、大青山……反正紮蘭公社這十來個屯子基本上都是崔三雕的地盤。”


    “我明白了,這方圓百十裏實際上就是崔三雕的根據地,而威雕山隻不過是他的一個大本營。”


    “也可以這麽說。”石婆眼望著遠處的威雕山,噴著一口的煙霧說:“平時每家每戶都各在各的屯種地的種地、伐木的伐木、打獵的打獵、捕魚的捕魚,一有仗打,大家聚集起來打,打不過就跑上威雕山躲起來”


    “如此說來,這一帶的人……上了年齡的人,過去都當過土匪?”


    “解放前這裏的人,肯定都是土匪了,你一生下來就毫無疑問是一個土匪崽子。”


    “那你爹——白老也是土匪了?”


    “白老一開始是在洮城行醫。”石婆又把目光移向洮河,繼續講敘道:“大清朝沒了後,東北就成了奉軍的天下。後來崔三雕就被奉軍招安了,成了一個什麽混成旅的上校團長,就駐紮在洮城。就是這個時候,白老在洮城被崔三雕征招入伍了,當了一名醫官。”


    秦才厚饒有興趣地追問道:“後來呢?”


    “後來小日本鬼子打進來了。日本人想讓崔三雕加入偽滿軍,崔三雕不幹,於是就打了起來。崔三雕打不過日本人,就帶著人又跑進威雕山當起了土匪。”


    “後來呢?”秦才厚聽了連連嘖舌。


    石婆也是越講越來勁:“光複時,日本鬼子跑了,偽滿軍也散了,崔三雕就趁機下山占據了洮城,自封為光複軍總司令。後來,國民黨在東北發起大規模的進攻。崔三雕錯誤地估計了形式,以為國民黨兵強馬壯,又有美國的飛機大炮支持,一定能打進洮城來。於是就投靠了國民黨,成了國民黨中央先遣挺進軍洮城保安旅少將旅長,殘酷殺害我們的人……”


    “你說的確實如此,我小時候去洮城烈士陵園玩,看到過有二百多個烈士墓碑上寫的就是被土匪崔三雕殺害的。”秦才厚感歎道:“真是個反複無常、殘暴無良的小人!”


    石婆繼續講道:“後來,我們的大部隊來了,擊潰了崔三雕這股土匪,解放了洮城。崔三雕帶著殘兵敗將,又跑上了威雕山繼續當他的土匪。”


    “後來呢?”秦才厚已經聽迷了。


    “後來就象《智取威雕山》演的,楊誌榮假扮土匪上山把他給擊斃了。”


    “難道還真有楊誌榮這麽一個英雄?”


    “是有這麽一個人。”石婆又點了一鍋子煙,邊抽邊講:“當時我們的部隊,是從山東來的一支部隊。楊誌榮就是這支部隊裏麵的一個炊事員。有一次他在河麵上刨魚,腳崴了,於是就跑到白老那兒治。白老見他說著一口的山東話,於是就教他東北話。楊誌榮很有演員的天賦,沒多長時間,不但能說得一口流利的東北的話,而且土匪的暗語黑話也都學會了,他一天到晚哼著淫調,比手劃腳、晃頭甩臂都與土匪們的習慣、作風、氣派沒什麽兩樣。他的參謀長見他一天到晚活靈活現就是一個土匪樣,就量才使用,讓他當了偵察員。結果他果真如魚得水,大展身手,連立戰功,很快就當上了排長……”


    “唉,你剛才說到了白老,我就有點不明白了,你不管他是不是土匪,但他畢竟是崔三雕的醫官啊,崔三雕被擊斃了,他怎麽沒被鎮壓?並且解放後他不但當上了衛生院的院長,還享受離休待遇,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兒?”


    “楊誌榮假扮土匪上山能把崔三雕給擊斃了,實際上全靠白老從中幫忙了……”


    “啊,我明白了!”秦才厚恍然大悟:“照你這麽一說,白老倒成了一個潛伏在敵人內部的地下工作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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