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六十六)


    吳千語愣住了,和事佬似地說道:“好了,媽,別說了,這樣吧,我點外賣,大家別吵了。”


    親家李麗芬仍舊看熱鬧不嫌事大,雙手抱胸,又提起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唉呀,親家,我可是給你們家老三看了半年的孩子啊!我帶的兢兢業業,不敢出錯半分,哪能像你一樣突然跑出去,丟下小花不管不顧,一個人在竹林裏睡覺啊。明明是你的錯,可我們都沒怎麽怪你,你現在倒委屈起來了是不是?你應該反思你的過錯,而不是一味的指責我們呀。”


    聽到親家無情的話語,月梅的眼淚流得更多了,簡直斷臉分頤,永遠止不住似的。她徹底地爆了,麵色鐵青,咬牙切齒地說道:“李麗芬,我忍你好久了!你別動不動就是說你幫我們家老三帶孩子,我今天問你,小花是我的孫女,難道不是你的外孫女?!我們是一家人,你總是說我欠你們的,你有沒有道理?!”


    李麗芬沒想到這幾個月,一直像個針線荷包似的,任人刺戳的月梅突然就像一隻發狂的貓,開始反抗了,她想起了那次親家幹架的事,不想自己再滿頭起包,血流披麵,因此,退後一步,識趣地不做聲了。


    月梅打敗了親家,仍舊冷冷地瞪著兒子,對他說道:“小時候你們多可愛啊,多麽招人喜歡,那個時候,我沒有現在這麽累,可是我很幸福,現在呢,你看看你們哥仨,我沒完沒了,挨家挨戶地給你們帶孩子,可是卻總落不到一個好字!你們幾個,一個恨我,一個怪我,一個胡作非為,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在外麵亂搞,每家每戶全部落得一地雞毛,鳴嗚嗚,我和老伴分開,離開老家,跑到我不喜歡的大城市來,我為的是什麽呀,嗚嗚嗚——”


    許狀元不吱聲了,麵帶羞愧。


    月梅說到傷心處,開始放聲大哭,她覺得茫然無力,一邊哭一邊哽咽地說道:“以前生你們的時候,總是說,這麽多兒子,老了有依靠了!到了晚年我一定會很幸福。可是誰曾想到,你們是這樣對我的呀!我是老人,我勞累了一輩子,我也需要休息,需要關愛呀,可是你們呢,全對我和你們的爸不管不顧,嗚嗚嗚,養孩子有什麽意思——”


    月梅哭得很傷心,對於她來說,此時此刻,人生是一片灰色,看不到任何意義和希望,她被濃濃的挫折感打敗了。


    吳千語皺著眉頭,回了自己房間。許狀元看到老婆好像生氣了,隻好壓低聲音,對月梅勸道:“媽。媽,你別哭了好不好,千語生氣了,唉,你想看我和她吵架嗎,媽,我不想吵架啊,媽,算我求你——”


    許狀元向自己的母親打躬作揖,月梅看在眼裏,冷在心裏,她知道她這樣放聲大哭惹兒子兒媳生氣了,因此一這哭一邊站起來,轉身帶著孫女回自己房間了。


    小花表現得很溫馴,雖然奶奶很傷心,可是她沒有哭鬧,很快就睡著了,月梅把她放在小床上,然後自己也睡了,她睡不著,淚水打濕枕頭,想起未來,好像看不到什麽希望,覺得活著也沒什麽意思,整個人像浮在水裏,起起落落,十分不安。李麗芬進來的時候輕手輕腳的,她看見了月梅的眼淚,可是當沒看見,沒多久,便倒在自己的床上,響起了香甜的鼾聲,月梅一個勁地流眼淚,她想著真沒意思,身邊吵吵鬧鬧那麽多人,可是沒有一個是真正關心自己的,那麽,她那麽苦累有什麽意義呢,愛是相互的,既然孩子們不愛她,那麽她又有什麽理由無條件地愛他們,以及付出一切呢,她作為母親,把他們養大到十八歲,就已經盡了責任和義務,她為什麽還要從老家跑出來給他們帶孩子?


    她現在最想過的生活就是回到柳溝村,和老伴在一起種地,曬太陽,可是她為什麽這麽小小的願望也實現不了,她的身上仿佛有重重枷鎖,壓得她不能動彈。


    月梅的眼淚更多了。


    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月梅哭得累了,沉沉睡過去了,她做了一個夢,夢裏麵,她看到老伴來找她,四周彌漫著大霧,老許站在她的不遠處,臉上帶著微弱的笑,他向她指了指頭頂,對她傾訴道:“頭痛,很痛!”


    月梅擔心老伴又生病了,立馬安慰道:“老許,你別怕,我馬上回老家,我帶你上醫院,肯定沒事。”她想掙紮著走向老許,可是她發現自己走不動,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手上帶著手銬,腳上帶著腳鐐,脖子上架著木枷鎖,像古時候犯人的刑具,總之,她身上重重枷鎖,根本動彈不了。


    她心急如焚,無奈地對老許說道:“老伴,我想回家看你,可我走不了啊。”


    老許微弱地繼續笑著,揮著手說道:“沒事,一會就頭不痛了,我能扛,孩子們的事要緊,你安心呆在上海吧。”


    月梅哭著說道:“可我想你啊,想家啊!我原曾想,在老大家呆幾個月,我就可以回老家和你在一起了,可是老三也需要我,老二也需要我,我現在在三個兒子家都呆了一遍,他們還是不肯放我走,老許,對不起啊,我不是不想回家,我太想回家了,是我沒法回家——”


    這個時候,身邊響起三個兒子的呼喊聲,她想著兒子們來了,他們在哪,四處尋找沒看到,低頭一看,然後手上的手銬,脖子上的木枷,腳上的腳鐐,分別映出三個兒子的臉!他們對她大喊著:“媽——媽——”月梅的眼淚更多了。


    她在夢裏麵哭得很傷心,身上重重的枷鎖壓得她透不過氣來,她失去自由和自主了。


    這個時候,老許回頭看看,對月梅說道:“老伴,來接我的船來了,我要走了,我是來跟你告別的。”


    月梅驚呆了,走,老許要走到哪裏去?


    她慌亂地問道:“你要去哪裏啊?”


    老許笑了笑,對她回答道:“去一個快樂的地方,那個地方,很輕鬆,不累,不孤獨,我要走了,船長已經點我的名了,我現在的頭已經不痛了。”


    月梅看到老許轉身向前,很快要消失在大霧裏,立馬大喊道:“老許,你把我也帶走吧!”


    老許仍舊持續向前快速走動,對月梅輕輕地說道:“不行啊,船上滿員了,再也不能坐其它乘客了。我不能帶你走。”


    月梅絕望了,衝著老許漸行漸遠的背影大喊道:“你帶我走吧,我不想呆在上海,我太累了,我想和你在一起,我不用管別人,隻需要管你和我的生活!”


    老許已經消失了。


    月梅放聲痛哭,然後被人搖醒,她睜開眼一看,兒子兒媳親家母都在自己麵前,許狀元關切地問道:“媽,你做惡夢了嗎?你一直哭,一直喊,我們聽到了,不放心你,所以把你搖醒了。”


    月梅回到現實生活中來,想起剛才夢裏的恐怖景象,心裏堵得慌,她對許狀元哭道:“老三,你爸走了,嗚嗚嗚,他在夢裏跟我告別,嗚嗚嗚——”


    然而,許狀元聽得笑出聲來,他壓根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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