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水,傾瀉而出。淺草蟲鳴,四際清寂。


    破舊的廟門外,緩緩走來一個人,身形似風輕移。


    一襲紅衣,絕代風華,廣袖飄飄,如同夜裏翻飛的浴火蝴蝶。


    容貌絕美,傾國傾城,膚白如熒,好似畫裏走來的世外仙人。


    月下看美人,好比霧裏看花,更添加了一層神秘脫塵的朦朧美。


    秋離鳳雖為男子,卻有著比女人還要陰柔精致的麵容。正是因為他那張雌雄難辯的五官,讓他成為當今武林公認的“天下六美”之首,無論男女,無不見之垂涎。


    他被江湖人成為“奪魂簫郎”,其中有兩層含義,其一便是說他美冠天下,驚為天人,讓人見之丟魂失魄。


    這個“天下第一美人”他當之無愧。


    美人站在眼前,白落裳卻不想多留片刻,甚至連看也不想多看一眼。


    “怎麽?我施與援手,你不想道聲謝就要走嗎?”秋離鳳擋住白落裳的去路。


    他說話的時候,略略彎起眼尾,眼波含笑,十分勾魂,眼下臥蠶微微泛光,臨去秋波,叫人心蕩意牽。他擁有一雙讓無數人羨慕的桃花美眸,眼睛黑白分明而有神,眼周略帶淺淺紅暈,如一汪春水霧氣昭昭,盡管隻是輕輕一笑也讓人移不開眼。


    想來,被那雙眼睛迷倒的人一定是不計其數的。


    白落裳看著美人,竟不自覺的微微闔上眼,眼神更似醉非醉。


    即便同為男人,見了這麽一張漂亮的臉,也會走神。白落裳很喜歡這張五官外貌細致精巧到有些邪氣的臉,他想,若是這張臉長在自己臉上,那麽他便可以不用再千裏迢迢去找美人了,每一天隻要對著自己的臉就已足夠。


    被一個男人神迷地看著,秋離鳳也隻不過是淡淡笑了一下,抬起一隻纖細白皙的手,朝白落裳微笑道:“我這雙手剛挖過三對眼珠子。”


    他的聲音涼涼的,讓人聽不出真假。


    白落裳瞧了瞧那隻手,幹淨的連一點塵都不沾,若隻是看這一雙手,白落裳決不相信這雙手剛挖了人的眼睛,但這雙手是秋離鳳的。


    秋離鳳的手或許從不挖人的眼睛,但隻有他願意挖,就一定會挖,而且不會猶豫,甚至都沒有任何感覺,因為他的心不會覺得挖人的眼睛會是一件殘忍的事,這才是令白落裳害怕的地方。


    “我想我不會是第四個被大公子挖眼珠子的人。”白落裳非常識趣的挑開視線,朝秋離鳳身後看去,隱隱看見那裏還有幾個影子,忍不住睜大眼睛。


    他很清楚的看見,那裏還藏著一個人影,他不能不驚訝,因為他所認識的秋離鳳絕不喜歡被人跟著,他出門也幾乎從來都不帶人,白落裳幾乎從來沒有見秋離鳳出門帶過人,甚至沒有見過他和什麽同行過。


    然而這一次,秋離鳳卻破例帶了人,而且還不少。這讓白落裳忍不住要去好奇,究竟是為了什麽,秋離鳳才會帶著這麽多人出門?


    秋離鳳的本事有多高,白落裳不敢說完全掌握,但至少也知道七八分。就算不靠他自己的本事,就憑他伏仙山莊大公子的身份,也夠他在江湖來去縱橫,他根本不需要帶人。


    既然現在帶了人,自然是有特別的事要做。隻是不知道,這一件特別的事究竟是一件什麽樣的事。


    秋離鳳知道自己帶來的人即便藏得再好,也瞞不過白落裳,卻沒料到白落裳也隻是看了一眼便發現了,不免有些失了興趣。抬手一揚,隱藏在廟外的人影一眨眼就消失在黑暗中。


    白落裳摸了摸酒葫蘆,心裏存在疑惑,或許他不該過問,卻還是忍不住想要問。因為他有一個毛病,他心底的話永遠憋不住。


    不動聲色的看了眼秋離鳳的臉色,白落裳很小心的問道:“這些人訓練有素,想必身手也不差。隻不過,為什麽大晚上的還要披蓋鬥笠?難道說就算是夜晚也還怕被人瞧見?”


    秋離鳳掃了白落裳一眼,冷冷一笑。


    白落裳皺眉,略為不滿的說道:“你有話就說,冷笑是什麽意思?”


    “難道你不覺得自己實在太聰明了嗎?”秋離鳳的一雙桃花眼忽然閃出惡毒的光,“有人說過,太聰明的人會死得早。”


    白落裳皺著眉毛道:“我不是聰明,我隻不過是好奇。”


    秋離鳳又語出惡毒的說道:“聰明人往往都是死在好奇心上。”


    這話的意思就是在說,這件事根本和白落裳沒有半點關係,秋離鳳在告誡白落裳,不管自己的事情,自己最好不要多管閑事。


    白落裳隻好歎氣,沉吟道:“沒有錯,有很多事情還是糊塗些的好。”


    秋離鳳略表讚許的點了下頭,冷笑道:“那你現在還想知道嗎?”


    “不了。”白落裳嘿嘿笑兩聲,額頭上卻流下一滴汗,“我想這件事跟我絕沒有半點關係,所以我不用知道。”


    好多人都知道,白落裳在江湖中最怕的一個女人,是倚花閣副閣主趙青枝。


    但所有人都不知道,白落裳在江湖中最怕的一個男人,便是眼前這位。


    這是一個喜怒無常的人,對任何人的態度總是忽好忽壞,性格多變,孤僻乖張,又狂傲不羈,實在是讓人摸不準脾性。


    而讓白落裳最沒轍的是,這位被江湖人讚為“天下六美之首”的人,總愛莫名其妙的將壞心情遷怒他人,跟他接觸,你永遠都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會惹得他不愉快。


    秋離鳳淡淡笑著,悠悠得轉著手裏的竹簫,神色間好像在計較著什麽。


    他每當用那樣的眼神瞧人的時候,就說明他的心底其實正打著一件很不好的主意。


    白落裳咳嗽一聲,拱手作揖,客氣道:“這麽久不見,大公子可還好?”


    秋離鳳挑著眼梢,將白落裳上下打量了一遍,刻薄道:“這麽久不見,你還是這麽沒品位。”


    白落裳垂頭看了下自己的衣著打扮,清爽趕緊,風流倜儻,實在是找不出“沒品位”的地方。


    當然和秋離鳳相比之下,白落裳自然是黯然失色不少,所以他隻能嘿嘿笑道:“這麽久不見,大公子倒是越來越好看了。”


    秋離鳳星轉雙眸,明顯是在笑,卻笑的令人後頸發涼。


    白落裳突然有些笑不下去了,他實在是摸不透秋離鳳的腦子裏究竟都在打著什麽鬼主意。


    秋離鳳卻隻是慢吞吞的問了一句:“你很喜歡拍馬屁?”


    白落裳摸了摸鼻子,勉強笑了兩聲,拍馬屁並沒有什麽不好。在他看來,拍馬屁也是一種對別人的讚美,讚美別人是一件好事,所以拍馬屁也算是一件好事。但如果這馬匹拍錯了對象,那麽好事也就會變成壞事。很明顯,這一次白落裳做的好事是找錯對象了。


    見秋離鳳陰森森的眼神,白落裳苦笑道:“因為世人都愛被人拍馬屁呀。”


    換而言之,他不過是做了別人都喜歡的事情。


    秋離鳳卻對此感到十分不屑,冷冷的哼了一下:“你以為你很了解‘世人’?”


    白落裳無奈的歎了一口氣,道:“我並不了解所有的‘世人’,我隻不過是了解一小部分的‘世人’而已。”


    秋離鳳冷笑道:“我並不在那一小部分世人當中。”


    “原來大公子不喜歡奉承話。”白落裳很真誠地望著秋離鳳,道:“看來我拍錯地方了,如秋大公子這般絕代風華的人物,當然是不能跟那些淺薄無知的世人相提並論,大公子自然是絕對不屑於那些阿諛奉承的話,我真是小人的眼睛,目光短淺。”


    “你以為你這個馬匹就拍的不明顯了?”秋離鳳冷冷的掃了他一眼,“你知道在伏仙山莊拍馬屁的人,會有什麽下場?”


    白落裳小心翼翼琢磨了一會兒,很不確定的猜測道:“難道會被大公子逐下山?”


    他以為這已是最壞的結果,沒想到秋離鳳隻是挑著眉梢冷冷道:“猜對了一半。”


    “哦?”白落裳眨著眼睛問道:“我猜對的是哪一半?”


    秋離鳳冷冷的說了兩個字:“下山。”


    白落裳不禁好奇道:“那正確答案的另一半是什麽?”


    秋離鳳冷冷一笑,“是被我丟下山的。”


    一個“丟”說得極其輕鬆,但是被“丟”下山的人絕對不會感到輕鬆。


    白落裳的腦子裏忽然浮出一個畫麵。


    秋離鳳站在伏仙山莊巍峨的山巔之上,手裏提著一個體型碩達的人,山風掠過,那人在秋離鳳的手裏飄飄揚揚的晃了一晃。等風停下,秋離鳳突然揚起手,被提起來的人就從他的手裏以一個彎曲圓潤的弧度飛到了山下,最終消失在霧氣迤邐的懸崖中。


    一想到這裏,白落裳不由打了個寒顫,底氣不足的問道:“丟?怎麽丟?”


    秋離鳳冷冷道:“當然是你理解的那樣丟。”


    白落裳摸了摸酒葫蘆,尷尬道:“大公子知道我心裏怎麽想的?”


    秋離鳳十指交叉,壓了壓手指,冷冷道:“需要我現在找個地方給你示範一下嗎?”


    白落裳瞥了眼秋離鳳的手,立刻搖頭道:“我想這就不需要了。”


    秋離鳳從鼻子裏不屑地發出聲音,他當然不可能真的把白落裳“丟”下山,他也懶得動這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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