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兒我一年就這麽點錢,木先生,您一下讓我出了五貫錢,可真是要了小老兒的命啊。”張老四道。


    木喚看了看張老四,沒帶器械,孤身一人,放心了許多,至少不是來算拳腳賬的,便道:“老人家,這你就誤會我了。案子不是我判的,那是常知縣判的。”


    “你當小老兒瞎麽!”張老四有些生氣地道,“我看得明明白白,就是你在旁邊唆使,常縣令才會這樣包庇李元成!”


    木喚搖了搖頭,道:“老人家,這你就錯了。你說你看得明明白白,那麽李員外上來遞那份契約的時候,暗中給常縣令塞了錢,你可看見了?”


    “沒錯!他就是收了錢,才會這樣辦事!”張老四罵道。


    木喚道:“老人家,若不是我,你可就要更慘了。常縣令收了錢,原本是想按照李員外所說的判法,令你交出田地,屆時你無家可歸,無田可種,這才叫真的慘!”


    “他敢!”張老四聲音越來越高。


    木喚連忙安慰道:“老人家,不要激動。你想,當時常縣令都開口要判了,結果,我攔著他了,對不對?那是我跟常縣令說,你老人家不容易,豈能就這樣便宜了李員外這樣的奸商?所以不要讓他依著李員外,讓他更向著你一些。所以才會有了這個結果。”


    張老四嗬嗬冷笑,道:“你的意思是,我平白無故要多給五貫錢,還得感謝你了?”


    木喚歎了一口氣,無奈道:“老人家,我不求感謝,我深知自己做得不夠。依著李員外去判是錯,現在這個判法雖然更好了一些,可也是錯,終究是做了錯事,我自責還來不及,哪裏敢邀功。隻是,我不過是一個文書先生,常縣令是我的上司,我安身立命、養家糊口全賴他,他認錢不認人,我也攔他不住,若這縣令是我做,你且看看李員外那等奸商有幾分好日子過?”


    張老四看木喚一連悲戚悔過的樣子,氣消了不少,道:“不管怎麽說,這五貫錢,是教小老兒幾個月都要喝西北風了。”


    就在這個時候,木喚也不知怎麽了,忽然像是來了靈感,心頭一動,道:“老人家,也是我這個文書先生幹得不對,那常縣令貪得無厭,我攔不住,是我沒用。你便去告我罷,把我這無用之吏給撤了。”


    張老四道:“我告你有什麽用,我這五貫錢也回不來。”


    木喚道:“老人家,你這明顯是冤案,那常縣令利欲熏心,亂判一通,實在可恨,若是江南東路提點刑獄門知曉便好了,肯定能夠查實,給你平反。”


    張老四奇道:“那個什麽提點門,是什麽東西?”


    木喚道:“江南東路提點刑獄門,便是總攬咱們江南東路一切冤假錯案的司門。有何冤情,便可上那裏去陳。老人家,你便去那裏告我罷。”


    張老四問道:“我……我告你作甚?”


    木喚不答他,隻是道:“唉,這提刑司門,也是大了些,讓他們管我這樣不入流的小吏,未免有點大材小用,其實隻要到江寧府,找江寧司理院便夠了,這司理院專管江寧境內大小官吏,不管你是文書、賬房,還是縣丞、縣令,你若是去那裏告,隻要你有冤情,必定可陳。如果司理院管不了,再去提刑司告,實在不行,上南京、東京登聞樓去,直達天聽,有什麽解決不了的?”


    說到這裏,木喚又歎了一口氣,微微抬頭,仰望星空,道:“這混賬文書,我是不想幹了。唉,我自小孤身一人,無父無母,辭了這文書之職,我便也種田去吧。老人家,你還是去司理院擊鼓,告我吧。”


    “這……我……”張老四一時間說不出話。


    木喚低下了頭,從懷裏拿出了兩貫錢,道:“老人家,我做了錯事,我會認的,這裏是我攢了多年的錢財,也賠你一些,教我心裏好受。你自顧去吧。”


    木喚把錢往張老四懷裏一塞,轉頭就走。張老四還沒反應過來,呆在原地,說不出話。


    等木喚走遠了,他才抓抓腦袋,自言自語地道:“提點刑獄?司理院?”


    ——————————————————


    木喚回到家裏,洗了把臉,就躺在床上,蓋上毯子,看著天花板,木喚實在是忍不住,笑出了聲。


    他給張老四指路,當然是使壞了,表麵上說是讓張老四去告自己,實際上,張老四會告自己嗎?


    會告一個在常縣令麵前為他說話的人?會告自己這麽一個孤苦伶仃的孤兒?會告一個給了他“積攢多年”的錢財的人?倒黴的隻會有一個人,那就是常載德!


    張老四去告常載德,登聞樓那是不用想了,事情太小,張老四估計也沒這個膽,也就在司理院解決了。雖然能告下來,但常載德未必就會倒大黴,不過惡心他一下,木喚還是覺得心中暗爽。


    今天真是美好的一天啊。


    築球場上出風頭,還遇到了長得特別像自己妻子的少女……真像啊。


    王旉……王旉……


    想著王旉的容貌,木喚神色漸漸迷離。


    在那個時代,他與妻子相遇於大學的校園。兩人畢業後結婚,十分恩愛,還有過一個孩子,初戀、大學、結婚、孩子,這似乎是很多人都羨慕的一對恩愛夫妻,隻是……


    天不作美,木喚35歲那年,疾病奪去了妻子的生命,隻留下他與一個女兒。


    在妻子與病魔爭鬥的那段時間,也是木喚貪得最狠的時候。


    錢,錢,錢!


    無論多少錢,我都要救回她的命!那時的木喚剛剛當上市局局長,在那之前,不說木喚一點禮也沒收吧,但之前收的禮都不貴重,也都是無法拒絕的禮,而且收了以後還膽戰心驚的,甚至有些自責。


    可是,官職升了,權力大了,更重要的是,他的結發之妻又身患絕症,也不知是什麽時候,木喚心中的那一根弦斷了。錢,我需要錢!


    然而,天命啊!想盡一切辦法,終究沒有能留住妻子的命。


    一轉眼,蕾兒也走了十年了吧?


    妻子走了以後,木喚更有一種無所謂的心態了,不知是妻子的死給他的刺激,還是貪婪的本性一旦打開再也收不住,他有點放任自己,耽於生活享受,在紙醉金迷中醉生夢死,直到失去一切。


    王旉……蕾兒……如果真的是你,該有多好。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寫下這首詞的蘇軾,應該就是這個時代的人吧?他的妻子王弗,也應該還活著吧?兩人一定是相當的恩愛,舉案齊眉、相敬如賓,隻是他們都還不知道,厄運即將要降臨。


    如果以後見到蘇軾的話,要不要告訴他?


    蘇軾又在哪裏呢?這樣的大文豪,又是個怎樣的人物?


    木喚在滿腦袋的亂想中,漸漸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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