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城十裏,於無人處禦劍而起。


    寧白峰雖不說心急如焚,卻也覺得時間有些緊迫。


    畢竟他不清楚趙碩是不是真的被巫神教抓住,也不確定是否早已身死,更不知道若是在祭仙壇沒有找到趙碩,又能再去哪裏尋找。


    歸流城越往南,山林茂密的景象便越深。


    這裏鮮有羌族人居住,畢竟距離歸流城太近,一旦雙方戰事再起,這裏就是第一處戰場。


    故而從空中俯瞰腳下的這數十裏縱深的叢林,就成了大泉與羌族之間的緩衝地帶。


    寧白峰掃過一眼,不時看到某些獸車在林間穿梭,因該是從歸流城返回的羌族人。


    劍行雲端,數十裏山林轉瞬既過。


    當寧白峰穿透一層雲霧,看見眼前景象時,情不自禁的為之驚歎。


    站在後麵的元鎮,更是直接“哇”的一聲叫了出來。


    眼前景象並無縹緲仙意,反倒一派田園風光。


    群山錯落有致,山下阡陌縱橫,一座座吊腳樓依山而建,點綴其間。


    一方方梯田自山腳往上,直至山頂,注滿水的梯田裏,不時有那陽光穿透雲霧,照射其間,給群山籠上一層絢爛的光暈。


    隨風而來的薄霧繞過群山腰間,上麵的羌族人如同在雲上耕作一般。


    眼前景象,美不甚收。


    很顯然,這裏是某處羌族大部落的聚居地,否則就憑山間這些梯田,不是數十近百人能夠勞作完成。


    寧白峰並無下去一賞田園風光,與羌族人交流風俗的想法,看過之後便禦劍入雲,盡量避開羌人視線,直往群山深處去。


    卻不料剛飛過這座羌族大部落的邊界,一隻巨大雄鷹於山間衝起,攔在三人前方。


    緊隨其後,又有數隻巨鷹飛掠過來,上麵坐著的羌人全都手持長弓,準備放箭。


    為首飛來的巨鷹背上坐著一名枯瘦的老者,身穿羌族服侍,手執一杆獸骨杖。


    禦劍在空,寧白峰眼睛微眯。


    他不通羌語,所以並不打算先開口,更何況,對方突然而來,顯然意圖不善。


    仔細打量一番後,其他巨鷹背上的羌族戰士,臉上抹著褐色戰紋,而手持獸骨杖的枯瘦老者額頭上卻帶著一條銀色抹額,上麵鑲嵌著一顆土黃色珠子。


    看樣子,這名老者很有可能是位巫祭。


    “中原來的朋友,既然路過我雄鷹部落,不如下去喝碗油茶,以表達我族好客之意。”


    老者左手拂胸,微微低頭,笑著以洲內雅言說出這番話。


    寧白峰輕聲說著:“閣下應該是雄鷹部落的巫祭,你的心意我領了,隻是眼下有事,就不下去打攪諸位。”


    老者臉上笑容可掬,但配上那枯瘦的麵貌,顯得有些詭異,“那恐怕不太好,這傳出去讓其他部落知道,會鄙夷我雄鷹部落不會待客。”


    寧白峰笑了。


    果然是人老成精,這位老巫祭說話含沙射影的本事,實屬一流。


    元鎮在後麵撇撇嘴,大聲道:“老人家,我們剛在歸流城吃飽喝足,你那油茶就留著自個喝吧,想請客,下次吧,下次一定去。”


    不等老者說話,一名拉弓的羌人大聲呼喝。


    此人用的是羌族語,寧白峰與元鎮皆聽不懂,但想必不是什麽好話。


    後麵的元泰卻駕雲湊近一個身位,輕聲道:“少爺,他提了一個詞,祭品。”


    寧白峰沒有回頭,問道:“你能聽懂?”


    元泰回答道:“聽不懂,先前在酒館打聽消息的時候,那個羌人說話過快,用羌語說了這個詞,被老奴記下了。”


    有元泰這個解釋,那麽這個羌人的話就很好猜。


    必然是抓他們回去當祭品。


    羌人老者沉默了片刻,說道:“中原來的朋友,羌人好客,來了就下去歇息幾天,你們想走也走不了。”


    既已知道對方來者不善,寧白峰對這樣的話毫不感到意外。


    虛與委蛇的結果,最後必然還會是窮圖匕現。


    元泰看著對麵,忽然搓著手,笑道:“元小牛鼻子,上次你那烤魚味道不錯,可見你烤肉手藝不差。”


    寧白峰愣了一下,不明白這個時候,元泰說這話是什麽意思。


    元鎮卻大拇指一抹鼻子,傲然道:“那是!在萬壽山上苦練了十年的手藝,能差麽。”


    元泰笑嗬嗬道:“但是這次老夫想吃烤鷹,你有沒有興趣?”


    寧白峰頓時苦笑不已。


    都這時候了,還有心情想這些七七八八的事。


    他發現,自打在上都城那個屋簷下吃過羹爐之後,元泰就對吃食開始感興趣,時不時就喜歡來一口。


    元鎮微怔,隨後指著那幾個羌人的坐騎,詫異道:“會不會太大了點?”


    元泰立即搖頭,“不大不大,剛好剛好,膘肥體壯的,肉質肯定飽滿,烤熟後絕對吃得滿嘴流油,再配上青蛇酒,那滋味......”


    寧白峰眼見兩人越說越離譜,立即揮手打斷。


    然後他看著羌人老者,說道:“羌人巫祭,讓開吧,我們隻是路過,不想跟你們發生衝突。”


    老者輕輕歎口氣,“既如此,那我們也隻好強行留客。”


    話未說完。


    其他幾位羌人瞬間放箭,直刺三人要害。


    寧白峰卻動都沒動,隻是看了那數枝箭矢一眼。


    空中的風驟然寒冷,甚至略有凝固之勢。


    激射而來的箭矢尚未臨近,忽然就被風切割成碎片,飄落向遠處。


    薑楓的劍意,名為長風。


    有風之處,便是劍意所指之地。


    寧白峰雖學而不精,但對付這些小東西,不費吹灰之力。


    然而那些射箭的羌人戰士,卻博然色變。


    箭未及身,便化作粉碎,這樣的的手段,他們隻知道身邊的巫祭大人會,但也做不到這麽輕鬆。


    老者看著眼前景象,左手一揮。


    幾位持弓的羌人立即駕鷹後退數丈,但手中卻再次彎弓搭箭。


    元泰搓著手,說道:“以一敵三,真是好膽魄,就是不知道手底下夠不夠硬。”


    寧白峰右手劍訣輕扣。


    元鎮卻是向劍外跨出一步,腳下有雲霧聚起,托著他不至於墜落下去。他已然玄妙,同樣可以駕雲,隻是速度太慢,所以才搭乘寧白峰的飛劍。


    既然此時要動手,那便不能再礙手礙腳。


    羌人老者從腰間摘下一圈白色手串,然後嘴裏以羌語念念有詞,接著驟然吐出一口獻血灑在手串上。


    瞬間,手串血光一亮。


    羌人老者大喝一聲,抬手就扔了出去。


    手串直接在血光中迅速漲大,眨眼間就將寧白峰三人包圍在其中。


    寧白峰看著圍在外圍的手串,瞳孔一縮。


    手串的組成,並不是道門中人以各種靈木靈石打磨而成的流珠,而是一顆顆骷髏頭顱。


    此時,這些骷髏頭顱的眼眶裏,血光閃爍,猙獰恐怖。


    元鎮看著眼前這些東西,笑道:“自古道人鎮鬼驅邪,今天既然碰到你們這些邪門歪道,那就正好來會一會!”


    緊接著他扭頭朝寧白峰說道:“你們替我壓陣,我先探探手。”


    不等寧白峰回答。


    元鎮直接踏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一柄拂塵搭在左臂上,同時抖手丟出一枚棗木符牌。


    木牌頂端圓弧下方平直,上麵刻滿道家符文,背麵有四個上古文字。


    五雷敕令。


    元鎮提振一口元氣,嘴裏“咄”了一聲,左手掐出五雷印,重重擊在棗木符牌上。


    轟然間,絢爛的藍色雷光炸開,一抹電光直衝高空,緊接著,大片烏雲聚集在更高的天空,一道道閃電宛如雷龍,在烏雲中翻滾。


    雙方都沒有搶攻近身的意圖,隻在積蓄力量。


    元泰摸著下巴,喃喃道:“這麽個打架法,難怪煉氣士打不過劍修武夫。”


    在元泰看來,打架麽,要的就是個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哪還給你什麽積蓄法術的時間,上去一拳頭撂倒完事。


    寧白峰笑了笑,各家修行,自有分歧,無論是境界名稱還是對敵方法,各有特色。


    像巫祭的出手,完全就是寧白峰在給他時間,隻是為了一觀巫術的威力而已。


    否則真要動起手來,寧白峰可以保證,腳下飛劍第一時間會出現在老者眉心。


    羌人老者鄭重的看著滿天雷雲,手中獸骨杖往前一戳,口中巫咒不停,一抹烏光自杖頭獸口裏衝出,撞在一具骷髏頭顱上。


    瞬間,烏光便沿著繩索傳遍九具骷髏。


    吼!


    尖利的嘶吼驟然從骷髏頭顱內傳出,然後就在幾人眼中,骷髏頭顱下延伸出烏黑的軀體,手中握著類似割草所用的鐮刀。


    緊接著,這些握著鐮刀的骷髏鬼,直接就撲過來。


    元鎮手中拂塵一甩,大喝道:“天罡五雷!敕!”


    絢爛的雷光自雷雲中極速衝下,一道道雷電直接轟砸在骷髏鬼身上,激起大片的電光與黑霧。


    骷髏鬼更是發出刺耳的慘呼怪叫。


    萬法之中,以天地雷霆最為至剛至陽,對付這些陰魂虛體,妖靈鬼物,最是克製。


    這名羌人巫祭陰沉著臉,他的絳珠最怕雷霆,每到雷雨天氣,他都要以心血護養,防止損傷,眼前這種直接雷霆加身,兼職是劈在他的心尖上。


    他手中獸骨杖一揮,再次吐出一道烏光,撞在骷髏鬼上。


    遭受雷擊的九具骷髏鬼,嚎叫著從嘴裏吐出一團嬰兒模樣的小鬼,直接向三人衝來。


    寧白峰劍訣一轉,腰間素問拉出半截,卻又驟然停了下來。


    隻因元鎮手中印決,已經變換為劍印。


    “斬妖誅邪!疾!”


    口訣剛起,他頭頂上的那枚發簪直接飛掠而去,化作一柄桃木法劍。


    劍影連連,環繞一周,九名小鬼全部被刺了個通透,然後如同水泡一樣在雷光下湮滅。


    巫祭老者驟然發出一聲怒嘯。


    由不得他不憤怒,巫器受損,對他來說影響極大,不止是實力,還有地位。


    他直接從腰間布袋裏抓出一把粉塵,胸腔鼓動下,一口血霧噴出,將掌中粉塵吹散。


    “嗡”的一聲。


    沾上血霧的粉塵,全都化做巴掌大小的鬼頭蝙蝠,鋪天蓋地的席卷而來。


    元鎮當即嚇了一跳,跳腳破口大罵,“你他娘的能不能整點人幹的事!”


    罵歸罵,他手上動作卻沒停下。


    一直被他捏在手中的拂塵淩空懸浮在他身前,元鎮鼓起腮幫子猛的吐出一口元氣,雙手指印變幻不斷。


    當那些鬼頭蝙蝠即將攻來,寧白峰忍不住要出劍時,元鎮驟然眼神鋥量,右手一指點在拂塵杆上。


    “千絲萬縷!縛!”


    隨著話音,拂塵上的萬千白絲全部脫離拂塵杆,直接衝向那些蝙蝠。


    一隻隻蝙蝠隻要被絲線纏住,瞬間就被攪碎。


    偶爾漏過幾隻,不用寧白峰出劍,元鎮的那柄法劍立即就查缺補漏的將其斬殺。


    一時間,滿天絲線與蝙蝠群發生劇烈的廝殺。


    然而蝙蝠在疾速消亡,絲線卻沒有損傷一根,完全是一麵倒的屠殺。


    局勢已經很明顯,羌人巫祭處處被壓製。


    但元鎮的臉色卻也微微發白,很顯然,多重手段施展下,他的元氣消耗極大。


    羌人老者臉色鐵青,再這樣繼續被下去,他必敗無疑。


    眯眼看著被不斷絞殺的蝙蝠片刻,他臉色一發狠,合牙咬斷半截舌頭,混著鮮血吐出來。


    然後他毫不猶豫的搖動手中獸骨杖,獸頭驟然一口吞下舌頭血液,緊接著,掛在杖首下的鈴鐺無風自鳴。


    清脆的鈴聲響徹天空。


    寧白峰聽到鈴聲的那一刻,眼前驟然一黑,識海神魂直接陷入沉睡。


    然而當他六識神魂剛停,氣海上的畫卷裏驟然衝出一道聲音。


    “鎮定!”


    寧白峰的腰腹間,像是腹語者發出一聲怒吼。


    瞬間,旁邊陷入昏沉的兩人立即驚醒。


    這一刻的沉謎隻在轉瞬之間。


    羌人巫祭滿臉驚愕。


    自己的殺招,居然瞬間就被破,這不可能!


    元鎮憤怒發出一聲大喝,“敢算計道爺!今天要你吃不了兜著走!”


    他左手衣袖一抖,一枚拳頭大的銅鍾飛出,然後迎風長大,鍾口對著羌人巫祭。


    元鎮一把抓住拂塵杆,當做鍾錘重重敲擊在銅鍾上。


    咚!


    金色的音波從鍾口衝出,如風暴一般瞬間席卷向那些騎鷹的羌族人。


    羌人巫祭首當其衝,音波直接將他手中獸骨杖擊成粉碎,額頭的抹額同樣破碎,整個人直接從鷹背上掀飛出去。


    後麵的那些羌族戰士當即準備駕鷹逃離,卻也已經來不及。


    音波衝擊下,一個個慘叫著從鷹背上掀落,墜向山底。


    元泰當即衝出,大袖一卷,那些七葷八素的巨鷹,已有數隻被收入修中芥子袋裏。


    收納之物不能存放活物,這些巨鷹的結果,隻能是死。


    寧白峰當即大喊,“留下三隻!”


    元泰這才罷手,踩在一隻鷹背上,兩外兩隻手抓著兩頭巨鷹脖頸,如同提著小雞仔一般。


    看著墜落下去的那些人,元鎮抖了抖衣袖,數張黃表符紙飛出,衝向那些墜落之人。


    寧白峰立即看向元鎮。


    仿佛猜到寧白峰想要說什麽,元鎮立即解釋道:“不是趕盡殺絕,那幾張是輕身符,讓他們不至於摔死。”


    寧白峰暗自鬆了口氣,隨即欣慰的笑了笑。


    依舊還是那個宅心仁厚的黑臉少年。


    隨後不久。


    三人強行駕馭巨鷹,飛離這片山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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