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子行立在亭中,衣闕飄飄,他身板挺直,正兀自打量著遠山的景色,眉頭有著一股化不開的愁色。


    聽聞春生的叫喊,這才悠悠轉過頭來,看著熟悉孩童的身影,蹲下身子,將他抱在懷裏,嗬嗬笑著。


    “長爺爺,我......”阿吉走上前來,抿著嘴唇輕輕一笑,決定感謝他的救命之恩。


    “今天爺爺來這裏,就是想好好看看你們。”長子行伸手止住長歌的話語,欣慰道:“說起來爺爺一直忽略了你,如今都十五歲了。”


    “爹爹,你在遠山村居住,要多加小心,阿寶還有他的父親,都不是好人。”阿吉蠕動嘴巴道。


    “其實我師弟的惡形我又何嚐不知道?這般誤會你,還讓你在生死之間走上一遭,本是我長子行有愧於你,又怎能當得起你的感謝?”緊緊握住阿吉的手,長子行出言道:“你真的長大了,讓爺爺刮目相看。這兩日來,我看到了你的睿智機敏,成熟冷靜,看到你開始為他人著想,不惜舍棄自己的性命,爺爺的心底,是以你為驕傲的。”


    長子行感歎一陣,坐在圍欄上,搖晃著腦袋,滿是懺悔道:“爺爺不教你修行之法,真的是為你著想,每次看到你好奇的小腦袋伸在牆角時,又失望的離去時,爺爺的心底,又何嚐不難受?”


    緊握著兩個孩童的手掌,長子行眼中光芒更甚,看著阿吉的臉頰,思緒開始飄回到令他入夢都睡不踏實的那段時光裏,他神情悵然,似有解脫,緩緩說著往事:


    “當日在我將你撿回遠山村的時候,你正遇上你生途上的第一個難關,那時候你身受瘟疫,整日魂不守舍,絮絮叨叨的胡言亂語。爺爺請了有名的醫師前來,他們看了一眼臥床不起的你,都搖著腦袋,說是無藥可救。”


    “眼見你一天一天虛弱,渾身浮腫潰爛,垂死掙紮,每當嘴巴開合想要吃東西的時候,爺爺的內心都心如絞痛,隻恨自己沒有能力。”


    “最後沒有辦法,爺爺隻能死馬當活馬醫,親自去深山中挖靈芝,取神草,將之研磨成粉末,熬成湯藥,喂給你喝。”


    “靈草的藥效很強,起色也很快,縱是不能痊愈,至少續命是沒有問題了。看著你的臉色一天天好轉起來,身上的傷疤也開始結痂,我找來醫師再看,他們都說神跡出現,說你福大命大,爺爺自是滿心歡喜。”


    “本以為特別順利,老天眷顧於你,可是接連喂食了一個月之後,你的身體開始光華外放,渾身如同青玉,光華溫潤,像極了傳說中的寶體。”


    “身體也開始自主吸收靈力,沒日沒夜的瘋狂吸收一切有形之質,僅僅一周之內,你的身體就已經達到了飽和的狀態,那時的你並未踏足修行一途。”


    “其靈藥的反噬就在於之後的日子,即使每天吃一口清粥,你依然會馬上吐出來,整天不能進食,整個人也渾渾噩噩,目光呆滯。”


    “爺爺內心自責,續你一命沒想到後來反而害了你,可是餓了一段時間,你又開始吐血,毫無預兆的吐出鮮血,當時真的把爺爺嚇壞了。”


    “一次無意間將你推出去曬太陽的時候,發現你整個人都變得精神起來,原本無精打采漠不關心的你,居然知道伸手摸索,神誌也恢複到八歲的樣子,爺爺便整日陪你曬太陽,看著你強壯起來。”


    “每次教你修行的時候,你體內的靈力都會異常洶湧,隨時都有炸裂的危險,幾次心驚肉跳地嚐試之後,爺爺便狠下心來,不讓你修行.因為你的體質很奇怪,哪怕隻看一眼,都會記得清楚,並且暗暗在體內運行。”


    “我擔心你好不容易活下來,若是這般輕易毀在我的手裏,那我這輩子都不會安心。”長子行抹著眼角的淚水,歎道:“爺爺隻有裝作偏心的樣子,阻止你修習,哪怕我知道你會恨我,知道你受盡委屈,爺爺也隻能狠下心來,因為隻有這樣,你才能平平安安的活下去。”


    春生早已經趴在白子行的懷裏泣不成聲,阿吉眼中同樣視線模糊,緊緊抱著長子行。


    千言萬語,在這揭曉答案的時刻,都已經化作彼此緊握的手臂,溫情透過血液與之相連。


    ......


    “爹爹,其實以前我也有恨過你。”從長子行懷中抬起頭來,阿吉擦拭著眼角笑道:“可是後來,我發現您雖然裝作漠不關心,每天早上我醒來時,床邊卻總是放著一個饅頭。砍柴再疲累的時候,第二天依舊生龍活虎,後來偷偷裝睡才發現原來是爹爹,會在我熟睡時給我疏通經絡。”


    “你不怪爺爺就好,如今將這心底之事說出來,也算是聊以慰藉了。”長子行麵帶欣慰,扶起兩個孩子,溺愛的摸著後腦勺。


    “爹爹,你這是...”揚起頭來,看著長子行肩後背著的包袱,長歌詢問道。


    “這遠山村,爺爺也待不下去了,是時候外出雲遊一番,再曆紅塵。”長子行感歎一聲,笑道:“細細想來,在這裏已經生活了二十多年了。”


    “是不是趙叔對你也不好?”春生張著大眼睛,水汪汪的。


    “爺爺這麽厲害,哪有人對我不好?”揪著春生肉嘟嘟的臉蛋兒,長子行啞然失笑道:“倒是你,讓爺爺很不放心。”


    “經曆了這般變故,爺爺想出門散散心,再去體味一下人生百態。”緊了緊身後的包袱,長子行收回目光轉而望向山下,惆悵道:“春生,你此行就跟著爺爺吧?”


    “可是爺爺,我,我想跟阿吉一起走...”春生低頭玩著小手指,不情願道。


    “等你長大了,再去曆練也不遲啊!依爺爺看,春生的潛力指不定還要更高,長大之後一準是個大英雄。”長子行握拳輕舉,和藹可親。


    也不知是不是早上還遭受阿吉的調侃,此時聽到‘大英雄’三個字,春生還是忍不住內心歡呼,笑逐顏開。


    “再說阿吉也長大了,是時候去外麵闖蕩一番。”莫名看了一眼抓在欄杆上的白狐,長子行拉過春生道:“你就跟著爺爺,等長歌得空回來,一定還會再相見的。”


    “春生,那就聽長爹爹的話,我以後,一定會回來看你的。”將春生抱在懷裏,阿吉鄭重道。


    長亭之中,兩個孩童紛紛哭出聲來。


    風聲哀怨,鬆濤搖曳。


    “長爹爹的養育之恩,阿吉無以為報,今日隻能還以俗禮,謝過您的恩情。”阿吉提起長衫的下擺,恭敬的席地而跪,雙手撐地,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阿吉,你快快起來,今日分別,爺爺有些話,你一定要記住。”長子行扶起阿吉,細心囑咐道:“外麵的世界廣闊無垠,人心也更為複雜,為人處世,首先要嚴律己身,虛心求實,不要貪慕虛榮,遇事謹慎,三思而行。”


    “你秉性率真,行俠仗義時,要知曉得饒人處且饒人,不要爭強好勝,言語魯莽。”說到此處,長子行將阿吉抱在懷裏,身軀都輕輕顫動著:“此番離別,多要保重。”


    “這個東西,將來或許於你有用,你且收好,平日莫要外露。”從懷中摸出一麵銅鏡交給阿吉,長子行出言道:“出門在外,一定要多加小心。”


    “您也是,要注意自己的身體。”阿吉熱淚盈眶。


    長子行眼角的皺紋越聚越多,鼻間不住抽搐,終是老淚縱橫,哭訴出來。


    萬般不舍,終須一別。


    “您放心,阿吉一定銘記在心。”


    三人緊緊環在一起,哭的痛徹心扉。


    “跟著長爹爹,乖巧懂事一些,我一定還會回來的。”再次囑咐春生,阿吉屈身深深鞠了一躬,當先轉過頭去,大步離開。


    白狐轉身欲走,忽的想起什麽,立住身子,學著阿吉的模樣,搭上兩隻前爪,竟也是朝二人鞠了一躬,方才追上阿吉去。


    “這是小白,阿吉當時在山洞裏就是被它所救,它還會法術呢!”春生指著白狐的身影,哽咽道:“不過它好像不願意見到您。”


    “為什麽?”看著春生破涕為笑,長子行牽起他的小手,嘴角翹起,裝作不懂問道。


    “嘻嘻,爺爺這你還不知道,可能是你胡子沒刮吧?”春生得意解釋道:“你看看它的胡子,打理的多好。”


    “好你個春生,敢取笑爺爺,看我不打你。”長子行拽住孩童,扛在肩膀上,拍打著打的屁股道:“鑒於你今天實話實說,勇氣可嘉,晚上爺爺給你加個雞腿。”


    “我要兩個。”春生驚喜之後,加價道。


    “要兩個?那可不行!”小路上傳來長子行思慮的聲音,過來一會又響起來:“爺爺的積蓄都在這裏了,要是全部吃光,今夜就要睡土廟嘍!”


    “大的是爺爺的。”春生嘻嘻笑道:“小的留給我。”


    山間小路,青草茵茵,歡聲笑語中,衝淡了離別的濃愁。


    爺爺無能,既不能為你伸冤,又不能診你病根,跟著這隻白狐,興許可以救治你的傷病。


    ......


    阿吉沿著河道,一路往下遊走去。


    昔日腦海深處的記憶,開始隨著順流而下的河水,草叢裏‘呱呱’鳴叫的青蛙,隨著田埂上高高的土堆,搓著各種樣式的泥巴,慢慢浮上眼前。


    他走的很慢很慢,似是被眼中的水霧模糊了視線,又像是被眼前曆曆在目的場景所牽絆。


    小白窩在他的肩頭,瘦小的爪子纏著他身後的一咎長發,小鼻子好奇地湊上來聞了聞,又緩緩的將之梳理好。


    “如今大家都還好,我又有什麽不舍的?”抽動兩下鼻子,阿吉擦著眼睛,自語道:“比之先前下山時的忐忑,今天已經算是圓滿的。”


    阿吉這般想著,心裏對未來的那一絲迷茫,就好像小了許多。


    仰望藍天,他連番振臂,將白狐都差點抖落在了地上。


    在白狐不解、迷茫、期待的注視下,阿吉高聲喊道:


    “不管啦!我要先去大吃大喝一頓,忘掉所有的不開心。”


    看到阿吉自失落中走出來,白狐當即興奮的點著小腦袋,舉著腳丫,極力讚同。


    “小白,這你就不厚道了吧?看著我幹什麽?提議是我想的,地點當然是交給你帶著我去了,你怎麽沒點覺悟呢?”看著小白目不轉睛的盯著自己,阿吉理所當然的丟了一個白眼道。


    “嗚嗚。”


    白狐不滿,恨恨地從他肩頭滑下來,頓時身軀又變回了之前大小。


    “你可是我最好的朋友了,如今我剛剛經曆分別之痛,希望你,能體諒一下我的感受。”順勢摟著小白溫軟的脖頸,阿吉靠上去一通矯揉造作,作勢擠出幾滴眼淚,模樣似悲痛狀。


    白狐渾身毛發抖擻,算作回應,當先往前跑去,腳步歡快。


    “你這是幹什麽?我這真情流露,你有沒有同情心?”


    “再說了,別以為我沒有看到,先前在長亭你不表態,後來要走了,你竟然才偷偷上去行了個禮。”


    白狐身形一滯,忽的回頭看他一眼,也不知是羞是急,跑得更快了。


    阿吉緊隨其後,不依不饒。


    ......


    翌日清晨,陽光明媚。


    白雲遮過窗台,遮擋住了屋子裏正屏神打坐的少年,他呼吸平穩,麵容恬靜。


    不多時,一隻白狐輕推開一絲門扉,探出機靈地小腦袋望了一眼床上靜坐的少年,眼珠流轉間,顯得生動有趣、靈氣十足。


    隨著它小小地身子入了屋內,身後用紅繩拉著的一連串小玉瓶也爭先恐後地擠了進來。


    小白費力地把藥瓶依次在長歌的床頭排列完畢,甚至還似模似樣的點頭檢查起來,滑稽程度令人望之便忍不住要笑出聲來。


    望著秉心靜氣地少年,神色緊張地用小爪尖觸了觸他的膝蓋,而後不斷踱步,模樣更為忐忑起來。


    感受到小白地呼喚,阿吉自玉簡中回過神來,臉上泛著喜色,若是每日勤加閱習,料想不用多少時日,定能將這些字都記在心中。


    看著眼前乖巧地小白,阿吉寵溺地摸摸它的腦袋,會心一笑,而後目光便望向了擺列地藥瓶。


    淡青色地瓶身大小不一,每一個地造型皆是獨特優美渾然天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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