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家宗祠。


    葉祝錦領著葉祁舒跨過門檻,點燃三炷香三叩首,斜著眼睛看了一眼自覺地跪在蒲團上沒有起身的葉禪衍,將香插在了香爐之中。


    兄弟二人默然許久,最後還是葉祝錦先開了口,悵然地說:“小時候也是這樣,母親早逝,繼母才生下三弟的時候,你總是不服管教,惹父親生氣。父親嚴苛,我怕他用家法罰你,便總是擋在你的身前,和你一起自請跪祠堂。後來,你發現你頂撞繼母,我也要跟著受罰,從此便一心隻讀詩書不再和繼母過不去了。”


    這裏說的母親,是葉祝錦和葉禪衍兄弟的生母任氏,比起沈太夫人,任氏隻是個窮酸秀才的女兒,身份實在不夠看。


    說到這裏,葉祝錦痛心地問:“我們是一母同胞的兄弟!琅兒也是你看著長大的,你為何非要為了族長之位,鬧得整個葉家不安生”


    “大哥。”葉禪衍的眼眶也有些紅,說出的話卻銳利如刀,“兄弟五人之中,隻有你與我同出一母,我怎會害你呢但是,琅哥兒是什麽性格,能不能擔大任,你自己心裏難道不清楚嗎我不忍四弟落難,我擔憂族學之事,我關心琅哥兒的仕途經濟,我難道有過錯嗎”


    葉祝錦痛斥道:“你沒有過錯不說別的,就說田莊那把差點把瓊兒燒死的大火,你捫心自問此事真的與你毫無關係嗎二弟,我知道你自小就不滿繼母,對三弟和五弟一向冷淡,但我們是一家人,你可以覺得琅兒無法勝任葉家族長,想要爭取族長之位,但是我不允許兄弟鬩牆之類的事發生在葉家!”


    葉禪衍啞口無言,畢竟田莊一縱火事,事涉他的女兒,他確實不能撇清關係。


    過了許久,葉禪衍才向著祖宗牌位叩首,啞著嗓子說:“大哥,你知道,因為九年前的那場謀逆案和與南越的大戰,我險些功名被革一輩子無法入仕。盡管後來經陛下查明確實是和逆黨無關,也從一府的推官被貶成了普通的平民,碌碌無為這麽多年才在京兆尹府做了主簿。大哥,我想爭族長之位,我承認是有私心,但更多的是因為那時你和三弟入獄,我不能眼看著你們在獄中,自己卻什麽事也不做。”


    葉禪衍一說起此事,葉祝錦的神色便緩和了下來。


    九年前的事情對二弟的打擊有多大,葉祝錦是看在眼裏的。


    意氣風發的二弟橫遭此難,回京城時整個人都消瘦了許多,整宿整宿地失眠,即使睡著了也總夢到晟王的叛軍打進了城池。


    對於此事,葉祝錦心中始終對葉禪衍有些不忍,便緩和了語氣說:“好。如今我和你三弟平安歸來,我也就暫且不問這過去之事。”


    葉禪衍心中一鬆,心想總算應付了此難,誰知葉祝錦話鋒一轉,拍著葉禪衍的肩頭,鄭重地警告道:“但,若要我發現一次你對自家兄弟和子侄下手,二弟,即使你我是同胞兄弟,我也不會坐視不理了。”


    葉禪衍忙表決心,說道:“大哥放心,我答應你,必會說到做到。”


    葉祝錦緩和了神色,拍了拍葉禪衍的肩膀,笑著說:“好了,你先回去吧。我還有事情要與母親和三弟商論,就不送你了。”


    雖然臉上帶著笑意,但話語舉止間,葉祝錦對葉禪衍,都不似先前那般親密,甚至沒有邀請葉禪衍也參與商論。


    葉禪衍點了頭,葉祝錦便告辭離開,轉身的一瞬,葉禪衍直起身,朝著祠堂上黑漆漆的牌位無聲地冷冷一笑,然後也出了祠堂。


    ……………………


    葉家祖宅的鬆鶴堂裏,沈太夫人坐了主位,正抱著珀哥兒看著他吃糖,笑著和謝氏說:“如今祝錦和祁舒都回來了,也可以論一論瑤兒的婚事了,我看,杜家不久以後,就會上門來提親了!”


    葉祁舒笑盈盈地看著麵頰通紅的葉瑤,杜思衡早在獄中親自和他說過了這門親事,他對杜思衡滿意得很,本遺憾不能親眼看著大女兒出嫁,如今,倒是不怕留遺憾了。


    蘇氏笑著打趣道:“祖母還說呢,瞞著我們好久,那杜大人的嘴巴也緊,來回送過好幾回禮物,次次都是打的鄒山長弟子的名號。我現在才知道,原來人家,是早就惦記上了我們家的姑娘!”


    幾人笑了起來,葉瑤的臉色更紅,羞憤欲走,好在這時從祠堂回來的葉祝錦進來解了圍,笑道:“你們在說什麽呢,這麽熱鬧”


    沈太夫人見葉祝錦的神色自然,就知道葉禪衍的事情還是輕拿輕放了,心中雖然有些不舒服,但麵上還是笑道:“在說瑤兒的婚事呢。對了,你既然來了,我就要好好說說你,趕緊把族長的事情撿回去自己處理,琅哥兒要準備明年春闈的!”


    表麵上是在說族長之事,實際上沈太夫人想問的,還是葉祝錦是否仍打算按照葉禪衍的心思,將葉琅送去通州讀書。


    葉祝錦臉上的笑容一滯,說:“讀書製藝是大事,卻不可走裙帶關係這種捷徑。我會另外為琅兒聘請良師的。”


    沈太夫人無話。


    葉瓊暗自點頭。


    此事表麵上看,對琅堂哥全是好處,但大伯父依舊選擇規避了這件事,說明他心中,對二伯還是存了芥蒂。


    葉瓊自然清楚,大伯和二伯是同父同母的兄弟,隻要沒有實際的證據指證二伯明確傷害了葉家利益,大伯就不會真正地對二伯動手,但對二伯心存芥蒂並給予警告,先前的事情卻是夠了。


    田莊大火可以是葉琴的侍女放的,族學之爭和送琅堂哥去通州,也可以狡辯成是為了葉家的未來,甚至粥棚放穢物、派人毆打領粥的流民,也可以說是地痞無賴栽贓到了他的頭上,因為畢竟沒有確切的實證。


    二伯現在在想什麽呢,會不會也在想自己是否落下了什麽實證呢


    葉瓊心中一驚。


    二伯唯一落下的人證,就是四叔,或許她該派人去四叔身邊守著,以防四叔被滅了口,說不定還能嚇四叔一下,借機從四叔嘴中挖出些事情出來。


    葉瓊這邊下了決定,謝氏和蘇氏見葉祝錦似乎還有什麽話要說,便領著下人,叫上了葉瑤帶著葉珀一起先退下了。


    葉瓊本想一起告退,葉祝錦卻開口說:“瓊兒也留下吧。”


    葉瓊一愣,坐回了原位。


    沈太夫人飲了口茶,沉下了神色,說:“說吧,你想和我們說什麽”


    葉祝錦神色冷肅,斟酌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說:“母親,或許在無意之間,葉家已經涉入到了黨爭之中。”


    沈太夫人的手一抖,險些將茶杯中的茶水灑出來,她的反應很快,一下子抓住了重點,說:“這就是你和你三弟入獄的緣由之在”


    葉祝錦頷首,說道:“我是順和十年中的進士,那一年的主考官,即我的座師,是前戶部尚書卞元緯,我進戶部,就是他向陛下推薦的。後來,座師入內閣做了內閣輔臣,因學問好,於富國之道頗有見解,又被授予了詹事府的春坊大學士之位,專為太子講學。不過,座師隻為太子講學了不到半年,就被查出貪汙之事,陛下念及座師年紀已大,便隻是讓他致仕了而已。座師之後一直鬱鬱寡歡,不久以後就駕鶴西去了。”


    葉瑾驚訝道:“此人我知道的。聽說他信道又信佛,每年要給京中道觀和寺廟捐不少銀子的,還在家裏煉丹藥弄得烏煙瘴氣,士林中的風評很是不好。”


    葉祝錦聞言歎了一聲,說:“這就是症結所在了。今年八月的時候,詹事府少詹事上了奏折,奏請陛下重察座師貪汙之事,陛下準奏,卻在卞府的賬上真的查出了大筆不明來曆的錢財動向,此事便也不了了之了。”


    葉瓊在此時適時地插嘴道:“所以,有人盯上了大伯父,要用叫魂案從大伯父牽扯到卞大人,再最終牽扯到太子身上。”


    在葉瓊的記憶裏,前世,叫魂案就是這樣牽扯到了太子的,還被何成林指明卞家那筆錢財是晟王留下的,被卞元緯送到了東宮。


    那時候她還不懂朝堂之事,一心以為是爹爹沒有處理好橋梁之事,才殃及了大伯父,因此一直對大房心懷愧疚。還是今生,葉瓊慢慢接觸了朝堂之事,又將前世的記憶重新理了一遍,才抽絲剝繭出了這些線索。


    葉祝錦歎道:“恐怕,這就是背後的真相了。我們葉家,無意間已被人歸到了太子黨。”


    葉琅忍不住說道:“這算什麽,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嗎”


    葉瓊心中歎息又憤慨。


    可不是嗎,前世今生,葉家都是那條被牽連的可憐的池魚。


    眾人的臉色都有些難看,葉祁舒忍不住感歎道:“我本隻想做個為民的好官,也不指望著能升官發財,沒想到麻煩還是找上了自己。”


    葉瓊心中亦是一陣歎息,目光放在了葉祝錦和葉瑾的身上。


    爹爹的性格隻適合在工部主事的位置上好好待著,一心做個隻幹實事的臣下,陛下也能用得放心些。但大伯父和哥哥不一樣,大伯父雖然為人中正,但並不是不懂人情世故,不然也不會坐上戶部侍郎之位,而哥哥更是比大伯父多了一份頭腦靈活,葉家的希望,還是在他們身上。


    想到這裏,葉瓊說:“葉家族學興建之事,大伯父和爹爹都已經知道了。依我看,背後之人敢將葉家作為打開黨爭亂局的棋子,還是因為葉家勢力單薄的緣故。葉家在朝堂上的可說話之人太少了,多培養幾個人才出來方是長遠之道,這人才,也不一定非要是葉家人。我之前救助了一位流民,談吐清晰,學問不錯,名為陸春望,大伯父和爹爹可見一見,看看是否可以栽培。”


    葉祝錦點頭笑道:“就依你所言。”


    葉瓊又說:“大伯父,依瓊兒的拙見,或許,我們還應該論一論謝家。鴻臚寺左少卿不日就將登門,葉家對謝家,該是怎樣的態度呢”


    一說起京城謝家,沈太夫人重重地擱了茶盞,罵道:“京城謝家,那都是軟骨頭的東西,最擅長落井下石!你們還在獄中的時候,我和三媳婦去過幾回,回回都被擋在門外,最後一回,就連門子都敢對三媳婦出言不遜!和他們交往,我覺得惡心,三媳婦那裏她雖然不好說話,但我知道她也是咽不下這口氣的。更何況,和這樣的小人交往,還得時刻小心會不會被背後捅上一刀,太憋屈了!”


    沈太夫人說話間不自覺地帶上了年輕時的脾氣,眉飛色舞地滿臉都是嫌棄。


    葉祝錦皺著眉說:“我和三弟還在文淵閣的時候,東閣大學士謝永彥替我和三弟說了句話,這關係,至少在陛下心裏,怕是撇不幹淨了。”


    葉瓊也很是頭疼地說道:“如今大伯父和爹爹表麵上是降職,明眼人心裏都清楚地很,陛下還要重用你們的,葉家前程大好。京城謝家勢大,怕就怕他們要借著這個時候,先來高高在上的施恩,把葉家和他們綁定在一塊。若是葉家不從……”


    葉瑾冷笑著接道:“若是葉家不從,憑京城謝家在朝堂上的實力,是能斷絕葉家起複之路的。”


    這邊正說著話,就有下人來報鴻臚寺左少卿來訪。


    眾人麵麵相覷,葉祝錦和葉祁舒忙前去會客廳見麵,誰知剛寒暄了幾句,謝茂實便開門見山地說:“我也不瞞兩位世兄,我來,是想和葉家更親一步的。你們看,子誠娶了謝家的女兒,你們的小妹嫁的也是謝家,我們本就是親家,不妨更親一些”


    子誠是葉祁舒的字,葉祝錦的字是子忠,非親近人不可稱呼。


    葉祁舒的臉色已經黑了下來,葉祝錦不動聲色地問道:“敢問,謝兄弟看中的,是我家中哪位啊”


    謝茂實笑著看著葉祁舒,道:“我記得,子誠兄家的大女兒,還待字閨中吧”


    葉祁舒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勞謝兄弟厚愛,我家大女兒已經定了親了。”


    謝茂實有些驚訝,見葉祁舒不像騙自己的樣子,暗罵晚來一步,又笑著說:“那沒關係的,子誠兄不是還有個女兒嗎,我記得你們的五弟也已加冠卻還未成家吧”


    說話的語氣,不像是要結親,倒像是在豬肉鋪上挑揀豬肉。


    葉祝錦的臉色也沉了下來,嘴角隻禮貌性地掛著笑,說:“此事之後再論吧。三弟還未回過杏花胡同,我也有些疲累,隻能暫且招待不周了,還請謝兄弟見諒。”


    葉祝錦已經將話說得很是不客氣,但謝茂實反倒笑容更深,隻意味深長地說:“今日得怪我來得太急,不怪二位。待我下次再來吧,那時,相信二位世兄便休息好了。”


    說完,謝茂實未飲茶水,便甩袖走了。


    葉祁舒狠狠地錘了桌子,憤怒地說:“打瑤兒的主意還不算,還敢打瓊兒和五弟的主意!”


    葉祝錦揉了揉眉間,說:“果然被瓊姐兒說中了。我本以為會是其他手段,竟沒想到京城謝家還想用姻親將葉家和他們綁在一起!此事還得從長計議。”


    葉瓊在謝茂實走後不久,就收到了蘇氏送來的信箋,看完信箋後,饒是早有準備的她,也氣得摔了一個茶盅。


    好,好一個京城謝家!京城謝家手段如此下作,妄圖用兒女婚事綁住葉家!


    葉瓊用巾帕擦了擦手,向杜鵑吩咐道:“姐姐定親的消息,還有爹爹和大伯父的事情,記得向江南謝家那裏也說一聲。小姑母好多年沒回京城了,姐姐的婚禮應當會來了吧”


    憑著對小姑母的記憶,葉瓊相信她一定會到的。


    京城謝家勢大,要全麵了解謝家,還是需要從江南謝家的本家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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