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老道訴往事,唏噓不已;三徒兒聽故事,心有所感。


    老道長長出了一氣,咂著略微幹澀的嘴,小阿紫便機靈地倒了盞茶,遞到師父手裏。


    李長安看了小阿紫一眼,心說,難怪師父會肯正式收阿紫為記名弟子呢。


    身為靈族一員,與人族素來無仇怨。


    憑著這份好感度與她自己的機靈勁兒,轉正是遲早的事兒。


    公孫拓瞪圓眼張著嘴,好一會兒才緩過來,訥訥地說了句,“原來,我們無極仙山這般厲害,那位開山仙師真是了不起啊!”


    震驚過後,這憨貨仍是一臉茫然,追問:“可是,師父,這與咱人族修士援助龍族,有何幹係?”


    無極仙山前後兩次鎮魔衛道,李長安之前就聽呂老道說過,也曾暗暗分析過。


    估摸著以師父拔出蘿卜帶出泥的敘述方式,說到明天都說不清楚,遂笑道:“師父,不若聽聽徒兒的想法?”


    呂老道喝光茶水,撫須笑著點了點頭。


    李長安道:“師弟,你是不是在想,我們人族修士的命為何這般不值當,去幫不該幫的仇敵。”


    公孫拓點點頭,一旁其實不大懂其中原由的阿紫,也跟著點點頭。


    李長安繼續道:“其實,九位仙庭真君留下的警言,告誡人族修士不可滅其它各族,原因有二。


    一為蒼生計,免去更多生靈塗炭的戰事;但更為重要的,是為人族考慮;


    若人族修士剛學了點本領,就四處討伐各族,勢必會引起本就強盛的各族同仇敵愾。


    屆時,被滅的隻會是人族。


    另外,咱們那位仙師真君天亼老祖,當年之所以傾力相助妖族,原因也有二。


    一來,魔族若將妖族屠盡,下一個,或者說下一群遭殃的,就有咱們人族;


    唇亡齒寒,當時最強盛的妖族都差點被滅族,就更別說其它幾族了。


    正因為妖族強盛,魔族就算戰勝了,折損也必不在少數。


    趁他病、要他命,這個時候若不將之拿下鎮壓封印起來,待其緩過勁,就什麽都晚了。


    二來,妖皇許諾,人族若相助,妖族後代願受人族修士驅使。


    妖皇立下血誓盟,人族無需征戰,就能令其臣服,這是件大好事。


    隻有這樣,我們人族修士才有足夠的時間,修養生息、茁壯成長起來。


    總結來說,就是十二字:穩不浪、緩發育、不稱王、活得長。”


    說順嘴了,咳…


    李長安幹笑一聲,補充道:“總之,這回北境三族大戰,龍族向我們人族修士求救,道理與當年妖族求援的原由差不了多少。”


    李長安說罷,公孫拓仔細想了會兒,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星星眼地看向自己師兄,越發崇拜了。


    阿紫壓根都沒聽懂,不過,管它的呢,反正小長安說什麽就是什麽,點頭、傻笑,就對啦。


    呂老道畢竟年歲擺在這裏,雖心性耿直不懂製衡、權宜之謀,但也咂摸出了大徒弟所說之意。不由得,便對李長安投去了欣喜又帶著點兒疑惑的目光。


    話說,以前咋沒發現自己徒弟竟如此睿智呢?


    “唇亡齒寒,嘖…”呂老道細細品了品,越發覺得這個詞很形象,還很有意境。


    “北方劍宗有[驚鴻島]與[淩絕山]兩大以劍入道的門派;


    驚鴻島和淩絕山挨的近,大約也就隔了不到百萬丈,就在羅刹海南麵。


    這羅刹海可是北境最大的海,再往北,便是四大妖主之一,雪妖主的地界兒——北極淵;


    西麵,便是那絲(屍)族的屍山,與鬼族的幽冥穀。”


    李長安眉頭驀地一蹙。


    雪妖主?北極淵…好像,在哪兒聽到過。


    老道又喝了阿紫新添的一盞茶,咂咂嘴,繼續道:“這羅刹海就等於是將妖族、屍族、鬼族與人族兩大劍宗,給斷隔開來。


    按長安所說的那個唇…亡齒寒,若是羅刹海被那兩族霸了去,兩大劍宗可就不妙了。


    其實啊,若真隻是屍、鬼二族,倒也不懼。怕就怕…”


    話到此處,老道突然壓低嗓音,似是怕被外人聽去般,悄聲道:


    “各山各門都估摸著,北方妖族弄不好會趁亂出手。到時候,兩大劍宗扛不扛得住妖族,可就不好說了。”


    公孫拓和阿紫很是配合,兩臉嚴肅,用力地點點頭,還麵露擔憂之色。


    完全不明白,阿紫這個完全沒聽明白、也根本不懂擔憂是種什麽情緒的小草靈,在擔憂些什麽。


    看著一本正經、憂心天下大事的師徒仨,李長安腦門密布黑線、嘴角直抽抽。


    “師父,您還怕被別人聽了去嗎?這事兒早就傳遍各峰了吧,您自個兒不也是聽來的。”


    “哦,對對。”呂老道鬆了口氣。


    知道隱秘之事,當真太累了。說出來感覺好多了,知道的人多了,這也就不是什麽隱秘之事了嘛。


    沒錯,就是這個理。


    呂老道自我肯定地點了點頭,還嗯了一聲。接著,便從袖袋裏的取出剛才化零為整、兌換來的一袋子中品靈石,遞給李長安。


    靈石品級與大小,都是有標準的。因此,兌換來的中品靈石,除了色澤有差異之外,形狀、大小別無二致。


    李長安將裝有中品靈石的袋子收入袖中,又見老道在那撥弄手裏的另一隻袋子。


    “師父,這袋是什麽?”


    “這個啊,開山處的執事剛運回來的一批廢料。往常,為絲也會要一些,用來煉製給俗世凡人吃的尋常丹藥。


    這不,剛巧今兒趕著了,就多弄了點。為絲打算多開幾爐,多煉些普通人吃了可強身健體的丹藥。”


    呂老道現在被自己徒弟帶的有點兒上道了,已經懂得很多以前他想都想不到的道理。


    譬如,[大多數凡人思維,送的大多沒好貨。所以,丹藥送人,不如賣。真要行善積德,不如多煉一些。]


    李長安接過師父手裏的袋子,抓了一把靈石廢料,仔細看了看。


    均是些不成形的小碎粒,礦石雜質含量極高,含有靈力的結晶體則少之又少。


    “師父,這個如何作價?”


    “作價?”呂老道一臉不以為然,“作什麽價。


    這種廢料無甚用處,若不是門內近些年有不少新弟子,此等廢料均棄於靈石山,運回山門都是浪費氣力。”


    “為何?”李長安眼底驀地跳躍起了,光亮。


    “便是最低等的丹爐,都不屑用這種廢料。各峰剛學丹道的弟子,也就是用這些來練練手。


    哦,若是品相喪(尚)可,便切作薄片,製成符石。


    比那黃紙符、布符、竹片符保存時日長久。不過,及不上玉符。


    這玉符吧,好用是好用,揍似太貴了…”


    呂老道還在嘮嘮叨叨說個不停,李長安迅速將手裏的袋子塞進乾坤袋裏,急道:


    “師父,快!再去趟萬物堂,這種廢料,有多少要多少。


    若是順路的話,以後能運多少回來,都要了。若是不順路,就算算車馬費,再看看值不值當。”


    “哎呀,你瞧瞧你,剛剛還好好的。這會兒抽的哪門子風?急氣掰咧的,幹甚麽?唉喲…”


    呂老道被自己徒弟抱起來,三兩步便來到了竹屋外頭。


    愣是還沒學會造仙雲,不然,李長安這會已經把他這個師父丟在雲上,直接送去天功峰了。


    老道駕雲飛遠後,李長安便迫不及待衝去湖邊水車處。


    將袋中廢料悉數倒出,使法力碾碎成極微小的顆粒狀,又從乾坤袋中抽出幾隻竹衣製成、織得極為細密的網;


    又取竹片做的[定靈符]數枚,置於其中,以禦物術送入水車木桶中。


    “阿紫,截流灌水。”


    “來啦。”


    阿紫脆聲輕喝,抬手一揮,便見那嘩嘩的瀑布被截出一汪水流,灌進水車頂部的凹槽中。


    眨眼功夫,水車又歡快地轉動了起來。


    李長安不知何時已經摸出了一本紙裝小本本,用一截自製鉛筆,記錄下了這批廢料淬洗的開始時間,以及投入的木桶編號。


    這樣,要是師父還能搞來廢料,再入桶淬洗,就不會搞錯批次、誤算時間了。


    忙完一切,坐到草地上,估算著如何將這無本買賣,做大做強。


    “小拓拓,你怎麽了?”


    一旁,阿紫柔聲問道。李長安扭頭便見公孫拓這憨貨,杵在湖邊一臉愁容地背著雙手,不時搖頭,雙眉緊擰,麵帶些許怒意。


    “小拓拓,你怎麽不開心了,師姐陪你玩呀。”


    公孫拓又搖了搖頭,還老氣橫秋地長歎了一氣。


    “想什麽呢?”


    公孫拓扭頭看向自己心中最完美的那個男人,想了想,道:“師兄,你說的道理,我能聽懂。可…


    可我還是想不通,我們人族為何要去幫那些妖邪?!


    仙師真君言說不滅異族,那撒手不管便是了。何至於,要去幫呢?讓他們自生自滅,不行嗎?


    反正,如果那屍族、鬼族膽敢攻打人族劍宗。天下修士也定不會棄同族不管,坐視不理的不是嘛。”


    李長安站起身,看著公孫拓,心底細細過了一遍。


    家人遭妖邪屠戮,對異類、異族的憤恨心情,能理解。換作是李長安自己,也無法做到持心中正,以大局為重。


    “你說的,都對。”李長安走到公孫拓身邊,語氣和緩地說道:


    “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別族的事,與我們人族有什麽關係呢?


    我們大可什麽都不做,看他們自相殘殺。是死是活,也賴不到我們人族頭上。”


    公孫拓不時點點頭,李長安淡然一笑,和聲問道:“你看那山頭的草,與這湖中的魚,是不是毫無幹係?”


    公孫拓想了想,茫然地點了點頭,李長安又道:“山中有兔,兔子吃草;


    有一天,兔子掉進湖裏淹死了;它的身體慢慢被湖底的細小生物分解,而那些細小生物又被魚所吞食。


    所以,山上的草養活了兔子;而兔子又間接養活了這些魚,魚又進了我們的肚子。


    換而言之,是山頭的草養活了人。你覺得,這個說法通嗎?”


    公孫拓像是陷入了棘手的難題,不時望向山頂樹林,不時看看眼前的湖,不時低頭沉思。


    李長安也不急著催他,隻靜靜站在一旁。


    約摸想了有一刻鍾,公孫拓終於發出一聲驚歎,道:“師兄,你剛剛問的是草與魚的關係。


    可最後,你又說了草與人。


    那究竟是草與魚、還是草與人,還是草與魚與人呢?”


    李長安:………


    這麽…優秀的審題能力,不高考真是屈才了。


    揉了揉太陽穴,李長安直接給氣笑了。


    引導法,失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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