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意不明白為什麽一個人, 一個和他同樣的人——好吧, 也許他自己還不如這位童儒初先生,或者同學,為什麽他可以毫不在意地把感情說得那麽隨便。或許, 是他壓根跟童儒初的世界不同,他正想跟童儒初說點什麽, 但是,還是閉了嘴巴。


    屋角的歐式大擺鍾在來回擺動著, 屋子裏的電視裏, 一群孩子圍著著解曉東在那裏歡唱:“……最愛吃的是那個小蔥拌豆腐……”。


    “抱歉,抱歉,晚了, 晚了……耽擱了!”隨著一陣的哈哈中夾雜著透亮的聲音, 盛意慢慢扭過頭。他沒跟著童儒初站起來,但是, 童儒初眼睛裏閃著的那一股子壓抑不住的高興與雀躍卻是瞞不過他的。盛意喜歡觀察人。


    “大哥, 你回來了。”童儒初高興地迎過去衝著一位四十歲上下眼睛笑成一條縫的男人打招呼,招呼打完,他客套地衝著跟在這位男人身後的曾旭笑笑,話倒是真關心:“太子哥,醫生說什麽, 要不要緊?”可惜,他眼睛很快回到了眯縫眼男人身上,不停地打量著他, 就要看出花來了。


    盛意沒站起來,他想著自己被強拉來,怎麽著也要表示一下不滿,所以他沒動,再說了,在看守所,他跟那些所謂的壞人在一起住了那麽久。壞人?誰又是好的,誰又是壞的呢?一時的貪念轉不開而已,住進去了,都是禿腦袋穿號衣,沒啥區別。


    眯縫眼一直從門口笑到盛意麵前,他總是這樣笑吧。盛意看著他,仰臉看,這人笑眯眯地伸著手,一直走到他麵前,很是熱誠地跟他雙手握,他……總不好叫人家這手架到空中吧……


    “徐磊,小名石頭,你跟他們喊我哥吧,都不是外人,你吃飯了嗎?沒吃,就一起啊……來來,這裏的廚子小旭最喜歡了,他一直說,要是你吃了肯定也會喜歡的。”眯縫眼自稱徐磊,他握住盛意伸出來的手之後,便一路強拉著他去一邊的餐廳。


    盛意就這樣被這個身材高大,足足高他半頭的男人一路強拉著他,一溜就奔著一邊的大餐廳去了。


    這人的手,幾乎是寒冷的,冷是冷,極其有力度。單看他的背影,盛意有一股子發自內心的涼意:這人,不喜歡別人違抗他。他長得倒是一般,不過人一富貴了,看著就透著一股子順氣,在金錢的裝飾下,人是透亮的,看上去有膽氣得多。這人膽子就很大,他從進屋,就大聲說話,聲音壟斷著全屋,不容別人違抗他,他在告訴你:他不喜歡,你最好聽他的……


    曾旭走路有些撇,叉著腿,他一路上跟著,童儒初上去攙扶,被他一把推開。走在前麵的徐磊好像感覺到了什麽,他回頭看了一眼,童儒初趕忙扶住曾旭,徐磊接著哈哈大笑的拉著盛意繼續很親昵地走進西邊餐廳。


    西邊餐廳,一色的歐式建築,吃飯就著一個古香古色的方桌。


    這方桌是西式的東西,西方人圓形器皿好似很少,就是一個喝水的杯子他們也喜歡雕琢個花瓣口什麽的,不像中國人,喜歡渾圓自然,隨性自在。


    盛意坐在曾旭的對麵,曾旭看著他,他的右手是徐磊,這位四十歲上下的人,好似天然就帶著的一些憨厚童真,現在他毫不做作地就坐在盛意身邊喝一碗紅棗加紅薯的小米稀飯。他沒拿勺子喝,他拿筷子喝,他一邊喝,一邊數落曾旭,完全一副好似盛意熟悉了他幾千年、幾百年,他就是盛意的親爹,他的話啊,都是為盛意好,盛意一定要聽到心裏去一般數落。


    “那一年,我想下……恩,有三年了吧……三年多,對吧,曾旭,咱兩第一次見麵?”


    他問曾旭,曾旭點點頭,又眼巴巴地看著盛意。


    “第一次,我見到這小子,就很討厭,賊眉鼠眼、油頭粉麵,還蹲在看守所外麵哭,就一沒出息的孬種。以前看到這種人,我是見一次,打一次,這樣的人實在看著討厭,恨不得一腳踹死……”


    徐磊拿著筷子連連點著曾旭,曾旭神色灰暗,對那段日子他是有深痛記憶的,不管別人這麽說,他這輩子都忘不了那段日子。


    徐磊把碗裏的稀飯全部喝到肚子裏,胃口很好地把碗遞給身邊的傭人:“再來一碗,多放點紅薯,今天看到小旭,胃口好得很!”


    盛意不說話,隻是拿著徐磊強遞給他的筷子一言不發地坐著。徐磊倒是沒強迫他吃什麽,隻是童儒初倒是不停地幫他夾一些菜。


    徐磊接過傭人捧給他的飯碗,大大地溜邊喝了一口繼續說:“那段日子,我也不開心,自己家親弟弟犯了事情,咱不掩飾自己的黑底子,咱過去就是不清白,三個弟弟,一個殘廢了一個馬上要判了死刑,我就後悔啊……以前偷渡出去,怕弟弟們吃苦怕他們吃不消,到後來有錢了,親人們……錢啊,錢就是個王八蛋……這話是俗點……你吃點菜啊,小旭,這鹹菜……是我媽醃的,親手……”


    盛意拿起筷子,夾起徐磊夾給他的一塊紅蘿卜放進嘴巴裏,鹹菜太鹹,他隻好喝了一口稀飯,那稀飯煮得爛爛的,透著一股子新米香,還甜絲絲的。


    “好吃嗎?”徐磊本來不大的眼睛又眯起來了,有些討好。


    盛意點點頭:“嗯!”


    “拿到判決書那天,我又去了,我弟弟不見我,我給他好吃、好喝,一點苦沒給他受過,供他念書、供他花天酒地,最後……他就帶一句話出來,沒帶給我,帶給我媽……哥,我想吃咱媽做的鹹菜,可是我就是做不到……我那個氣,出來,我就把這個天天在看守所門外哭的喪門星打了一頓……然後,這傻孩子,就由著我打,我每天去,就打他一頓,一直打到我弟弟執行死刑,最後……那天我領我弟弟骨灰,我抱著那個臭小子小王八蛋的骨灰就是哭不出來,我就想起他了,找不到東西宣泄,我就又找到他打了他一頓……”


    曾旭沒看徐磊,他依舊看著盛意,這兩個月,他看了他無數次,每天都悄悄地看,悄悄的跟著,現在他看到他了。盛意……比以前沉穩了,深沉了,以前一笑眼睛裏說什麽他立時能看出來,現在,他看到一池子什麽都沒有的水……


    徐磊看了一會曾旭遺憾地搖頭,他繼續喝自己的粥,喝完還要了一點開水,滾了碗邊子一粒米沒剩的把那個碗搜□□淨了。最後他把筷子緩緩地,整整齊齊地橫放在碗麵上,抬頭對盛意笑下:“別剩飯,這米是我母親親手種的那畝地收來的糧食,家裏沒有好事,我都舍不得拿出來吃。”


    盛意猶豫了一下,他拿起電話看看徐磊,徐磊點點頭,盛意站起來走到院子裏,給魏媽媽打了一個電話,說學校實在忙,雞幫他放著,他明兒回去一準吃。


    回到飯廳,曾旭和徐磊已經先行離開,童儒初指著桌子上再次冒著熱氣的稀飯對盛意笑了下,原來,趁著盛意打電話的功夫,人家又給熱了一次……


    飯罷,盛意被帶著來到一處風景挺不錯的小院子裏,那院子就在一個臥室外麵,院子裏,種著西紅柿、豆角、小黃瓜,樹頂的葡萄還是青綠色的。


    “快來,剛洗的小黃瓜,頂花帶刺兒!”徐磊招呼他們。


    盛意無奈地看著對麵傭人遞給他的一雙拖鞋,無奈地換上後,跟著童儒初坐到了那邊的馬紮上。曾旭遞給盛意一根黃瓜,盛意看了他一眼,這人……一臉子巴望,可憐兮兮的,手停在半空,他無奈了,隻好伸出手,接過黃瓜放置在一邊的小桌子上,並不吃。


    徐磊舒服地坐在一張竹子躺椅上,他看了很久的星星之後,突然坐起來,嚇了盛意一跳。


    “我繼續說啊?”他很真誠地問盛意。


    下意識地盛意說出今晚的第二個字:“啊?”


    徐磊沒理他那個茬子,開始了自己的訴說:“我說哪裏了?對了,我打了這個臭小子一頓,他叫我打死他,老子的弟弟剛槍斃了,我才不找事呢,所以老子就沒再打他,轉身走開了……誰知道這小子抱著老子腿不放,一定要老子打死他……老子就拖著他走了半條胡同之後,沒辦法直接打暈,扛著這小子回家了……”


    “噗……”盛意終於忍耐不住,他腦袋幻想這個眯縫眼兒,拖著一個油頭粉麵在街上擦路麵的鏡頭,簡直太搞了……


    院子裏的三個人,見到盛意笑了,竟然有了一絲絲的緩過來的意思。徐磊大大地拍下自己的大腿根,衝著盛意一呲牙:“我說小意,人能活多久呢,誰不興犯個錯,咱們媽媽小時候就教育我們:不聽話,警察抓,說瞎話,進監獄……曾旭這孩子也是人,當口的時候,退縮也是正常,這孩子不尿性,我聽了之後,也是又狠狠地揍了這小子一頓。可是仔細又想下,換了我,也許我也退縮,人無完人,我也沒別的意思……我跟這小子還不是,打著打著,都有愧疚的事情,對不住自己人的事情……我是沒指望了,他還有希望啊!所以他大學畢業,就馬上來找我,說是要幹出點名堂,給你好日子過……”


    徐磊突然想到了什麽,他看盛意撇了他一眼,自己恍然大悟狀,怪不好意思的抓抓自己的腦袋:“當然,你去住監獄,你也不是說……就是完人了……也不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你這孩子看照片柔弱,其實比這混蛋有尿性……比他強……真的……”


    盛意微微笑了下,他衝徐磊說:“打斷下,徐大哥,這麽稱呼您沒錯吧?”


    “沒錯,盡管打斷,咱就是聊家常。”徐磊又拍下大腿根。


    “其實……曾旭尿泡子比我可長多了去了,真的,以前比尿尿,我就沒贏過一次。”


    盛意說完,徐磊呆了一下,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後合的,他連連指著盛意說:“黑幽默,我知道,這個叫黑幽默,念書的都會黑幽默,哈哈……”


    盛意看下低頭悶笑的童儒初,繼續說道:“我們這樣的人,大哥了解嗎?我們這樣的……一個男人去喜歡另外一個男人?”


    徐磊呆了下,很仔細地想了下,摸摸自己的腦袋搖頭:“不了解,我到現在都無法理解,你個好好的大男人,女人不要,後代不要,你去喜歡個一模一樣的,兄弟別見怪,我說實話呢。”


    盛意點點頭,挺理解的,他繼續說:“您看,一千個人,有九百九十九個不了解,剩下那個隻是知道,我們這樣的人,天生在這個世界,就透著股子孤單,您一定也進去過吧?(徐磊點了點頭)小黑屋您去過嗎?(徐磊又點點頭)我們的感情,就像一個小黑屋,不管你是不是一個人,你必須蹲著活,壓低頭去活,即使你有靈魂,你有思想,你不管怎麽掙紮、怎麽呐喊,就是沒人回應你、告訴你、理解你,每個人都在問我們為什麽要去喜歡同性,其實我們自己才是最想問為什麽的那個……我從小和別人不一樣,我沒有爸爸,我媽很早就改嫁了……”


    “你從沒跟我提過,小意!”曾旭突然驚訝地插了一句。


    盛意笑了,無所謂地搖頭:“所以,也沒人跟我說過,不聽話,警察抓,說瞎話,進監獄……我七歲,就一個人進了寄宿學校,在曾旭之前,我一直是一個人,加上我個人的性向問題,我活得比別人敏感、比別人孤僻。有段時間,老是懷疑我就是自閉症,其實,我不是自閉,我真的想和別人交流,但是我想要的他們給不了,他們想我做的我也做不到,所以我沉默。您看,您說了一晚上,我幫您總結下:一,您想我跟曾旭和好;二,曾旭過去隻是個傻小子,現在他不傻了;三,再給他個機會吧?是不是這個意思?”


    徐磊收了笑容,看下盛意:“恩,要不念過書,就是不一樣呢,你放心,大哥給你打包票,這小子,以後指定會對你好,加倍好,不好我都不答應。你做的事情這個世界能有誰能做得到?再說了,小意,如果你不喜歡,你會代替他去蹲大獄嗎?不能夠吧?”


    盛意沒接他的話,他想了下,卻帶了笑容說:“當年,我是代替自己坐的,當年的事情雖然是曾旭打的人,事情卻是因我起的。我幫他,是因為他的父母給我跪下了,曾旭是晚生子,他媽媽四十歲才有了他一個,他進去,三條人命,當時我覺得……反正我進去也無所謂,就我一個人,這麽多年了……差不離就是這個道理吧!要說更深入的,我感謝曾旭,他在我孤單了18年後給予了我最強烈的愛、最熱烈的嗬護,那個時候的他,不帶一絲的假,喜歡我、愛著我、寵著我。感情上,我們都付出了,都是全心全意的,沒對錯,隻是……我們的愛,基礎太淺薄,經不起波折。曾旭這人我了解,他聰明、能幹,這也是你用他的原因,可是……他不穩定,過於……把自己看得太高,以前這也是我的毛病,我覺得,感情可以超越一切,真的,可是遇到那件事後,我去了那個地方,我看過、聽過的故事太多了,慢慢的自己也總結出一個道理……您要繼續聽嗎?”


    徐磊點點頭,曾旭瞪著盛意好似第一次看他,童儒初看著盛意,眼神裏帶著一絲絲看不清楚、道不明白的東西。


    “也許,這個世界真有一見鍾情或者真正的愛情,但是一見鍾情也好,真正的愛情也罷,情就像我們種地。最初的感情是種子,健康的不健康的,我們種下感情,這種感情不分男女都是真摯的,剩下的事情,我們需要好好的澆灌、施肥、看護,這樣才能結出果實。簡而言之呢,就是,我和曾旭呢,我們有過愛情,有過真摯的情感,但是我們沒有去澆灌、施肥,沒有進一步付出——當然這種付出取決於雙方麵,所以,那顆種子爛掉了,不見了,無法挽回了,我們完了。您明白了嗎……你別插話,請聽我說完,我自問沒做過對不起您的事情,我沒對不起曾旭,現在我有一段不錯的感情,也許愛得沒有當初跟曾旭那麽強烈,可是我們那顆種子很奇妙地,它就發芽了,因為我們雙方都付出了,那個人舍得為我自私一次、付出一次,我必須報答人家。所以,大哥,您有尿性,我相信,您一泡尿能從長江直接灌入大海,放過我,也放過曾旭……我們不合適,我看著他實在討厭,他看著我也未必就有當初的感覺,他無法忘記我,是無法跟自己過去的良心交代,我說這話對嗎?曾旭?”


    盛意看著曾旭,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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