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想來是不願走的,但空中忽然降下一場大雨,給人間帶來了一絲清涼,仿佛在對夏天說:“哪熱哪待著去吧!”


    昨日攝政王府差人找到了丁神醫,告知他明日寅時帶著藥去見楊啟,這讓丁神醫納悶了好久。


    寅時?離天亮還有幾個時辰,楊啟起得來嗎?確定不是午時?


    不過他還是應下,想著等便等吧。


    楊啟這半月來已經服了他的好幾副藥,還差最後一副便大功告成,楊啟必定回天乏術。


    其實丁神醫也擔憂過,畢竟計劃太過順利,楊啟不僅讓他親自熬藥,每次喝藥還毫不猶豫地一飲而盡,跟喝酒一樣豪爽,這不太正常。


    他知道楊啟在南疆待過幾年,但他覺得就算楊啟精通南疆蠱術也未必能發現他的毒,所以他隻當楊啟警惕性太差而被自己得了手。


    今日他按時來到攝政王府外,月亮依舊懸在天上,濕潤的石板間有倔強的青草搖擺,周圍已聽不見響了一夏的蟬鳴。


    他被仆人領到偏廳,便驚訝地看到楊啟已經坐在桌前,吃著可能是他吃過的最早的一頓早食。


    “來了?先去煎藥吧,煎完藥我們再聊聊。”楊啟說完給粥裏添了些辣醬。


    丁神醫愣了愣,聊聊?聊什麽?


    但他還是應下,來到了他已經用過數次的小爐前,照例謝絕了想要幫忙的仆人,獨自留在了屋內。


    熟練地生了火,依次添了藥,他便聽著柴火燃燒和爐子撲騰的聲音陷入沉思。


    今日楊啟著實有些反常。


    起得那麽早先不說,從自己的觀察來看,楊啟雖然口味並不挑剔,或者說其實他懶得挑剔,仆人準備什麽便吃什麽。


    但他更喜愛重口的一些,照理說這些仆人服侍楊啟多年,應該了解這一點,是不會準備清粥這種東西的。


    而偏偏今日楊啟就喝著清粥,還配上了辣醬,難道是為了吃辣醬才吃的粥?


    這辣醬有什麽玄機?莫非楊啟看出自己給他下毒了?辣醬能解毒?那為何還要喝下自己配的藥?戲弄我?


    丁神醫的思緒漸漸發散開來,直到熟悉的藥香傳入鼻子才回過神,自嘲的笑了笑,熄了爐子。


    罷了,如今隻差最後一步,自己能做的已經做到最好了,還想那麽多作甚?


    小心翼翼地把藥盛到碗裏,捧著它緩緩走到偏廳,把藥放在了桌上。


    “大將軍,藥好了。”丁神醫覺得自己的聲音前所未有的輕柔。


    “哦,坐吧,來嚐嚐這辣醬。”楊啟抹了抹嘴,剛端起藥又似笑非笑地問道,“我剛吃的這些東西不會影響到藥效吧?”


    丁神醫心頭莫名一緊,卻是笑著搖了搖頭。


    他坐到楊啟對麵,魁梧的身軀沾滿了整張椅子,而對麵的楊啟則因多日不曾出門而有些消瘦,坐著的時候能清晰地看到收不起的小肚腩。


    若是讓不認識的人來辨認,可能覺得丁神醫更像大將軍一些,而楊啟更像個給人治病的老大夫。


    楊啟依舊把藥一飲而盡,看了眼屋外的天色,抹了抹嘴,“丁禦醫的藥果然有用,我喝了藥後再也沒頭痛過。今日請禦醫這麽早來打擾了禦醫休息,等會兒便留在府上暫歇吧,不必急著回宮。”


    丁神醫沒法拒絕,拱手應下。


    楊啟走到偏廳門口,伸了個懶腰,突然大喊道:“來人,備甲!”


    片刻便有人取來黑色甲胄,替楊大將軍更衣上甲。


    丁神醫一愣,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問道:“大將軍何故備甲?”


    “還能幹什麽?上早朝啊。”


    ......


    距離攝政王府不算遠的李相府內,老陳的屋門被敲響。


    姓項的護衛頭領見老陳開門,在他耳邊輕聲道了幾句。


    老陳聽完眉頭一皺,“當真?”


    “千真萬確。”


    老陳長歎了口氣,隨意找了件衣服披在身上便走出了府門。


    隻是他走到府門口才拍了拍腦袋,看了門口站立的甲士一眼,見他們的甲胄上還有露水,笑嗬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若是累了便進去歇息,等會兒關緊大門,誰都不要放進來,也不要讓任何人出去。”


    那甲士知道老陳是李相府的老人,還是戶部尚書陳康的父親,但還是猶豫了一下說道:“老爺等會兒要去上早朝的。”


    “老爺派兩個家中護衛隨行便可,其他人不得進出。”老陳頓了頓,瞥了他腰間一眼,“對了,你的劍借我使使。”


    那護衛還知道老陳是個用刀的高手,但也沒多想,取下配劍恭恭敬敬地遞了過去。


    老陳接過拎在了手上,眨眼消失在了護衛的視線中。


    ......


    攝政王府離西門更近,但離正門比起李相府就要遠些,因為當年楊啟住在宮裏的時間更多些,畢竟他懶得走那麽遠上朝。


    騎馬緩緩走在大街上,此時街上沒什麽人,京城百姓都知道今日有大早朝,即便再勤勞的人也會給百官讓出位子。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敬。


    馬蹄子踩在未幹的石板上不一會兒便沾了水,但不影響馬兒歡快的心情,畢竟他已經在馬廄裏無聊了那麽久,終於能出來逛逛。


    他還想著要是能邁開步子肆意奔跑就好了。


    然而天不遂人願,更何況一匹馬。


    他還沒走幾步便見到大街正中站了個人,擋住了他的路。


    不讓跑也就算了,還不讓走了?


    馬兒不認這種道理,打了個響鼻想要不管不顧地往前走,卻被主人攔住。


    楊啟穿著的一身戰甲上有些戰痕,顯然是他隨征戰多年的那件,所以也不可避免的有些鬆鬆垮垮,下馬時還有些晃蕩。


    用手正了正衣甲,對著站在前方的老陳拱了拱手,笑道:“前輩站在街上觀日出?怕是早了些吧?”


    老陳沒有往日笑嗬嗬的模樣,有些嚴肅地回了一禮,“老夫受李相之托,前來阻止楊大將軍。”


    楊啟撓了撓頭,卻隻抓到了鐵盔,傻笑道:“晚輩做什麽事需要勞煩前輩出手?”


    “楊將軍莫要裝傻,要做什麽將軍您最清楚。”老陳說完便抽出了手上的劍,將劍鞘丟到一邊。


    楊啟瞥了老陳手中的劍一眼,拍了拍身旁馬兒的脖子,“即便前輩用劍晚輩也自認不是前輩的對手,但晚輩有幫手啊。”


    老陳眯了眯眼,“聽聞大將軍用劍更厲害,今日何故帶戰刀?”


    楊啟翻身上馬,嘿嘿一笑,“在馬上還是用刀更順手些。”


    他說完便一拉馬繩,馬兒嘶鳴一聲抖動起養了幾月的膘,向著前方衝去,絲毫不受濕滑石板的影響。


    老陳看著衝來的一人一騎,雖頗具聲勢,但並未挪動腳步,隻是緊了緊手中的劍。


    渾圓的月亮撥開雲霧,手中長劍折射月光映在老陳的臉上,並未給他添些殺伐之氣,反倒顯得優柔。


    隨著戰馬衝到身前,老陳閉上眼,一劍斬向馬腿,卻被一道無形刀意劈中帶到了一邊,而老陳卻順勢提劍斬向馬上之人的腰間。


    楊啟來不及回防,隻聽腰間傳來精鐵交擊之聲,又覺腰間一涼,隻是沒有痛覺。


    他勒住韁繩,調轉馬頭卻並未下馬,看了眼腰間被破開的鐵甲,已經露出自己腰上的贅肉,對著老陳拱了拱手,“前輩老當益壯,晚輩佩服。”


    老陳歎了口氣,看了眼地上的刀痕,搖了搖頭,“金剛蠱隻有盞茶時間,大將軍浪費了,不過想來大將軍到時候也用不上。”


    楊啟並不因金剛蠱救了自己一命而感到高興,反而苦笑一聲,“我倒希望等會兒能用得上。”


    他見老陳去拾起了丟在一邊的劍鞘,微微一笑,“晚輩今日是個大夫,但想下一味重藥。前輩帶的劍來,想必也覺得李相的書生手段不適用於現在。既然如此,不妨再助晚輩一臂之力,鳴武還需要令郎。”


    老陳還劍入鞘,搖了搖頭,“老夫不過一介武夫,不懂這些,老夫不過是隨心而動罷了。”老陳還劍入鞘,搖了搖頭,又笑道,“這還是跟從文公子學來的。”


    楊啟點點頭,臉上露出笑意,不要臉皮地問道:“從文是個好孩子,但比起我那兒子怕是還差了些吧?”


    老陳腦中浮現楊小央的模樣,與眼前這人幾乎很像,隻是沒楊啟這麽不要臉,也沒他這麽隨性。


    那孩子還是苦了些。


    楊啟從腰間取下一塊腰牌拋給老陳,大笑道:“多些前輩照顧犬子,晚輩一會兒在大殿恭候。”


    他說完便用腿輕輕夾了夾馬腹,馬兒便又歡快地小跑了起來,馬蹄子揚起了幾滴水珠。


    老陳摸了摸手上的牌子,通體漆黑,上麵刻著李敬瀾三個燙金的大字,邊上還有一排小字,寫著鳴武左丞相。


    牌子是貨真價實的,也很莊嚴,就是沾了些灰,想來已經放了很久,而以楊啟的性子估計是懶得擦的。


    老陳搖了搖頭,感到腳下石板上升起陰冷的濕氣想要直入骨髓,再抬頭,月亮圓潤,光華似日。


    然而月光終究是月光,再明再亮也蒸不幹這地上的水汽,隻能再添上些陰冷。


    在原地負手站立了許久,才緩緩向皇宮走去。


    他要替那個給鳴武治病的大夫增一味輔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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