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論江湖之中,還是江湖之外,所有人都是生不過百年,經曆不過一日三餐,姓名不過張三李四。


    然,終究會有人想要打破這個平衡。


    他們想要一個江湖,都姓一個名字…


    江湖數百年,多少英雄豪傑,如那滾滾河沙,去了不再返。


    數百前,江湖中百家爭鳴,遠不是現在的四大劍派為主。


    那時,每隔十年,就會有一次江湖會,參加江湖會的人,無不是江湖名傑,或是大宗門。


    每次的江湖會都如龍虎際會,風雲叱吒。每一顆參加江湖會的頭顱,至少都在千金以上。


    而當年江湖會的地方,就在如今陳寧所在客棧之地。


    昔年城池,如今隻剩一小小客棧而已。


    此刻客棧周圍,人頭攢動,既瞧不清究竟有多少人,也瞧不清他們是誰。


    唯有九麵旗幟迎風招展。


    龍飛指著一麵繡著星辰的錦幟黃旗,恭敬的向陳寧說道:“黃為正色,這種旗幟是百年前天下武林盟主逍遙閣專用。”


    陳寧瞧著一麵以雲朵樣式綴成的旗幟,冷冷道:“這麵旗幟想必就是天外天的了吧。”


    龍飛急忙跪地,說道:“依小姐所言,正是天外天旗幟”


    這時原先那個瀕死的人,突然如飛鳥般掠起,來勢如如箭,落於陳寧和龍飛身前。


    隻見來人雙手抱拳,自我介紹道:“我乃神拳幫幫主,王種。”


    陳寧兩人神色卻都絲毫不變,隻是淡淡瞧了他一眼,也不說話。


    他們知道他,王種隻是化名而已,江湖傳言他是個武林中極有地位的人的私生子,但誰也不能證實。


    因此龍飛也隻知道眼前這個王種成立神拳幫以後和之前一點事。


    王種年輕的是家鏢局的趟子手,半年後就升為鏢頭,十九歲時殺了那家鏢局的主人,將鏢局占為己有。


    但一年後他就將鏢局賣掉,做了當地的捕頭,三年中他捕獲了二是六個凶名在外的大盜,殺了其中八個,但卻放走了十一個。


    這十一人從此對他五體投地,江湖中的黑道朋友,從此都知道江南有個捕頭,武功極高,義氣幹雲,簡直已可與隋唐時賣馬的好漢秦瓊秦叔寶前後輝映。


    二十四歲他辭去捕頭職位,開始組織“拳幫”。開始的時候“拳幫”隻有一處分舵,百餘名黨徒,經過多年的奮鬥,並吞了其他數十個幫會,才正式改名為“神拳幫”。


    因為它在江南十二個主要的城市中都有分壇,每一個壇統率四個分堂,每一堂指揮八個分舵。


    現在神拳幫已是江南最大的幫派,連曆史悠久、人數最多的青雲門都凡事讓它三分。


    當年無名鏢局中一個無名趟子手,現在已是這最大幫派的總瓢把子,直接間接歸他指揮的人至少在一萬以上。


    他的財產更多得無法統計。


    當年他說的話無人理會,現在他無論說什麽,都是命令。


    這一切並不是幸運得來的,據說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疤多達四十餘處,一個人的武功本來就不算高,經過這麽多生死血戰後,也會變得十分可怕,何況他十九歲時就已是個很可怕的人。


    那時他捕獲的二十六名大盜,就有一大半都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


    近年來江湖中更傳聞王種得到昔日江湖百家林家留下的一本武功秘籍,將林家威震八方的“辟邪劍譜”加以融會貫通,練成一種空前絕後的劍法,叫作“葵花寶典”,威力之強,無可比擬。


    至於為何練劍,卻要取名神拳,也就不那麽重要了。


    所以,無論誰想擊敗這麽樣的一個人,都是不容易的。


    此刻,這樣一個人卻突然來到客棧之中,還是以瀕死的假狀而來。


    這時,又有一個人,落入客棧,負手站在魚池中央,長身玉立,白衣如雪。


    少年樣,眼角卻早已有皺紋。


    同時,魚池旁的一棵樹下,出現了一張幾,一麵琴,一壺酒,還有一個黑衣人。


    琤琤一聲,琴聲響起。


    黑衣人大聲而歌:“人生一夢,夢醒便休,終日碌碌,所為何由?非是不自由…”


    一個女子聲音…


    消沉的歌,慘淡的琴,夕陽照著楓林,天地間忽然變得十分蕭索。


    琴聲又猝絕。


    白衣人突然笑道:“風雪廟陳寧果然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卻不想奴仆竟也鎮定如此,我逍遙閣李劍橋總算開了眼界。”


    抱拳一禮,眉宇間頓現敬佩之色。


    陳寧冷冷道:“原來是逍遙閣掌門李劍橋,久仰久仰。”


    李劍橋正欲說話,一驚抬頭,但覺香氣撲鼻,芬芳滿頰,六個身披五色輕紗的簪花少女,抬著頂綴滿鮮花的輕兜小轎,自樓台上麵麵飄了下來,一陣陣濃烈的花香,便是站在最後的人也覺醉人。


    鮮花堆中斜倚著個輕紗如蟬羽的絕代麗人,此刻手扶著簪花少女的肩頭,緩緩下了轎。


    輕紗飛舞,她身子卻嬌慵無力,仿佛連路都懶得走了,倚在少女身上,緩緩走上石階。


    李劍橋盯著她纖細的腰肢,似已連氣都透不過來,過了許久之後,才發覺自己竟沒有瞧清她的臉。


    再看看旁邊的陳寧,絕代雙驕啊!


    那邊的黑衣人突然輕輕歎了口氣,道:“侍兒扶起嬌無力,百花最嬌是海棠……唉,這位青雲門掌門果然是天下的絕色!自愧不如啊…”


    然卻此刻,江湖四大劍派,三大劍派主事人齊聚於此!


    好像還有客至?


    果然,隻見一個又矮又胖,挺著個大肚子的綠衣人,搖搖晃晃走了過來,他頭戴的帽子已歪到一邊,衣襟也已敞開,一柄又長又細的劍,自腰帶拖到地上,劍鞘頭已被磨破了,露出了一小截劍尖,竟是精芒耀眼,不可逼視。


    即使前麵有兩大佳人,來人卻滿不在乎,仍是一搖一擺,慢吞吞地走著。


    陳寧遠遠聞到那滿身酒氣,微微皺了皺眉…


    李劍橋看見來人,大聲喊道:“原來是阿良兄弟啊,好久不見!怎的,最近快劍小生,又去哪個小娘子肚皮上快劍去了啊?”


    這位以“肚皮快劍”威震北疆的名劍客,白了李劍橋一眼,這才用兩根手指將帽子一頂,走上高台,哈哈大笑道:“某家莫非來遲了,恕罪恕罪。”


    陳寧已經坐回池邊繼續釣魚,唯有那邊的黑衣人冷冷笑道:“不遲不遲,肚兄多喝幾杯再來也不遲。”


    那位不像劍客的劍客眨了眨眼睛,笑道:“酒中自有真趣,豈足為外人道哉,你們天外天隻懂得稱霸武林這一個調調,某家與你還有什麽話好說的。再說,安雪,黑衣下的你,不悶的慌嗎?”


    見被認出身份的安雪霍然長身而起,厲聲道:“阿良,嘴巴給我放幹淨點!”


    阿良卻隻是懶洋洋坐到台階上,卻連瞧也不再瞧她一眼。


    李劍橋雖然驚訝於黑衣人是天外天三十六獸的鳳,卻還是微笑打和場道:“有事再說,我們聊正事!”


    一邊的陳寧,隻能看著魚池裏的魚,喃喃自語:原來你說的劍未配妥,出門卻已是江湖,是這個樣子啊。


    不過,很快,你就會是魚了…


    此後一個時辰中,除去原先的三大劍派掌門,和神拳幫王種,矮小胖子阿良,其餘各路江湖中英雄名傑越聚越多,他們來著的目的很明確,江湖會,定盟主,決生死。


    定誰的盟主,可商議,至於決誰的生死,無非就一個人而已,白夜!


    別的不說,他的劍法早已經神乎其技,無敵於整個江湖!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即使白夜已經不問世事很多年,但試問那個江湖大派,喜歡一個能決定自己宗門走向的人活著呢?再說,誰不垂涎一部能練成天下第一的劍法?


    殺一人,可利萬萬人,何樂而不為?


    而且,今天所來之人,大多昔年與白夜有過恩怨。


    一襲青衫,一把木劍,所過之處,不平事不可有!


    可是江湖之中,不平事可曾少了?昔年,白夜就因為一個理念,多多少少的得罪了許多宗門。


    遠的如幾年前的天外天,一人戰一宗!稍近的如,今天這場江湖會的舉辦人風雪廟,再近點就是當年的風雷台圍殺了!


    但更多來這的,無非就是想出名而已…人的名,樹的影,殺了青蓮劍仙,可揚名江湖,數不盡的金銀財寶,數不盡的醇酒美人,應有盡有。


    此刻,龍飛站在陳寧旁邊將魚池邊上所有人的來曆,一一稟告陳寧知曉。


    群豪畢集,洵是盛會,許多向來極少在江湖上行走的山林隱逸,這時也紛紛現身。


    龍飛點查之下,場上大概有數十多人。


    客棧魚池邊,大門旁到處擠滿了四方武林好漢。


    陳寧明白各路武林人物之中,有的是真的與負心人有仇,處心積慮地要殺之報仇雪恨;有的無非就是覬覦白夜的劍法,癡心妄想奪得習練,成為武林至尊;有的是相互間有私人恩怨,要乘機作一了斷;大多數卻為瞧熱鬧而來。


    沒事,隻要白夜一定會死就行!


    因此陳寧也隻是看了下,便不再分心,繼續釣魚。


    但是卻無魚餌,憑釣魚者能耐。


    這時李劍橋走上前看著陳寧,還未開口,陳寧一旁的龍飛就開口說道:“請李閣主,暫且等等,有話稍後再說。”


    李劍橋聽言,也隻能退步回到原處。


    龍飛一步上前,拱拳大聲說道:“諸位江湖英雄豪傑,各位江湖掌門,小人名叫龍飛,我家小姐正是陳寧!今日我就廢話少說,請諸位前來,無非就是江湖從二十年前白夜一劍擊敗天外天龍城後,就群龍無首,想選個武林盟主。然後呢就是誅殺白夜!白夜的罪行呢,大家都清楚,龍飛就不過多介紹了。”


    說完,龍飛就退到陳寧身後,默不作聲。


    唯有,一幫江湖名傑議論紛紛。


    這時阿良走到魚池正中,提了提劍,說道:“陳寧!哦,不對,應該是風雪廟宗主大人,我雖然又矮又小,但是別把我當傻子。白夜是什麽人,我可能確實沒你清楚,但是,你也並沒有比我清楚多少!”


    “這個江湖會,倒不如說是你的複仇大會,利用我們替你去殺了白夜!再說,幾年前白夜那招將進酒,我可是看過的,嚇死個人!我和他是有仇,但是我不想去送死,好讓人撿了個真正的武林盟主!”


    阿良說著,還揮舞了幾下劍,然後倒在地上裝死。一旁的青雲門掌門花木蘭雖然知道阿良說的有理,但還是看不下阿良這般作態,隻能虛指一彈,正中阿良腰部。


    阿良痛的嗷嗷大叫,站起身來就大罵,哪裏有一個劍客的風度。


    不過他還是開口說道:“得嘞,裝死都不讓!我走了!”


    說完,就禦劍離去,臨走前,還給花木蘭拋了個媚眼,嘴唇卻微動,好像在說著什麽。


    花木蘭自動忽略了前麵阿良那個動作,然後阿良想說給她聽的,卻讓她疑惑不解。


    阿良就說了兩個字:保重


    然後其他在場的所有人,在經過阿良這一攪和,又看著阿良離去,想著阿良剛才的話,各有想法,心懷鬼胎。


    李劍橋微覺奇怪,想向身邊的王種打趣:“雖說阿良的不著調,我早有耳聞,但也不至於如此不著調吧?”


    然而李劍橋四下打量,卻不見王種,心想:“不是吧,也這麽不著調?”


    但是,沒過多久,李劍橋又發現,王種又回來了。


    不過,不同於剛來那會他假裝的傷勢,這會的王種,身上有一股血腥氣,氣息有些不穩定。


    明眼人都能看出,這是真的受傷了,何況是一宗之主的李劍橋,在李劍橋眼裏,此刻的王種氣血兩虛,明顯剛剛經曆過一場大戰,而且絕對受傷不輕!


    這時,沉默已久的陳寧開口了:“私事暫且不論。我就隻說,兩個問題。”


    “一,將來白夜之徒或孫,憑白夜一手所傳劍術,諸位子孫能擋幾何?”


    “二,如今白夜之劍法,諸位能撐幾招?”


    說完,陳寧就不在說話,她傾國傾城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此時東南角上站起一人,身形魁梧,一把黑白相間的胡須隨風飛舞,四顧群雄,雙目炯炯有神,形相威嚴。


    正是號稱南疆第一拳的石岩,隻聽他聲若洪鍾,說道:“白夜自視劍法高超,傲視整個江湖,便作惡多端。如若能夠殺死,造福武林,實為武林之福。說起來,這等惡人,若是被我遇見,我必定立時一拳殺卻,讓其不再禍害武林。因此,陳宗主所言是不假,如今我們確實難以單對白夜,但是俗話說的好,一根筷子容易斷,一把筷子折不斷。隻要我們能一起圍攻白夜,料想就算白夜如何劍法高超,也隻能飲恨而終!要不,就讓陳宗主作為盟主,也好讓天下人看看,陳宗主敢不敢殺昔日的情郎!”


    “剛好今日既是天下英雄聚會,白夜也號青蓮劍仙,那咱們此會便叫做誅仙會。諸位覺得,可行?等日後將其殺死,每人吃他一口肉,飲他一口血,為無辜死在他手下的朋友們報仇,豈不痛快?”


    石岩本與白夜無冤無仇,本來今天他不用說什麽的。但是,恰巧經過阿良一攪和,今天這個場合說這些話,很適合!


    即使這圍殺不成,也能在諸位大掌門尤其是風雪廟落個好印象。


    如此以來,日後豈不是在中原平步青雲?也正好借用白夜當年所說,扶搖直上九萬裏?


    一想到這,石磊簡直要對暗中給他傳信那個神秘人,道一聲多謝了!


    事實證明,石磊賭對了!


    就在他話一出,四周便有數百人隨聲附和,都說願稱陳寧為盟主,及早殺了白夜才好,以免夜長夢多!


    混亂之中,忽聽得一個陰惻惻的聲音說道:“諸位,可別忘了白夜的昔年好友是誰?又是誰殺的?做兄弟的勸你們一句,還是明哲保身的為是。”


    這番話說得陰陽怪氣,但傳在眾人耳中,仍清清楚楚。眾人齊往聲音來處瞧去,卻不見是誰。顯然那人身材矮小,說話時又不站起,坐在人叢之中,誰也見他不到。


    石岩大聲道:“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那李劍鋒確實是我補了一拳才死的。白夜若是找上身來,盡管衝著俺姓石的便是。”


    人叢中那人又陰惻惻地一笑,說道:“不知李閣主,如何啊?”


    眾人又看向李劍橋。


    李劍橋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不過還是很快恢複正常,笑著說道:“兄長之死,怪不得石兄。都怪兄長被奸人迷了心智,才會替白夜擋拳。死得其所!說起來,我倒要感謝石兄為我解決了這個選擇。不然,我倒是為難很久啊…”


    石岩聽言哈哈大笑…


    很好,很識時務,不過也確實,要是李劍鋒沒死,這逍遙閣閣主之位,恐怕就不是李劍橋了。


    畢竟,論習武資質和人心手段,李劍橋都遠遠比不上他的哥哥李劍鋒。


    看著眼前這一幕,龍飛又低聲對陳寧說道:“說話這人叫做江湖百曉生。此人玩世不恭,聽說不拜師,不收徒,不屬任何門派幫會,生平極少與人動手,平生最喜歡收集江湖情報,因此誰也不知他武功底細,說起話來冷嘲熱諷,倒往往一語中的。此人,可重用!”


    陳寧微微點頭。


    而安雪卻看著石磊,繼而與那個暗中陰惻惻說話的百曉生相視點頭。


    接下來,好戲該上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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