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去日本治傷這件事,黎世傑其實並不十分清楚自己的真實想法,事實上他一直在回避這件事。也許作為一個純粹的患者,把握住這個機會是無可指責的,也許即便是在這樣一場你死我活的戰爭中,也並不是每件事都需要和戰爭聯係起來,總有一些和戰爭無關的事情需要去做。但是很顯然,即便這種狀況事實上是存在的,也不是人人都能理解,更不是人人都能坦然麵對。戰爭就意味著犧牲,其中也包含其實與戰爭無關的很多事情。更何況黎世傑不能說自己和這場戰爭無關,他現在擁有或失去的一切乃至他的傷痛,無不是這場戰爭留下的印跡。


    也許他需要有個人商量一下這件事,或者不如說,需要有個人一起來麵對這件事。


    他們緊靠著站在江邊,一起眺望遠處公共租界那錯落獨特的西式建築,凝視著蹣跚駛過的載滿貨物的駁船,聽著浦江那永不停歇也永不會變的流水聲和間或響起的緩慢悠長的汽笛聲,這些混雜的聲音仿佛是上海這個城市發出的一種帶著嗚咽的訴說,告訴每個人她的光榮、痛苦和屈辱。他們沉浸在這上海特有的景致中,同時享受著秋天溫暖的海風的撫摸。


    “我曾經和你說過,我的傷需要做手術。”黎世傑對周楓說。


    “我知道。”


    “但是上海不能做,需要到國外去做。”黎世傑繼續說。


    “你說過的。”周楓說,她對黎世傑主動提起這個話題感到意外,黎世傑一向回避這個話題。


    “我有一個朋友,他在東京幫我找了一家醫院,也許可以做這個手術,但需要我到日本去。”黎世傑猶豫了一會,終於說。


    “什麽朋友?”周楓突然間有些激動。


    “一個日本朋友。”黎世傑平靜地說。


    周楓怔怔地看著他。


    “日本朋友——”她咬了咬唇,低聲說。


    “對不起,但並不是每個日本人都——”


    “夠了。”周楓把頭扭過去,她從挎包裏取出一支煙,點著了,深深地吸了一口。


    “對不起,我不該提這件事。”黎世傑沉默了。


    周楓猛吸了幾口,然後扔掉剩下的半截香煙。她在瞬間恢複了平靜,她知道她不該指責黎世傑,她沒有權利指責他,他隻是想去治傷。也許他不應當和日本人交往,至少不要使用“朋友”這個詞,這樣她可以好過些。但她依舊應當信任他,她不能讓這件事毀掉他們之間的那種親人間才會存在的信任。


    她握住黎世傑的手,輕聲說:“不,世傑,你應該對我說,是我不好,我不該發脾氣。這件事你可以自己做決定,無論你怎麽做,我都支持你。”停了一會,她接著說:“無論你有什麽事都應該告訴我,別瞞著我。”


    黎世傑默默地看著她,他知道她能這麽說已經很不容易,在這個問題上,她很難真正說服自己,不能再要求她更多。也許他一開始就是錯的,他根本不應該征求她對這件事的看法,根本不應當讓她陷入這種無謂的兩難選擇。


    “謝謝,我知道該怎麽做。”他說,然後他掏出煙鬥,在周楓眼前晃了晃,緩慢地點著。


    “也許——”周楓猶豫了,盡管她的話沒有說完,但黎世傑知道她想說什麽,他打斷了她。


    “我知道該怎麽做。”他重複著這句話,他很清楚周楓有自己的原則,他不想讓她因為自己而違背原則,或者說出違背原則的話。盡管黎世傑認為這些所謂的原則很多時候其實並不那麽正確,但至少它們對周楓來說很重要。


    “無論如何,我都陪著你。”周楓輕輕的聲音說,海風吹亂了她的頭發,她象所有女人此時的表現一樣,靜靜地靠在黎世傑胸前。


    這差不多是他們唯一一次談起這件事,以後他們都避免涉及這個話題,同時也在避免讓這個話題傷害他們的感情。但他們心裏都很清楚,這是個現實的問題,早晚是要麵對的。


    黎世傑又一次在夜裏被驚醒,他不清楚原因,但被驚醒了。他感到很煩躁,在心裏抱怨這個簡陋的公寓,任何一點的風吹草動都會破壞他脆弱的睡眠,他已經不是第一次忍受這種折磨了。他凝神聽著外麵的動靜,外麵的走廊上隱約傳來輕微的腳步聲。沒錯,盡管他能感受到那個人的小心,但踏在木地板上的聲音還是清晰地傳進他的耳朵裏。他點著一支煙,使自己清醒一下,確認這不是幻覺。


    腳步聲斷斷續續,一直沒有離開,黎世傑有些奇怪,他不認為有什麽人會願意呆在這個狹窄潮濕又黑暗的過道裏,也許他在找某一間房間,一直沒有找到。過道沒有燈,一個不熟悉這裏的人找一間屋子確實很困難。這裏麵住的人很雜,深夜有人來訪並不算特別。他就著煙頭的火光看了一眼手表,已經是淩晨一點,他稍微有些意外,通常在這個時間已經不會再有訪客來,樓下的房門也已經關閉。


    腳步聲仿佛在接近,他感覺是停留在他房門前,黎世傑不是很確定,他屏住呼吸,沒有聽見任何聲音。他有些猶豫,是不是該打開房門看一眼,但在這樣陰冷的深夜他起床會很痛苦、很困難,會發出很大的動靜,如果不是必須,他不想做這件事。


    腳步聲再一次響起,很輕很小心,但是在逐漸遠去,然後消失,再也沒有出現。但黎世傑的睡眠已經被徹底破壞,他不知道自己還不能不能睡著,他痛恨這個破壞他睡眠的人。


    他再次醒來時天已經大亮,他隱隱約約感覺屋子裏有人。他睜開眼睛,是美惠子,她坐在一個小凳子上,專注地看著他。


    “你怎麽來了。”他有些迷茫地問,她很少在早上過來。


    “我做了你愛吃的壽司和湯。”美惠子指了指桌子上的東西,“我沒想到你還沒起床。”


    黎世傑慢慢地穿好衣服,他覺得自己確實有點餓了,同時頭也有點痛。


    美惠子倒了一盆溫水,他隨便洗了洗,隨後坐到沙發上,他想盡快吃完早飯,他上午還有些事情要做。他感覺美惠子有些異樣,他看了她一眼,確實有些不一樣,她好像想說點什麽,但又在猶豫。


    “有事嗎?”黎世傑問。


    “這個。”美惠子指著桌子,說。


    黎世傑發現桌子上放著一張疊起來的紙,他一時沒反應過來。


    “什麽?”


    “我從地上撿到的。”美惠子說。


    黎世傑拿過來,是一張普通信箋紙。他慢慢地打開,上麵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某某街,109號,上午九點。”


    他感到一股血猛地往上衝,胸口一陣劇痛,汗水在瞬間浸透了他的襯衣。


    美惠子過來扶住他,小心地用一塊準備好的毛巾替他擦著汗。


    “你——”


    “我隻是撿起來,我沒有打開過。”美惠子低聲說。


    “為什麽不早點叫醒我。”他說,他顯得很激動。


    “我想讓你多睡一會,我——”


    “好了,我沒有怪你。”黎世傑說,他努力平複著自己激動的情緒。


    黎世傑回想起了夜裏門外的腳步聲,他在仔細想,這些腳步聲仿佛又回想在他耳邊。他明白了,他被驚醒並不是意外,他是故意被驚醒的,有人希望他能立刻看到這張紙條。驚醒他的不是腳步聲,是另外一種聲音,他想起來了。


    他再次仔細地看著這張紙條,他完全不明白其中的含義,他從來沒有遇到這樣的事情,也缺乏這方麵的經驗。


    “這會是誰?”他在心裏迅速地做著判斷,他找不出要領,更得不出任何結論。他看看手表,已經七點一刻,他到那條街至少需要一個小時,不可能更快了。對於這件事他心中有太多的疑問,也許是個陷阱,也許會很危險,但現在沒時間猶豫和權衡,無論如何他需要立刻出發,搞清楚這件事。


    他站起來,美惠子沉默地幫他穿好外套,圍好圍巾,然後把壽司包好放到他手裏。


    “路上吃——你要小心。”她說,她知道她阻擋不了他,她也不想阻擋他,她什麽都做不了,她對此感到很無奈,很哀傷。


    黎世傑點點頭,他突然有種不好的感覺,他伸手輕輕地撫摸著美惠子的臉頰,說:“謝謝,謝謝你一直以來對我的照顧。”他一直想對美惠子表達一種感情,一種謝意,他一直在尋找一個恰當的機會。他現在說出來,是怕他會永遠失去這個機會。


    “您別這麽說。”美惠子定定地看著他,她的淚水不可遏製地湧出眼眶,“我會等您,一直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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