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花園。


    十年前栽下的牡丹已然深根固柢, 更有海棠、蘭花、芍藥等等擺在架上,有些不應季,特意在暖房中養出來的, 還特意放了一籠蝴蝶, 將這座花園裝飾得有如仙境一般。


    匠人勞心戮力一整年,就隻為給小公主生辰賞玩一日。


    寧寧卻不甚在意, 隻覺得今日的花還算襯她的裙子, 與她的小夥伴顯擺。


    這裙子看著新奇, 瞧著不如絲綢刺繡精細,但那麵那層用絲線勾出來的鏤空粗布似乎也有幾分巧思,起碼,尋遍整個京城, 也沒旁個小姑娘有這樣的裙子。


    有些人追求珍貴,但有些東西因被貴人用了,才變得珍貴。公主說好, 皇上說好, 那別人就不能說不好。


    寧寧顯擺完,美滋滋地聽小夥伴誇了她的裙子新奇美麗, 道:“是我皇叔祖送我的。”


    她不是個隻聽奉承的小姑娘,禮尚往來地誇小縣主的裙子也好看,問是哪家鋪子做的,小縣主道:“不是在外麵做的,是我娘親給我做的。”


    寧寧怔了怔,雖沒說什麽掃興的話,但她低頭再看自己身上的裙子,頓時覺得沒那麽喜歡了。


    她也想要娘親親手做的裙子。


    她的父皇是天底下最厲害的父親,她要什麽父皇就給什麽。


    隻除了娘親。


    沒一會兒, 父皇過來了。


    蕭叡這兩年留了短須,他早就不走什麽溫潤如玉路線,如今想讓自己看上去更加穩重威嚴,這幾年仍勤練弓馬,身形較以前還壯碩了一些。


    他單臂就能將寧寧抱起來,笑著問寧寧:“今天玩得開心嗎?”


    寧寧燦然一笑:“開心,父皇,什麽時候看煙花?”


    蕭叡道:“不是要演你最喜歡的皮影戲嗎?”


    小公主便又帶著小夥伴去看皮影戲,今日排的戲本子是《牛郎織女》,為了適合給小孩子看,故事重新編過,蕭叡親自刪改的,最後隻演了一個簡單的仙女愛上凡人卻被棒打鴛鴦的故事。


    幾位小小姐都看得甚是入迷,有會動的圖畫小人兒,還有有趣兒的配音,唱歌也好聽,故事更是感人:“那個王母真壞,非要拆散他們。”


    寧寧不是第一次看,她卻說:“織女是仙女嘛,仙女本來就要回天上去。若她一直逗留人間,誰來織彩霞雲霧呢?”


    “牛郎就該體諒他的娘子,光是把她關在家裏做個普通的婦人,還是做仙女更好吧?做妻子的話,隻能做飯洗衣,做仙女卻能讓世上無數人有彩霞雲霧可以看。”


    小公主童言稚語,把幾個年紀比她稍長的小姐都說愣住了,大家一時之間也陷入了她的歪理之中。


    蕭叡聞言一驚,欲言又止,想了想,還是沒當眾駁斥寧寧的話。


    他一麵覺得震驚,一麵又覺得寧寧不愧是懷袖的女兒,起碼生了她娘親的半寸反骨。寧寧生來尊貴,眾星捧月,能說出這樣的話也不奇怪,如此想來,還是懷袖最為異類,她一個目不識丁的農女宮婢,從小做奴婢,也敢質疑尊卑貴賤。


    宮宴上,蕭叡與女兒坐一席,與旁人離得遠,他便問寧寧:“剛才看皮影戲那番話是誰教你的?”


    寧寧不以為然地說:“沒人教我,我自己想的。”


    蕭叡不置可否,想了想,寧寧是他的女兒,與一般的小姑娘不一樣也正常。


    夜幕落下。


    煙花攀上天穹綻開,璨璨銀花,耀耀火樹。


    寧寧看得高興極了,小臉蛋紅撲撲的,她不知道這隻閃耀一瞬間的焰火要燒掉多少銀錢,快活地道:“爹爹,你說娘在天上能不能看到我放的煙花?”


    她平時在外人麵前,都會規規矩矩地稱呼“父皇”,私下卻都要撒嬌叫“爹爹”,她這樣一說,蕭叡就覺得心都要化了。


    蕭叡撒謊說:“你娘一定能看到,她必要讚我們寧寧是個有孝心的乖女兒。”


    焰火的光映在寧寧的臉上,像極了懷袖。


    讓蕭叡想起幼時,懷袖剛進宮時也就和寧寧差不多高,寧寧是他教養出來的,身體強健。


    懷袖卻不是,她小時候吃不飽飯嘛,長得瘦瘦小小,一張桃心小臉,下巴尖尖,總拿著一把比她還要高的竹掃帚掃地,纖弱的身體像是能被一陣風吹走。


    他就想,這個小姑娘真像一株路邊不知何時長出來的小丫鬟,一陣風就把她壓下去了,你以為她折了,過兩日再去看,發現她又直了起來,活得好生生的。


    他給懷袖放過煙花,哄她開心。


    懷袖嘴上謝過隆恩,其實一點都不喜歡。


    後來他才明白,懷袖喜歡的不是煙花,是十五歲那年和七郎一起躲過的柳梢月下。


    她就像是這煙花一樣飛到天上,明亮地燃燒綻放一瞬,然後化作塵土,落回人間,湮滅不見。


    寧寧今天玩鬧了一日,累極了,蕭叡抱著她回宮歇息,親手給她脫鞋子。


    再過一年,寧寧七歲了,就不方便和他住在同一間寢殿,但又不能讓寧寧住太遠,他打算把側殿整理整理,先住著,等孩子再長大些許之後,再換去別處住。


    寧寧睡著了,他卻睡不著。


    屋裏沒有人了,蕭叡把他放在床頭暗格的骨灰壇子拿出來,對著骨灰壇子喃喃地說起話來。


    寧寧依稀聽見父皇在說話,似乎聽見“袖袖”兩個字,但分辨不清具體說了什麽。


    蕭叡把骨灰壇子抱在懷裏,輕聲說:“袖袖,你是不是覺得我煩,三天兩頭地來吵你,我這不是怕你在地下等得久了,你就把我忘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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